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成果然敏感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沒有阿毛的影子,立刻衝著於揚罵:「你這個惡毒女人,我什麼地方虧待過你,你要弄得我這麼倒霉?像你這種人該挨千刀萬剮,永世不得翻身,他媽的,眼鏡蛇都沒有你毒.」一邊一個勁地想推開陳星衝過來.其他兩個男孩子也上去一起拉住.
於揚眼看阿毛領著幾個人進來,也不去理他,垂眼當沒看見,自己吃菜.梅欣可不知為什麼看見阿毛進來非常緊張,也頓時沒了原來的趾高氣揚,低頭吃菜.澍看著這個英俊卻帶著一股邪氣的男人過來拍拍周建成的肩膀,周建成立刻像洩了氣的氣球一般乖乖跟人往外走,心裡好奇,這個難道是於揚剛才嘴裡的阿毛?只見於揚站起來,笑嘻嘻地道:「阿毛,你來得真快,就在附近吧?」
阿毛展開他那招牌皮笑肉不笑,道:「你小於總一聲召喚,兄弟我就算是下刀子也要趕來.這姓周的沒有為難你吧?」於揚笑笑,道:「倒是沒有,都是我們一桌的朋友擋著.」
阿毛笑道:「那麼說要是沒人的話這老小子就要下手了,小於總你等著,我給你一個交代.」於揚只是微笑道:「我沒事,你想怎麼發落就怎麼發落吧.」
阿毛應聲離開,這人一向穿著嚴謹,這天氣穿的是短袖加領帶,要不是滿臉邪氣,走在街上一準會被誤以有什麼高尚職業的白領.澍看著他離開,忍不住問:「他們會怎麼發落那個衝你來的中年男子?」
於揚見陳星歸座,便先對陳星道謝,這才對澍道:「那是他們的事,我不便過問.」是,怎麼處理周建成,昨天與韓志軍都已經商量出細則,阿毛自然會知道輕重,自己何必多嘴.他們也未必會因為周建成冒犯她未遂而揍周建成一頓,韓志軍不是個喜歡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的人,雖然手段粗暴,手頭也養著暴力,但他畢竟是做生意起家,與周建成不同.
陳星道:「於揚,是你叫他們過來的?其實我們幾個夠對付他,你叫他們過來這人就要吃虧了.」
於揚心想這人心善,但也管得太寬了點,便道:「成年人,誰也不會為誰做什麼作奸犯科的事,你放心.」
陳星卻道:「不,後來的那幾個人想起來是誰了,就是上回與我們幾個打架,後來被你拉開的人,這些人你也知道手段毒辣的,你前老闆落到他們手裡沒好果子吃,你看他們進來那樣子,你前老闆竟然一付打怕了的樣子.你還是打個電話求個情吧,好歹以前也是同事,你以前與我都沒什麼交情都會救我們一次,這個老闆最多罵你幾句而已,幫幫他吧,挺可憐的.」
於揚淡淡地道:「你有沒想過今天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的話我已經吃虧了?對什麼人有什麼措施,他們是同一種人,他們解決問題有自己的套路,我不便多嘴.再說有些人是從來不知道反省自己的,非要外力強制不可,對他們客氣他們當作福氣,吃點苦頭或許有好處.再說,我以後大把時候落單,這種人不教訓了,他們殺到北方去的時候都會有.難道我就被動等著捱打?」
這話誰都聽得出連帶梅欣可也說上了,但是偏偏看梅欣可什麼反應都沒有,澍當時就想,原來惡人還真是要惡人磨,這話要是提前半小時講的話,只怕梅欣可就跳出來了.
而陳星卻是沒放棄的意思,堅持道:「於揚,聽剛才那人說的,好像是你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他才會那麼恨你,不如你這回救他一次,大家化干戈為玉帛.」
於揚心裡都是唐僧在唱「onlyyou」,但是今天看澍面子,已經忍了那麼久,還是再坐下去吧,只得道:「剛才你們梅大姐罵我,你覺得也是很有道理嗎?果真是我的錯嗎?」
陳星哪裡是於揚對手,被於揚一句嗆在當地.於揚原指望他能罷手不說,連梅欣可都因為阿毛一齣現就收了爪牙,但是沒想到陳星會認真至此,「於揚,其實化干戈為玉帛多好,大家都太平.」
於揚忍無可忍,道:「陳星,你知道什麼叫犬儒,什麼叫東郭先生,什麼叫宋襄公嗎?我警告你,再與我說一句這個,我就理解為你趕我走不給我吃飯.我有自己的行事方式,不用你管.」
一雙滴溜圓的眼睛盯著陳星閉嘴,心裡不住地想,幸虧當時早早與他了斷,這種粘呼性格怎麼受得了.而澍則是從於揚的雙目中看到曾經在她父親眼中看到過的殺氣.看來剛才那個阿毛什麼的還是真的敬畏於揚.
