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簡訊,於揚便坐到駕駛座上,笑嘻嘻地按喇叭.現在已經把給劉局發簡訊當作一件戲劇性極強的事情來做了,只要不是太認真,才不會對自己噁心得想吐.於士傑回頭看見於揚坐駕駛座上,沒立刻回來,揚揚手中的煙,大概是想吸完了再走.於揚眼珠子一轉,把車緩緩開過去,貼著於士傑停下,讓他要想開車門進來的話,非得好好折騰一番不可,否則就得掉下山去,雖然這山溝不深.
於士傑吸完煙前後一看,早看出於揚的鬼心思,搖搖頭只是笑,倒是一點沒排斥折騰一番上車.但是於揚卻趕著道:「沒勁,沒勁.「
於士傑笑道:「小東西,我掉下去你才有勁了?這兒全是山路,你開得小心一點,別光顧著玩.「
於揚道:「這種山路,我飛車都行,沒事.」果然適應一下後,真開得飛快.於士傑還是笑笑搖頭.
小水庫不像大水庫那樣招人,不過還是有幾輛腳踏車和汽車停在水壩下面,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兩人找個角度好又親水的地方坐下,於揚一點不隱瞞地把自己的計劃,以及計劃的實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一邊說一邊看於士傑的反應,見他很認真地聽著,才放心說下去.她不怕於士傑會洩漏,只怕於士傑反感.
於士傑一直沒插嘴,顯然是不想在瞭解全部以前貿然發表見解.完了後才說了一句:「像走鋼絲啊.」於揚點點頭,「可不.」
於士傑一聽,反而笑了,道:「你今天說話偷工減料,除了‘可不’倆字,你就不會再說點別的了?」
於揚難得見於士傑這麼放鬆,不過覺得這個人自從離婚後似乎一天比一天放鬆,或許以前他就是這樣的,只是不便在其他女子面前露出.當下故作一本正經地道:「除了這兩個字,我後面便是諛詞如潮了,怕影響於總的消化系統.」
於士傑又是笑,他今天似乎是太開心了,一直沒合上嘴過,一直一逗就笑.「你的計劃可行,但是操作起來不可知因素太多.尤其是劉局那一塊,你得看看還有什麼可以把握的沒有,還有,你準備怎麼與周建成最後談裝置租賃的事?他可能惱羞成怒,寧可吃點虧也不願意順你的意.
於揚想了想,道:「這事是另一個計劃,但是還沒成形,待我考慮周全了再說出來.」於士傑一笑,道:「怕我一顆老心承受不住那些陰謀?」
於揚心說你猜對了,但是嘴裡卻道:「梅姐昨天說了,她發簡訊給你的原因是於總比我更奸.」
於士傑笑道:「在商言商嘛,什麼奸不奸的,難聽.小揚,你好好幹吧.你說的計劃如果成的話,以後有地產在手,流動資金貸款應比較容易取得.而且地塊會升值,你現在借劉局搗騰時候吃進是合算不過的事,即使以後周建成看劉局折騰不出什麼大浪而反悔,你最壞打算還可以把地賣給他,從中賺上一筆.利向險中求嘛,現在可以開發的利益都已經給開發得差不多了,也就只有風險高的地方涉足的人少.你大膽去做,我看好這個計劃,資金上支援你.」
於揚被於士傑一番中肯實在的話震住,呆了好久才覺得喉嚨痛痛的,眼眶熱熱的,心裡有被理解的喜悅和激動,也有因為計劃得到於士傑首肯,心裡擔子一下放鬆的感覺.但是不好意思當著於士傑的面流淚,只得頭彎下去趴在膝蓋上默默感動流淚.心說,早知如此,也就早早與於士傑說了,省得孤軍奮戰那麼久.以後有什麼事看來還是拿去和於士傑商量吧.
於士傑看看於揚,知道她在幹什麼,剋制著自己的手不伸過去撫慰地拍拍於揚的肩,只得站起來,佯裝不知地道:「地上坐久了腿痠,我周圍走走.」
於揚等於士傑走遠了才敢抬頭,果然見於士傑遠遠地走開,好像想要進山的樣子.再想起昨晚所見,似乎已不再心有芥蒂,她又不是沒見過場面,人手一個小姐,現在梅欣可又沒盯在身邊,於士傑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這種場合拒絕是會被取笑的.再說了,於士傑又沒對小姐動手動腳.這人看來還是君子.
於揚下去洗了下臉,便也在後面跟上.一個愉快的週末.
第三十三章
週一,於揚到公司轉一下,與周建成稍微再商量一下細節,周建成給出一個他的心理價位,他認為劉局如果願意七百五十萬出手的話,可以考慮簽約.不過於揚認為這個價位如果再加幾十萬才會是周建成真正的心理價位,他說低一點無非是叫她於揚拼命壓價,實在壓不下去面臨僵局了,他再出面加上一點,這樣他在劉局面前就好人做足了.不過也隨他,是老闆的話都是會這麼做的.
