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葉羅但笑不語,只是拿眼睛去看走在一邊的浣浣,見下午的太陽斜斜地透過樹蔭照到她的臉上,這張臉簡直可以用晶瑩剔透來形容,手忍不住提起想去輕輕碰一下,可是旁邊人那麼多,下不了手。只得拿一雙眼睛看了又看,飽看一路,直到二門。馬車就在二門外,洪葉羅直到又人嬌怯怯叫一聲「大爺」才回過神來,正好對正了毛妙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大爺,小聽她們從來沒有伺候過大爺,我怕她們出差池,照應不周,總是不放心,想帶了侍書和樟茶過去一起伺候大爺。老太太一直有說,叫我留意著大爺身邊千萬不能短了使喚的人,大爺縱使不怕我們在家擔心,也得替老太太想一想啊,要是被老太太知道大爺身邊只有四個小丫鬟,怕不當夜就差自己身邊的曲心姐姐過去別院伺候大爺呢。」
淅淅拿眼睛看看這個毛妙妙,認出她就是昨晚與洪葉羅一起被她一腳踹門給嚇出屋來的那個女人,或者她就是那種傳說中的「屋裡人」?只等著大爺正式結婚後扶為姨娘?淅淅再不是人精,也聽得出這個毛妙妙是拿著老太太的尚方寶劍在壓人,想要藉此跟著洪葉羅去別院,不讓她新奶奶獨專其美,淅淅與她又沒有什麼利益上的衝突,還真巴不得她來拉開粘呼呼的洪葉羅,不過這等心思實在說不出口,只得當沒看見似的,徑直走去自己的油壁車。
洪葉羅一見毛妙妙出現,就知道事情不妙,早就該想到毛妙妙會使這一招出來,即使自己先去了別院,她也會藉著伺候的名義跟去,不,即使她賭氣不願意去,老太太可能還真會安排一輛車拉了她去,因為老太太只放心毛妙妙伺候自己的寶貝孫子。毛妙妙伺候了他那麼多年,當然也有感情在,不忍心在浣浣面前不給她臺階下,可是又很知道,帶了妙妙過去別院,就沒了好日子過,這些丫鬟除了招財婆,個個都是妙妙一手挑選調教出來的,要是妙妙有什麼打算的話,性子直率的浣浣指不定得吃點小虧,就像昨晚一樣。他一臉尷尬,只得先叫住浣浣:「浣浣,這位是毛妙妙,我十歲時候,老太太就指了她來伺候我,現在……現在……」一時說不下去,不知該怎麼介紹妙妙的真實身份,可以讓浣浣不怎麼生氣難過,相信浣浣是很不願意看到新婚丈夫早就有屋裡人的。好在這時毛妙妙早帶著詩書和樟茶一起盈盈跪倒,洪葉羅正好收口不說。
淅淅不得不止步,雖然不習慣看別人對自己跪啊拜啊的,但也不得不等毛妙妙跪下行禮後,才道:「罷了,天不早,還得去太爺那兒,一起走吧。」說完自己先扶著小聽上了車。其實淅淅完全是可以自個兒跳上車的,但是見小聽小去非要來扶她,才想到此刻的浣浣應是小腳,不適合閃跳騰挪。
聽了淅淅這麼一說,在場的都鬆了口氣,誰都怕新奶奶因為昨晚的事記恨在心,當場給妙妙沒臉,如果這樣,誰都不知道事情會走到哪一步去。即使是毛妙妙,雖然壯著膽子來了,可也心裡沒底,只仗著自己與大爺那麼多年的感情,指望著大爺能與昨晚那樣傾向於她,可她很快就發覺,大爺的心在一個上午之際已經被這個美麗的大奶奶抓去了,要想大爺幫她說話,可能是妄想,他最多是不發表意見。還好這個大奶奶今天也從老太太的言語中受了教訓,沒有可以為難她,遂了她的心願帶她去別院。只是毛妙妙上了車後心裡滿不是味道,從今以後,大爺這一邊的天下再由不得她作主了。而且,看來,大爺的心也不會再停留到她身上了。
出發後,毛妙妙撥開風簾看去,見大爺騎著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只是不即不離地跟在大奶奶的油壁車邊,偶爾還微微俯下身,笑嘻嘻地對著車裡面不知說些什麼,那樣子,非常親密,大爺也就跟著大太太出去的時候才這麼鞍前馬後過。毛妙妙雖然嫉妒得冒煙,可是又不敢露出點什麼,怕被同車的招財婆與侍書樟茶看了心裡笑話了去。
其實洪葉羅也沒與浣浣說什麼親密的話,只是一路過去,看見自家店鋪或者其他什麼好玩的,就指給浣浣看,這一段路並不長,很快就到太爺每天點卯的總鋪後院。雖說是後院,可來請示的也是人來人往,一派忙碌景象。早有人報了進去,很快就見幾個小廝出來清場,淅淅這才被請出油壁車。而其他人還是在車裡待著。
關於怎麼向長輩行李,淅淅還是問浣浣學過的,所以做出來一絲不差。太爺只是笑嘻嘻地摸著稀稀拉拉的山羊鬍子受禮,洪葉羅跟著給他端上茶水。完了才道:「這一路過來,見了不少我們洪家的店鋪吧?」
