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周建成辦完產權移交,也一帶兩便做好自己新公司的工商註冊後,於揚帶著徐匯中的囑託回家:希望你儘快恢復生產,只要你今年能為我鎮gdp添上一筆數字,那就是給我長臉,我記你情.徐匯中熱衷政績,他能這麼說,也因為已經把於揚當作了朋友,這一場鬥法下來,大家似乎有了戰友一般的階級情義.而金行長也感激於揚的自覺仗義,答應只要於揚的公司運轉起來,流動資金貸款不是問題.這句話是於揚這時候開始最想要的了.
目前擺在面前的問題只有一個了,那就是如何說服周建成答應出租那些土地上的裝置.換作別人,周建成只要價格合適,自然是會願意的,出租裝置是他的本意.但是一旦知道於揚一帶兩便揹著他取下公司的地產,利用這場變故,悄悄獲得了最大的好處的話,他定然不會甘心.除了不甘心利益被別人取走外,最大的不甘心恐怕是因為知道被於揚愚弄了.人爭一口氣,樹爭一張皮,不知周建成的反應會多大.於揚本就沒做過太輕易得手的打算,是以早在心中有了一整套準備.
周建成特意為此役大勝開了張慶功宴,於揚、莫律師、律師助手,都是慶功宴上的座上賓,曹玉笙耶在座,其他都是公司有頭有臉的部門經理.宴開兩桌,都是認識的,所以觥籌交錯,熱鬧非凡.周建成這回全數追回欠款,又大大撿了個劉局那裡的便宜,他自己心裡最清楚,最大功臣是於揚,所以安排於揚坐在自己身邊,連敬了三杯酒.於揚心裡知道明天攤牌時候周建成將視她為寇仇,但是現在還是得逢場作戲的,還是要給足面子的,所以勉強喝了幾口.就桌上最開不得喝酒的先例,只要喝了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就再推不掉,酒足飯飽,於揚拒絕接送,晃晃悠悠自己回家.
天上的月亮還是那個看了三十年的月亮,照在人臉上還是慘白慘白的,就像於揚最後看見的劉局人事不知躺在病床上的臉,沒有一點生氣.成王敗寇,自古亦然.而她於揚是重新站起來了.後面的路還很長,要怎麼走,端看自己了.劉局算是前車之鑑吧.
大概是喝了酒,管不住馳騁的思維,於揚總是忍不住想到劉局.有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現在劉局總是侵佔她的大腦,是不是鬼敲門呢?說來也是對她太狠了一點.但不狠的話,自己又得吃虧,真是兩難.
說起來才知,劉局也算是一個特殊時代的產物,當年她是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時候的全縣聞名的鐵姑娘,下地插秧割稻,速度強度一點不比男人差,進鎮磚長挑磚坯永遠不知道累,一雙大腳走路一陣風.而且她還非常好學,業餘時間讀毛選,背毛澤東詩詞,是鎮上宣傳隊的風雲人物,雖然她還年輕,但是鎮上沒有不認識她的人.所以機會降臨的時候,她被保送進中專讀書.
中專畢業分配回來,當時鎮上流傳說劉局現在是幹部梯隊裡的尖子,開始脫離群眾隊伍了,於是劉局迅速用行動表明了她的立場:她嫁給了三代貧農,至今家徒四壁的不起眼的小夥子,也就是現在的丈夫.這一舉動被鎮裡樹為幹部聯絡群眾的典範,劉局的婚姻被上升到政治高度.所以後來雖然知道這個丈夫一無可取,還耍蠻打人,但劉局都是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既不敢告訴別人,更別提離婚.她好強地一直試圖把自己的婚姻作為一種典範來維持著,所以她的丈夫就更肆無忌憚.其實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麼多年下來,誰不知道她家的事啊.