上了公司的車子去機場路上才開手機,一開就是一串簡訊,不用說又是陳星的.於揚一條一條翻下去,看完一條刪一條,心裡覺得像是在看戲一樣,似乎陳星如火的熱情與自己不是很相干.昨天陳星晚上簡訊過來要見她,電話也打了,但是於揚看見是他的號碼就沒接,於揚還很弄不明白自己對那個胸膛的感受,想到陳星一見面弄不好又是熱情如火,心裡真是覺得有點吃不消.但是昨晚陳星跑來敲門,大概是電話不接,簡訊不回,他急了吧.於揚沒理他,上樓關上房間門就聽不見了.她現在哪有心思管這個,這畢竟是次要的.好在陳星不是死皮賴臉的人,敲了幾下,沉默一會兒,再敲幾下,間中也用門鈴,但是似乎還是敲門比較能直接表達他焦急的內心,所以敲門居多.於揚戴上耳機看電視,也不知他最後什麼時候走的,顧不得了.
看到最後一條是梅欣可的,她倒是沒多嘴,只是問了句「究竟怎麼回事?陳星一臉晦氣」.於揚忽然想到,她是陳星看她於揚面子上接受的,現在梅欣可應該是有點擔心吧?這也難怪.想了半天才回了一段,「告訴陳星,吃不消他.」
梅欣可很快就回了過來,不過這回是通話,「小揚,陳星要不是心裡愛極,怎麼可能表現得這麼急?」
於揚想了想道:「可能兩人性格不很合得到一起吧,我說實話,越想越覺得荒唐.給我幾天好好考慮,出差回來再說.」「什麼,你還出差?於士傑沒勸阻你?」
於揚自然不會把於士傑與自己是怎麼說的,一五一十全說給梅欣可聽,她未必理解得了還是其次,於揚隱隱覺得梅欣可心底裡未必真的喜歡看見於士傑太瞭解並幫助她於揚,這原也無可厚非,畢竟他們夫妻這麼多年,她週五晚上能那麼做,已經是說明對她於揚很不錯了.自己就沒必要做那種沒眼色的事情了.「梅姐,這是我的工作,於總怎麼可能阻止我去?好了,我到機場了,以後再聊.」其即時間還早,但是於揚真不知道該說什麼,自己都還沒理清楚的東西,怎麼可能說出來說服別人?算了,出差回來再面對吧,那時候或許腦袋清楚一點.
真希望還是個小女生,別人問起來可以瞪著眼睛一臉無辜地說聲「我也不知道」,而現在自己說不知道的話,誰都不會相信.而其實她是真的不知道.
做行李,過安檢,最後空著手進去裡面候機,於揚心裡一團亂,坐在椅子上看著外面飛機起降發呆.時間到了起身上機,忽然覺得身邊有人跟著,回頭一看,卻是陳星,「你怎麼……」問了一半就打住,還能怎麼的,一定是梅欣可通知了陳星,陳星趕著過來.此刻陳星要是苦情地留一叢亂亂的胡茬,或者兩眼滿是血絲,於揚倒會容易接受一點,但是陳星卻是乾乾淨淨,只是眼神非常受傷地看著她,攤著手跟在旁邊亦步亦趨,不敢再太接近,於揚反而不知怎麼才好,兩人一起上了飛機,位置不在一起,但是陳星沒要求換,不過於揚回頭看的時候,就可以看見陳星也是在發呆,衝著她發呆.於揚便不敢再回頭看去,閉目養神.
於揚回想以前大學時候的初戀可不是這樣,每天只有沒頭腦地想見男友,哪有不想見的道理.或許是現在心思複雜了,做什麼都要考慮再考慮,所以反而吃不消激情了.可是,就這麼腦子不清地去見劉局嗎?劉局給了她個醫院病房號碼,她的心血管毛病難道有那麼嚴重了,需要住院了嗎?不過不管如何,探病總得帶些東西進去,記得等會兒下了飛機買一些補品.一想到工作上的一二三,於揚的腦子才慢慢清醒過來,閉著眼睛想了一路,連說話時候的細節都一一考慮周全,務必不露一點馬腳.
直到飛機下降時候才恍惚想起還有個陳星在後面,電光石火間,於揚心裡一下明鏡似的,陳星最多是錦上添花的那朵花,有了,生活增加點樂趣,沒了,也不傷大局.既然如此,還是與他明說了吧.免得拖下去反而不美.