淅淅聽洪葉羅說過,這個太爺是洪家絕對的權威,只要擺平他,什麼事都沒有。當下想了想,就道:「第一家綢緞莊有兩人相伴進去,一人提著貨色出來,店裡還有幾個坐著站著的,不知是主是客;南貨號是一路看來最大的,進去一個人,出來三個搭伴的,其中一個挑著一擔貨色……」淅淅口齒清楚地把所有店家觀察的情形精確描繪了一遍,「雖是當午天氣,還能有客來客往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不過一路看來,似乎是門口搭著油布遮陽棚的店家普遍生意好上一點,而那些遮陽棚的撐腳支得比較高,方便行人進出路過的店家更好,這一大片陰涼就招人進去店裡看看。而朝西的店鋪這會兒正曬著太陽,若是沒有門口遮陽的大棚,看來都沒什麼生意。」
太爺聽著連連點頭,笑道:「說得有理,雖然我們做的大多是大宗生意,不過路過的小生意也不能放過,這等大熱天的,能叫人一見之下就心生好感的只怕也就只有門口的遮陽棚了,你看得很仔細,不錯不錯。」
淅淅微微一笑欠身,很是謙虛的樣子,心裡卻是想,這等招徠客人的招數,兩千年的時候早給發掘的不能再發掘,商家每天想的都是怎麼製造噱頭勾引顧客進去掏錢包,連自己這等羊牯都可以學到幾招散手到古代賣弄。
洪葉羅驚喜地看著浣浣,衝口而出:「太爺,孫兒只是一路指點著浣浣看我們家的商鋪,沒想到她會看得那麼仔細全面。」
不想太爺只是捏著鬍子嘆氣:「這是天賦,沒有辦法,這是天賦,可惜只是個女的,否則我也不用這麼辛苦。要不,回去叫小蠻把家交給你來當吧,也不知每月能削減多少開支,真是頭痛,一月比一月的用度大,也不知她們是怎麼花的。」
不等淅淅說,洪葉羅早開口道:「不好,浣浣初來乍到,連誰是誰都不認識,怎麼可以管家,饒是今天什麼都沒有做,三太太她們已經挑撥得老太太生浣浣的氣了,我還正準備帶著浣浣去別院避避風頭呢。」
太爺卻是嘿嘿而笑,道:「新娘子什麼都沒做嗎?昨晚那一腳踢的下人們個個肚子裡揣了一把汗,知道新奶奶不是個好惹的,所以老二老三家的兩個今早才會聞風而動,變著法子在老太太面前踩你媳婦,免得你媳婦遲早風頭蓋過她們。你今天幫你媳婦擋禍的招數確實可以,但是你是大房長孫,忌憚個什麼?你要真帶著媳婦避出去,除非你真心是想清靜幾天,與你媳婦好好玩上幾天,否則與我最像的孫子遇事只會做縮頭烏龜,傳出去沒得丟我的老臉。」
淅淅都忍不住與洪葉羅吃驚對視,原來老太爺什麼都沒插手,其實對事情的動向一清二楚,連誰在老太太面前挑撥都清楚,真是個人精。洪葉羅只得道:「太爺,你又不是不知道管家是多麻煩的事,浣浣要是接手了這件事,我哪裡還找得到她?起碼,您等過了這個夏天再說,讓孫兒先教會浣浣誰是誰。」
淅淅的腦袋早大暈特暈了,毫不猶豫地道:「太爺,不,我不喜歡管家,這管家的功夫全在算帳外,每天擺平各房的關係就得佔去大半時間,何況我是小輩,沒道理去管長輩們的吃穿用度,這個家遲早得被我管成一團糟,太爺不如乘早別打這個主意。」淅淅已經差不多打定主意了,如果太爺堅持要她管家,她說什麼都得把真浣浣去換回來,這個大包袱她不能揹著。
太爺原本只以為說服倔頭倔腦的孫子便可,孫媳婦自然不在話下,誰不喜歡這個當家的位置?沒成想,這個孫媳婦拒絕得比孫子還堅決,倒叫他很是意外,但再一想,孫媳婦要不是那麼有性格,昨晚怎麼可能做出半夜踢門的舉動?心中反而很喜歡,更加堅定了叫這個孫媳婦當家的決心。不過太爺是個人精,既然被孫子孫媳婦都拒絕了個遍,自然不會做出強按牛頭飲水的勾當,知道當事人不願意的話,再怎麼逼也做不好,何況這個孫子又是最會頂撞的,逼急了弄不好明年帶著媳婦上京趕考去,反而不美,只有想辦法請君入甕了。因此他就當作若無其事地道:「既然這樣,我就放你們去別院玩上幾天吧,葉羅你帶著你媳婦好好玩,我也放你幾天假可以不看書。」
淅淅與洪葉羅作別出來,到了轉角處,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道:「太爺有鬼,沒那麼輕易放過我們。」
洪葉羅先是笑道:「看來你我心意相通,不過不管他怎麼樣,我們這幾天還是好好玩。」
淅淅點頭,心想,怎麼辦,事情看來越來越複雜,是不是該立刻請浣浣回來?要不晚上就過去浣浣那兒與她談一下。總不好前面信誓旦旦地說幫她,後面遇到事了又立刻反悔,總得浣浣自己願意答應了才好。
洪葉羅見浣浣一臉神思不屬的樣子,還以為她在擔心當家的事,連忙安慰她道:「你別害怕,他也不會硬逼我們,只要你不願意,我會一直幫你頂著。」
淅淅喃喃道:「太爺的心思只怕沒那麼簡單,可能你想頂都不知道哪裡著力,唉,我不幹了。」
洪葉羅嚇了一跳,不明白這個「我不幹了」是什麼意思,一臉狐疑地看著浣浣,道:「要不你先上車,我與太爺去談談,叫他收起這些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