粉碎四人幫後,劉局的條件符合年輕有知識又是婦女幹部這幾條硬檔子,所以很快就連升三級,成為縣裡最年輕的局長.那時她可是個大紅人大名人啊,走路虎虎有生,說話分量十足,可能她的假大虛空就是在那時候形成的吧.她那麼完備的那麼有潛力的公司能給她折騰到資不抵債,也算是她本事.如今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之於揚了.於揚仰天微笑.
走到自家小區門口的時候才止步回身,後面亦步亦趨的腳步聲果然是陳星的,幾天不見,陳星瘦了一點,但依然結實.早在酒店吃飯時候於揚就看見陳星了,知道他是從公司跟過來的,但一直裝作沒看見他.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在前頭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於揚雖然就喝得有點多,雖然感謝他默默護送,但還是知道管住自己的嘴,看了陳星一會兒,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大門.陳星也沒跟上,但是看見他在小區外面站了很久.
搭不到一起的人何必勉強湊在一起呢?劉局夫婦就是最好的範例.話不投機半句多,最後還是動手.於揚自問比劉局身手還差一點,哪裡會是強健的陳星的對手,還是早了早好.
第二天白天的上班,於揚自己心裡將之作為最後一天打工,做得一點不曾偷懶,非常積極主動.以前做總經理秘書時候的工作自然是不用管了,但是與劉局的這場官司得告一段落.於揚於是趴在桌子上寫了一上午的報告,將其中的前後都交代清楚,並附上相關資料的影印件,以備查.下午,於揚照著範凱的指點,把自己在公司裡用著的電腦開啟,讓範凱進入清洗.在公司的時候別人未必會在意,但走後有人恍然大悟秋後算帳的話,自己不打掃乾淨戰場,豈不是留下把柄給人?
做完這些,於揚開始清理桌子,有的可以拿走,而大多數的東西則是背後貼上小紙條,這個給小王,那個給小洪,即使小蔡也沒拉下,一起歸到一個抽屜裡放著,他們總有人最後來收拾這些.隨後便拿著收拾好的資料敲周建成的門.周建成真是一個難得勤快的老闆,天天都在,但這對曹玉笙來說反而不是好事.
「周總,這些是這回與劉局官司的總結報告和相關資料.放你這兒還是歸檔?」
周建成想了想,道:「這些就不歸檔了吧.」於揚想著他也一定是這句話.因為看周建成的表現,他似乎覺得曹玉笙的工作資料需要歸檔,而他自己的則是他自己知道就是,不想分享大眾.
「周總不知什麼時候有空,想請周總出門喝杯咖啡,然後把以前周總交代我做的事情也結束一下.」
周建成聞言有點驚訝,道:「小於,雖然我一時沒有給你派你工作,但我賞識你的能力,正給你找位置呢,怎麼說得像是要辭職走路一樣?這樣吧,我現在就有空,你有什麼想法就這兒說一下.」
於揚也知道自己這話周建成聽了確實是會覺得唐突,甚至往男女關係上想都難說,只得微笑著解釋道:「周總還記不記得春節前一起去劉局那兒的飛機上交代我做的事情嗎?這事我覺得這兒不大方便談,最好找個離公司遠遠的地方才好.」
周建成需得好好想了一下才想起是怎麼回事,這陣子忙著劉局那兒的事,曹玉笙那頭的不急,自然就放一放再說了.他一想到這個就立刻臉色肅然,起身就道:「你也收拾一下,我們樓下停車場見.」
於揚是早收拾停當的,回去自己位置提了大包就走,但是尚在等電梯下來的時候,周建成也衝了出來,可見他急不可耐.見了於揚就問:「問題有多嚴重?」
於揚看看左右沒認識的人,這才道:「恐怕把你這次在劉局那裡賺進的都搭進去都填不了這個窟窿.而且麻煩不少.」