一起出去拿了行李,走出機場,於揚便旋身站住,對身後的陳星道:「你還是回去吧.剛才我想了想,我們不是一路人,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玩,但是我和你講不上話,我們的價值觀不一樣.請你原諒我,拖到今天才想明白,才和你說明.不,陳星,你不要激動,希望你不要再碰我,我承認我會在你的擁抱裡迷失,但是這無疑飲鴆止渴,有一不會有再.和你在一起普通地玩,我會開心,但是作為男女朋友,並不愉快,我對男友有溝通方面的要求.我不希望你在我這兒浪費太多時間,請你回去,也請仔細考慮你究竟喜歡我什麼,你瞭解我多少?你會不會接受我的價值觀?我出差來是洽公,不喜歡私人關係影響工作,你到此為止吧,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恕我無法接受.再見,你止步.」
一番話聽得陳星黑臉煞白,一下呆在那裡,耳邊嗡嗡作響.見於揚轉身去機場大巴,他也不由自主地跟上,但是卻見於揚回過頭來,陳星以為於揚會回心轉意收回那些話,但是卻見於揚擺擺手,做了個阻止的姿勢,滿臉都是不客氣,樣子非常決絕.陳星只得留步,不留步也不行,前面似乎有道無形的牆擋著他,而於揚的話如磁帶錯亂了一般清清楚楚在耳邊回放,「不是一路人……飲鴆止渴……無法接受……」
陳星沒有回去,上了下一班機場大巴也到城裡.下來車,他買張地圖,花了幾天時間把周圍文物古蹟風景名勝走了個遍,但是回家的火車上,他面如死灰地理不出來自己走了些什麼地方,滿腦子只有於揚小狐狸一樣的笑容,和最後機場外決絕的臉色,一喜一傷交錯遞現.
而於揚坐上車子,見陳星只是呆在原地沒有跟來,心裡長舒一口氣.但是車子緩緩開出後,卻又是若有所失.這一來,少了個熱鬧朋友了吧.不過也好,長痛不如短痛,還是多花點心思在眼前的勾心鬥角中去.這段雞肋一般的感情,似乎還敵不過事業的分量.
進城,轉車,離城,進另一個城,輾轉住進賓館,買了補品,差不多已經是快晚飯時間.於揚經過一家粥鋪的時候,靈機一動,進去買了一些小米粥,麵餅,幾色精緻小菜,又去拎了兩隻烤雞腿,買了瓶葡萄酒,去劉局指定的醫院病房.小米粥拎著很麻煩,不過這樣才看得出誠心,類似什麼千里送鴻毛的.
才走上劉局所在那個樓層的時候,差點被一個急匆匆下去的男子撞著,但是小米粥還是撒了一點出來,印在塑膠袋上.那男人倒是知錯,連連謙恭地道對不起,於揚看這人短小結實,一臉老實相,像足那種進了城就手忙腳亂的鄉野人,也不計較,微笑說聲「沒關係」,便離開.不用問護士,很快便找到劉局的房間.
這是一個雙人病房,靠門的病人來了三個家屬,有老有小,氣氛熱烈,襯得一個人躺在床上的劉局分外淒涼.不過劉局的床頭倒也不乏獻花補品,但是死的東西怎麼抵得過活生生的親朋好友.於揚輕輕走過去,看劉局閉著眼睛仰躺在床上,幾天不見,人似乎給抽取了精氣,只剩下一副蒼白的軀殼.消瘦、憔悴,四個字就可以概括目前劉局的概況.於揚心裡有絲不忍,但是再不忍又能如何,天下多的是失意人,怎麼不忍得過來.俯下身去,輕輕喊聲:「大姐,醒著嗎?」
劉局很快就睜開眼睛,就這麼一睜眼,這張臉上就有了神采,臉色也似乎沒那麼蒼白了.「小於,等了你一天了,自己找地方坐.」語速依舊,但是中氣已經不足,說話有氣沒力.
於揚見凳子都被隔壁床的搬走,便斜斜坐在床上,微笑道:「本來想立刻就來的,但是想到正是吃飯時候,跑去店裡買了點清粥小菜,不知道合不合大姐胃口.」
劉局笑道:「小於,還是你知疼知熱,我醫院食堂的菜早吃膩了,你姐夫還是隻知道給我買食堂飯吃.這不又下去了.來,給我看看有些什麼.」
於揚忙起身扶她坐起,把床頭搖高讓她靠著,這才一件一件取出打包的吃食.劉局看一樣叫一聲好,像是餓了幾年的人,眼睛裡都是渴望.於揚心想,要是換作半年前,她躺在病床上的話,只怕還得把進貢的往外推.真是時過境遷啊.隨後笑嘻嘻地掏出兩隻烤雞腿,「大姐,不知道你能不能吃這個,我想替你帶著總沒錯,不吃的話請姐夫幫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