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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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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有時間在父母家多待兩天,我想應該花些時間和外婆在一起,陪她說說話。我和母親一起坐下來跟她聊天,我經常需要母親大聲重複我那蹩腳的老家話,外婆才能聽懂。

外婆的神情又開始恍惚起來。她對著媽媽說:「我該回去了,在這已經住了好長時間了。」她指回舅舅家。知道外婆又犯糊塗了,媽媽用略帶嗔嗲的語氣大聲說:「你什麼時候來的呀?昨天才來呀。」

「昨天才來呀,」外婆輕輕重複了一遍,點點頭,並不理會,兀自說道,「這麼我也該走了。昨晚上做夢,閻王爺說,我該回去了,他說他不會為難我的,因為我做了很多好事……我死了,你們不用哭,只要叫我幾聲就可以了,叫多了會把我叫回來的。」

「你看看,又說胡話了。」媽媽對著我說。我沉默著。心中掠過一陣難過,卻並不強烈。

那天外婆又提出來要跟我一床而睡。她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說,她睡覺很安靜,不會打擾我的,也不用佔很大地方。我的心像被電著一樣。其實我已經打定主意在離開前的那晚要跟她同睡,無論我會怎樣地睡不著。

***

三歲那年,我被放到外公外婆家寄養。我的父親高中畢業時正值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雖然他的高考成績很好——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上清華也沒問題,但他選擇了參軍,因為在部隊裡可以解決吃飯問題。他先後在不同的地方服役,最後被調到上海東海艦隊後勤部,母親帶著比我大五歲的姐姐到上海先和父親團聚;我因年幼被留在老家,那時,我的爺爺奶奶已經過世。

外公外婆的家在一座深山裡。我一直不知道那山叫什麼名字,而且似乎也不在乎它的名字。我後來問過家人,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是一座綿延不絕的山脈,盤山公路蜿蜒陡峭,常有險峻之處令人摒息。途中會經過南山水庫,景色秀美。外婆的家便在這座深山裡的一個小村,名叫石頭嶺村。

那個村子非常小,小到大概只有不到10戶人家。它在一個開闊的山坳裡,從外婆家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遠山和梯田。緊挨著村子底下有一個池塘,是全村人洗米、洗衣服、洗馬桶,甚至夏天游泳的地方。小時候我喜歡做的事情之一是看日落,我會趴在小表舅房間的視窗呆呆地看著夕陽在遠處的山峰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直至全無——天忽然就黑了,炊煙升起了。

我的童年記憶是從石頭嶺村開始的。那時,四姨、小姨還沒出嫁,舅舅也還沒物件。家裡就我一個外孫女,自然是跟外公外婆一起睡。印象中外公外婆的房間黑極了,似乎沒有窗戶。有一天晚上,我肩胛癢癢,就在被窩裡向外公發號施令,但他撓的不對,我不滿地嚷著說:「角角嶺啦,角角嶺啦!」

角角嶺是離外婆家不遠的一個小山脊的名字——似乎也不是正式的名字,只是一個俗稱。從汽車站往外婆家走的路上,爬上那個山脊,就能遠遠地看到外婆的房子了。上坡下坡都非常陡峭。我記得後來長大回老家探親,有一次是我姐騎車帶我下坡,我嚇得魂飛膽破,心立刻從嗓子眼裡飛了出去,幾乎要魂魄分離。我和我姐的性格是兩個極端:她的膽子賊大,我的賊小。

我不知道怎麼突然冒出來「角角嶺」這個叫法,可能是肩胛的那個曲度讓我聯想到它。總之,村裡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對外公頤指氣使撓「角角嶺」的事。後來我每次回老家,村裡長輩總少不了嘲笑我小時候在外公外婆家的蠻橫無理。

我那時確實是有些蠻橫無理的。我特別粘外婆,我要求她做什麼事都要帶著我:去地裡幹活帶著我,挑井水帶著我,外出買東西要帶著我……有一天外婆在我睡午睡的時候沒有叫醒我,私自去上面的一個鄉里買了米。我醒來得知後,大發脾氣,要她再帶著我去買一遍。外婆被纏得實在沒辦法,只好空著手帶我走了一遍,我心滿意足了。

我後來常常自責小時候對外婆太不講理。不知是缺少安全感的表現,還是對愈親的人愈會無理要求?

我出生的時候「文革」還有兩年才會結束,但我對那個年代沒有任何記憶。那時整個中國是貧窮的,農村就更窮了。但是我的童年記憶並沒有太多的飢餓。外婆常常能從地裡拿回家吃的東西:紅薯、花生、玉米、蘿蔔,不一而足,還有各種蔬菜。外婆還自己養雞養鴨。外公是木匠,農活基本上由外婆一個人做。那時的外婆精力充沛。記得有一次我揹著小竹筐跟著外婆去採茶葉,生產隊裡的其他組員都誇我採得好,外婆很高興,也在別人面前誇我,其實我是在那瞎採,但我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六歲那年,我回到上海父母身邊去上學。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適應,每天都想念著外公外婆和石頭嶺村。或許是從農村到大城市的巨大環境變化,或許是父母在童年時期的缺失,我一下子變得內向敏感孤僻自卑起來,和父母的關係也處得不好。每當我感到被冷落,被傷害,傷心自艾時,我便提筆給外公外婆寫信。這些信並沒有寄出。外婆也並不識字。

我總是盼著放假,因為一放假就可以回外婆家了。那時從上海到石頭嶺村,要先坐八個多小時的綠皮火車,再轉長途汽車,中間還要再倒車,差不多要花一天的時間。那時的汽車車頂上有一個行李架,行李都放在上面,用繩子捆綁著,開進汽車站後,有人站到高臺上把行李一件一件扔下來。我是那樣喜歡回老家的旅程,以至於有一段時間我的理想是當列車員,為此我還在日記本里貼了一個橡皮泥的鐵路徽標。

一直到上高中,只要沒有意外,我幾乎每個假期都要回外婆家。過年更是雷打不動的行程。我喜歡在老家過年的氣氛。那時冬天還經常下大雪。一大家子三代十多口人聚到一起非常熱鬧。外婆會給我們這些小輩們準備嶄新的壓歲錢。記得早年是幾角,後來經濟條件好了變成幾塊。初一早上起來,外面是一片銀裝素裹,外婆已經準備好用蜜棗、白糖泡的甜水,是吉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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