周建成一聽,臉色鐵青,只是不語,到了停車場把鑰匙交給於揚叫於揚開車,說是說由於揚決定帶到哪個清靜處,但是於揚覺得應該是周建成覺得此刻心情激盪,不適宜開車.於揚找了個很大的咖啡館,白天時候人不多,正好談話而不會被周圍人聽見.一坐下就掏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開啟,找到有關曹玉笙的檔案,才把電腦推給周建成,「周總請看,這是曹總自己做的報表,與公司財務每天送上你們桌面的報表之間的資料差異.我歸納了一下,作出這份對比表,比較一目瞭然.不過要看曹總報表的原始資料的話,等下週總有需要我再調給你看.」
周建成只是「嗯」了一聲,根本就沒時間說別的,全身心都被液晶屏上的表格給吸引了過去.他是熟手,對這些資料清楚得很,所以不用於揚解釋,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眼睛漸漸似長出刀子來,恨不得一刀戳向螢幕.這隻報表並不很大,但是周建成看了許久.好半天才抬起頭來,對於揚道:「你把原始資料給我看看.」
其實沒有對比著,原始資料並不好看,但是周建成要看就得給他看.不過也難說,周建成對自己的公司太熟悉,他可能還看得出其他花頭來都難說.果然,周建成又看了好久,於揚自己無聊地喝了兩杯檸檬水.好不容易周建成才抬眼道:「你這是哪裡找來的資料?」
於揚把電腦拿回去,讓它睡眠,這才道:「周總那次和我說了後收集的,這些資料都是在曹總電腦裡面藏著的,用點心思找出來就好了.」
周建成目光灼灼地盯著於揚:「這是你準備辭職的原因了?你準備開價多少?」
於揚略微吃驚,沒想到周建成撇開曹玉笙,反而直接繞到她身上,果然是個滾打商場的老將,手段不凡.於揚作若無其事地掏出事先拷好的磁碟給周建成,道「周總想要的這些資料都在這上面.不過這回牽涉的人多,要一一揪出來的話,公司也得癱瘓幾天了.」
周建成怎麼也不會想到於揚無條件地把錄著資料的磁碟給他,還以為這得費點鈔票才可以.所以接過磁碟道:「小於,說說你的想法,直說.」
於揚道:「好,周總爽快,我確實是想問周總討個人情.不過之前我先說說曹總這件事,一件一件了結.我對此總結了三點,第一,數字巨大,夠得上刑事.最近幾天的報表因為我在忙北方的事,沒有補上,估計已經不止兩百萬;第二,集團作案.具體是些什麼人我還不能認定,但是應該不是那些經常與曹總吃飯的人.那些飯局可能只是煙幕彈;第三,只怕周總還不能動用法律手段解決這件事.」
周建成面色不善地道:「第一條只要你給我的資料是真實的,不用多說.第二條嘛,看報表對比可以看出,他們用的招數應該是把正品充次品開票,低價拿到其他公司後再用正品價銷售,從中賺取鉅額差價.什麼人參與嘛,這很簡單,只要把生產、質檢、保管、發貨、銷售這條線理清楚,誰有權把關,誰就一定是同夥.可能還有會計出納做同夥,對,應該有.小於,你倒是說說為什麼我不能報案.」
於揚見他不再單刀直入地問自己的目的,稍微鬆口氣,忙道:「不是不能報案,但是如果換了我的話,權衡下來,我不會走這條路.牽涉的人太多,如果一舉抓獲的話,從生產到發貨這一條線全線癱瘓,不過如果周總承受得起的話,也不是太大問題.」
周建成不語,一口香菸一口咖啡,看來他是在權衡了,但沒想到的是,他卻是一拍桌子道:「不對,還有一點不對,前幾天我剛罵過生產部和技術部,問他們為什麼現在成本一直降不下來,水電單耗高得驚人.看來他們除了你說的以好充次手段外,還自己採購原料在公司加工,不付加工費就拉走.這些加工產生的費用分攤到正常產品上,這成本怎麼還可能不高?他媽的,看來這全公司上下除了生產工人和行政部門的人,其他都參與了啊.還真是集團作案.」周建成想到這個就呆在當地,原來他的那些老臣子也一樣不可靠.