這一頓飯一波三折,吃得誰都沒了勁頭.最後結帳,於揚偏是不動手,見是陳星付了錢.隨後只與澍說一聲「我在車上等你」,自顧自離開.話不投機半句多.
但是當真沒想到陳星過來拉開車門對著她緊追不捨:「於揚,我認為你以前是個堅強聰明善良的好女孩,你會讓出漂亮的房子給山區小孩暫住,會幫助梅姐脫離感情困境,會不求回報地解救我們朋友.但是你現在怎麼這樣,梅姐是個可憐人,你說話之間讓著她點不就是了,以前你也做過,何必血淋淋地揭她傷疤?你前老闆以前我見過,確實不是個講道理的人,但是他現在有難,你幫幫他有什麼不可?舉手之勞的事.何必對人那麼心狠手辣的,這不是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於揚,錢是好東西,但是錢要通過正當途徑賺,我看你現在賺錢賺得把良心都昧掉了,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於揚心裡大堆的反駁,但是覺得沒意思,和他說無疑是對牛彈琴,只是耐心等著他說完,這才淡淡道:「嗯,我知道了.你放手吧,澍還等著呢.」說完便發動汽車,過程中連看都不看陳星一眼.只等他一放手,便門都沒關先衝了出去,離遠了才止住關門.
第四十二章
於揚只顧自己開車,什麼話都不說,估計澍與他們是差不多的人,與陳星的想法應該是差不多,那就沒什麼好說的,只是可惜範凱以後要聽多「onlyyou」.不想回到小區停下車,澍卻道:「於揚姐,你今天說梅大姐的話沒錯啊,我不明白陳星為什麼要反對.」
於揚吃驚,看了澍一眼,覺得她不是作偽,因為當時她也幫腔過,便道:「戰亂時期是槍桿子底下出政權,現在和平年代是錢眼子裡面出真理.梅大姐喜做善事,大家多多捧場,鼓勵其積極性,好事啊好事.」
澍聽著發笑,道:「梅大姐今天無理取鬧,不過後來卻又怵了你,變化真大.」於揚微笑道:「澍,你直說,你只說梅大姐今天有過,是不是我對周建成兇了一點,你不便說?」
澍吐吐舌頭笑道:「還真被你看出來了.是的,我覺得周建成罪不至此,你對阿毛說的那句話有鼓勵的意思.」
於揚笑笑搖頭,道:「你放心,現實不是電影,殺人打人像切菜瓜似的只會是電影裡的場景.何況是一幫洗手上岸的人,他們才不會為一件沒什麼要緊的事祭出刀子來呢.反而是我說揍他十拳,他們倒是真要出手了,平時都是嚇嚇倒算數的.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最多是一個耳光.本市沒有什麼官商勾結的黑社會性質團體,他們做不出什麼作奸犯科的大事情.」
澍將信將疑,但是疑佔多數,於揚喜歡澍這個人的客觀,最沒想到的是像她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今天居然會幫她說話,是以進門後就大致跟她講了一下週建成的事,「說來他原是應該恨我的,所以我也沒有撞屈的意思,各人做事各人當.不過我不喜歡陳星的犬儒理論,我不喜歡做沒有立場的事情.我不是好鳥,周建成也不是好鳥,不會太冤枉他.」
澍聽著只覺得很新鮮,只是拿著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著於揚笑,於揚終於被她笑得忍不住,也笑道:「我知道你心裡在腹誹我強詞奪理,強盜邏輯什麼的,是不是?不過這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的,我只要保證自己不被別人吃了去就是.對了,光顧著說話,範凱一定在電腦裡等急了,可能拿條電線在吊自己脖子,你還是趕緊去和他說說,否則等他回來我老命會斷送在他手上.」
澍被她取笑得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承認於揚說得總是有她自己的歪理,見她邊說邊開電腦,開完就賊忒兮兮地嚷著「睡覺嘍,累死嘍」地走開,又覺得她非常可愛,混不似在晚飯桌上的樣子,心裡琢磨不透,是以三言兩語對範凱交代完事情後,就忍不住地與範凱商量於揚這個人.不想範凱毫不猶豫就給句結論:這人是狐狸.澍想想,還真是,又忍不住問範凱他自己是什麼,範凱居然毫不掩飾地道:狼.