於揚也是吃驚,這麼說這個作案集團都快是全公司中層了,這倒是一個很反面的教育例項啊,以後自己做工廠的話還真得注意了,這種事不碰到的話是怎麼也想不到的,看來職業經理人也不容易請.一時感慨,自言自語說了出來:「那還不止兩百萬了,而且要真一鍋端的話,公司立刻癱瘓.只怕還有采購和銷售的人也有參與啊.不過這種作弊可能是春節前後周總忙於劉局那裡的事,無暇顧及公司才會發生的吧.」
周建成此刻臉色憋得通紅,似有血管爆裂傾向,一隻手抓著車鑰匙一下一下地戳在桌上,眼看著好好一張桌面給他戳得破相,可見用力之重.咖啡館小廝過來看看,但是一見周建成盛怒的臉,不敢造次,回去彙報.暫時沒見動靜,大約是想結帳時候算總帳.周建成怎能不憤怒,換誰都會憤怒,利益被侵佔只是其一,被那麼多多年老部下背叛恐怕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曹玉笙做手腳之舉早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雖然知道曹玉笙貪了不止兩百萬,最先時候還有餘暇知道責問她於揚的目的.只怕周建成在策動她於揚調查曹玉笙之前,早就策動他的某些老臣子調查曹玉笙了,只可惜那些人已是成為曹玉笙利益集團的一份子,他那些策動的話很可能一句不差地傳到了曹玉笙耳朵裡,被他們視為笑柄.周建成此刻怎會沒有想到,他怎能不抓狂,他這一年來被人當傻瓜捉弄了.
於揚自己心裡也琢磨,此刻提起自己的事情,會不會被盛怒之下的周建成很不理智地不經過大腦地否決掉?不是沒有可能,人失去理智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算了,還是延後一天兩天吧,被駁回來的話就麻煩了.
周建成想了半天,忽然道:「小於,你心裡還有什麼話,一併說出來吧.」
於揚忙道:「我說不能報案的另一個原因是最頭痛的,公司這件事傳出去後,這筆被侵佔的款項無論有沒收回,只怕稅務那邊會非常麻煩,補繳稅款還是簡單的,最怕的還是因此可見財務混亂,稅務派人封了帳冊大規模查賬來可怎麼辦?這個案子只要真查的話,一定全市轟動,到時即使周總想暗中擺平稅務局都不可能,全市都盯著這個案子呢,誰敢作假.所以我覺得報案損失太大,錢未必撈得回來多少,卻反而惹禍上身,賠了夫人又折兵.」這話點到為止,只要是做公司的人都知道,天下能有幾家公司的帳簿是經得起稅務仔細查的,再說於揚早知道公司有三本帳,曹玉笙的帳,周建成知道的公司內部帳,和應付稅務的帳.真要查起來,即使是稅務水平不好查不出有內部帳,但是曹玉笙如果進了監獄他怎麼可能不一股腦兒全說出來?周建成弄不好也得坐牢.周建成肯定會一點就明,知道報案的後果.但同時周建成也會明白一件事吧:整件事於揚知道得那麼清楚,他周建成必須做些什麼叫於揚封口.曹玉笙之流還可能因為受揹著刑事罪名,怕周建成告發而坐牢所牽制而不敢亂說,於揚則是沒什麼忌憚,只要她不舒服不開心,她就可以給周建成致命一擊.
於揚本來是準備以此要挾周建成低價出租劉局轉給他的那些裝置的,但沒想到一席談下來,事情會鬧得超過自己推測,於揚摸不準此時對周建成軟硬兼施的話,會不會引起他不理智的反彈?只有沉默靜觀.
兩個人一起沉默的時候,桌上的氣氛就微妙了,不是在沉默中不了了之,就是在沉默中爆發.於揚心想,除非是對周建成非常瞭解,否則周建成要爆發的話,她是阻止不了的.而她於揚對周建成的瞭解還差遠了.周建成此時連訴苦或發牢騷都不會找上她.
不知道周建成盛怒之下會不會選擇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