澍沒想到的是,範凱也認識阿毛,而且範凱字裡行間對周建成的遭遇大不以為然,不是說於揚太不近人情,而是說於揚沒必要對這種人太客氣,落水狗需痛打,而不是不理,免得他反撲.這叫澍大是不解,與範凱在msn上唇槍舌劍.要是按照常理,範凱的歪論出來,於揚也是時常無言失笑的,但是面對澍,他重不得,輕不得,就像命門被澍捏在手裡,雖然辯得火冒三丈,卻又是樂在其中,一點不捨得放下,還是澍連說了好幾句「太晚了」才罷.
於揚則是在自己臥室裡對著電視亂轉檯.陳星的那些言論只能說是不出所料,最叫於揚心亂的是梅欣可那些話,她說於士傑心裡早就有她於揚,是事後栽贓,還是真實?如果真實,於士傑昨晚算是什麼意思?還拒絕她做什麼?於揚沉著臉想,已經被這麼拒絕,立刻又粘上去很是不美,要不隔段時間再說.但是於揚又想到一件事,現在的楊白勞比黃世仁還狠,會不會是因為有幾百萬在她於揚手裡,所以於士傑雖然無心於她,但是不便做得太絕,反致傷了和氣?難說得很,面對梅欣可這等老婆,他都會為兒子忍到考上兒子大學才離婚,何況她於揚現在遠在天邊,見面時候忍一下又有何妨?
於揚呆在那兒,電視裡放什麼都不知道了,但又隱隱約約覺得,要是於士傑真的只是敷衍的話,何必做得如此完美?只因為他個性崇尚完美?這似乎說不通.於揚第一次面對這種進又進不得,退又退不得的膠著局面,茫然不知所措.恨不得拍案而起,直問於士傑你究竟想著些什麼,直說.但是又怕這麼一說,以後就像望雪一樣,連見面機會都會全失.可是,多麼喜歡與他說話,聽見他的聲音,心就會雀躍起來,多年前的小女兒作派都會自然而然冒出來,知道他會包容,會喜歡,但是他真的包容,真的喜歡嗎?還是容忍?如以前對梅欣可的容忍?
於揚又想溜了,否則留在這裡不知道怎麼面對於士傑.可是車子怎麼辦?怎麼交還給他?對,請澍幫忙交鑰匙.再不敢見他了,見了一定失言,還是別再丟醜了,免得人家終於忍不住發作,自己還是識相一點見好就收吧.
於揚大大地收拾了兩箱行李隨身帶走,又做了幾箱子火車託運.前面一次去北方的時候躊躇滿志,這一回則是戀戀不捨,走上飛機舷梯還要學著電影裡的女主角來個悲情回望,藕斷絲連.
非常沒心情,這回似乎是夾著尾巴灰溜溜走的,以前的關係這一回過來都給消滅得一乾二淨,這下總可以走得瀟灑了吧?可是哪有.坐在位置上連報紙都看不進去,只有閉目養神.後面上來的人亂鬨鬨地放行李,落座,還有人換位置,紅塵萬丈,圖的不就是個熱鬧.
空姐例行介紹的時候,於揚聽見有人在旁邊嘹亮地問了句:「啊,是於揚嗎?」
於揚睜開眼睛,一邊想,我什麼時候這麼有名了,坐趟飛機都有擁躉.看向旁邊是一張不熟悉的臉,胖而圓,眉眼和小嘴都彷彿在笑,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很敦厚實在的那種笑,似乎還有點靦腆,叫人看了感到好感可以信任.彌勒佛笑得太圓通了點,楊柳青年畫上的小孩笑得太沒心沒肺了點,這人笑得介於其中,恰到好處,觀之可親.
於揚依稀記得有那麼張面孔,但是又覺得很是遙遠,說不出什麼時候見的,原來不是自己名氣如日中天,而是老相識一個.看了人家半天笑臉,還是不好意思地道:「面熟,但是記不起是哪位了.」
那人倒是一點沒生氣,轉動龐大的身軀掏出一張名片給於揚,一邊笑道:「還好我沒認錯,剛才在舷梯下面看著就像,你應該不認識我,當時你是系裡四大美女之一,只有研究生才敢搭理你們,我們都是面目模糊的男同學甲乙丙.」
於揚一邊被那人提到的那段似乎有點荒唐的歷史引得發笑,一邊看那張名片,龔鵬,咦,教授?這麼年輕的?母校同一個系的.於揚眼睛從名片上轉出來看向龔鵬.好半天才道:「噢,龔鵬,知道了,那個拿光華獎學金的,比我高一屆.按說你也是拿了教授的,怎麼一付光睡覺不做事的胖樣子,一個位置都快安不下你了.」遇到校友,於揚不知不覺就使出以前在校時叫追求的小男孩望風披靡的伶牙俐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