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工作,我別的都沒騙大奇,我只是有所刪節,四年前的生活水平放到現在來,差不多與大奇匹敵,稍高。我說,這是因為我年齡稍大,工作時間多的緣故。而大奇也不錯,他已經是工程師,難得的機電一體化人才,在公司研發部門已經成為主力。
說到自己研發的專案,大奇捏著酒杯滔滔而言,神采飛揚。我則是越聽越心驚,大奇說的我太熟悉了。杭州那麼大地方,可與我們同樣產品的只有那麼幾家,研發高度與我們一致的更少,可以說是沒有。大奇說的,正是我們年初高層會議上決策精選的幾項拳頭產品之一。大奇,難道與我同岀一門,是集團研發中心的員工?我的頭皮更加發麻。他如果與我的公司不相干,我們還有一點希望,可現在,還有什麼希望?
我不由自主地大口喝酒,越想越心煩。
大奇也看出我臉色不對,狐疑地問我:「你怎麼了?」
我撒了個謊,「可能有點累,心跳得厲害。」
大奇忙沒收我的酒杯,焦急地道:「你別再喝酒,快吃點別的,完了我們去醫院看看。」
我沒拒絕,將錯就錯。醫院裡,大奇忙前忙後,一直勸慰我別怕。急診沒什麼可看的,血壓心跳體溫都正常,醫生將我驅逐。我自己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但走出醫院看大奇一臉焦急,恨不得明天拎我回杭州確診,我感動,大奇對我是真的好,換個滑頭滑腦口是心非的,早扔下病秧子溜了。我埋首大奇懷裡,再次將逃離的打算壓在心底。
不錯,我是奸商,雖然是個純潔的奸商,可本質是個機會主義者。我心裡早飛快計算了所有機率。從大奇對都彭鋼筆的敏感來看,我如果透露真實身份,大奇百分之一百離開我,我什麼時候透露,他什麼時候離開。我們有未來的可能性是零。所以,我早透露是離,晚透露是離,遲早都是離。我私心,我貪戀旅遊時期無憂無慮的歡樂,貪戀有大奇來分享和增加我的歡樂,在回到現實,回到杭州之前,我選擇最大限度地延長我的歡樂。
我只是一隻可憐的鳥兒,我的翅膀已經觸及天堂,可我的巢依然築在地上。我再多努力,終有一天會回到現實。這是必然,這是我這樣人的宿命,我認命,我所能為自己謀取的福利,不過是參加一場假面舞會。
回到賓館,時間才九點多點。伊敏河邊的蚊子密得象煙霧。大奇以為我是真的不舒服,想押我回房間早點休息,可我回去做什麼,一個人睡也睡不著。我找了個理由,「現在感覺好多了,下面坐會兒吧,否則我也得等到小舞回來才能睡。」
「不,你去睡覺,你臉色很差,肯定是累了。我會站走廊等小舞他們回來,讓小舞進門輕點。」
我又感動,萍水相逢,大奇才認識我幾天啊,他竟然對我這麼好。我不顧大堂上人來人往,鼓起勇氣踮起腳吻了大奇的下巴,「大奇,我真不想回去睡覺,不累。」
大奇看著我一直笑,笑得很傻,可他還是堅持,「你肯定累,你那麼愛睡,這兩天卻一直早起。乖,好好睡覺,明天我們還有六個小時的長途車,夠你累的。」
「我可以在車上睡,我最能在車上睡。我從來都是十點以後睡,這是生物鐘,早於十點我睡不著。」我聽著自己說話的腔調怎麼想耍賴啊,天啊,我可是三十歲的人了,大奇又比我小。
大奇笑著將我往樓上推,他看我的眼光,彷彿我真是十七八小皮孩。大奇還笑著道:「你現在臉色好多了,不過你還是早點休息。我……我也真不捨得你。」
「醫生說我沒事,你也說我臉色好,說明我真沒事。我肯定剛才醉酒出問題。我們再聊一個小時嘛。」
大奇親親我的臉,「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小圖,聽話。」
我發現我縮縮縮,已經變為七八歲小孩,趕在退化到尿布年代之前,我不得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啟房門。大奇君子,沒跟進來,他拉住我,凝視了我半天才放開我,我鬼差神使地道:「大奇,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愛你的。」
大奇笑得很高興,「我也是,我簡直不敢相信,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你。哈,我甚至都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噓,我們說好的,杭州火車站說。我進去啦。」我轉身進門,又不放心,鑽出來道:「你別真等走廊上,你可以跟上上他們打個電話,吩咐一聲,別那麼原始地等。」
大奇「哈」地一笑,「是,我怎麼這麼笨。晚安,我看著你關門。」
我關上門,靠在門背後後悔得要死,我就不能控制控制自己的情緒?為什麼要讓大奇看出來我臉色不佳?我們哪裡來的什麼來日方長,我應該分秒必爭。
我的心又黯淡下來,很想衝出門去找大奇。我偷偷開啟門,才開啟一絲絲,就聽外面大奇「譁」地一聲,「你果然不老實。」我忽然又高興了,衝門外的大奇做個鬼臉,才又關門,心中好美好。
可是,這樣的好日子,過一天少一天。明天在路上,在阿爾山計劃玩兩天,第四天中午離開。只有四天,一個手掌都不到。
大奇是那麼的好,我攤牌,他知道我的欺騙後,他會受到怎樣的傷害?再過四天,我對他的愛加多幾分,他對我的愛也是加多幾分,他受的傷害是不是更大?他會理解我欺騙的原因嗎?他會正視……不,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地位差距,都是打工,但是收入差距那是現實。大奇會接受以後被人稱為胡某先生嗎?我們哪裡有未來啊,我早就知道的。
我該怎麼在杭州火車站的時候告訴他我叫胡琳笙,我又將面對大奇怎樣的一張臉。我怕大奇失望,氣憤,難過。我心裡亂成一團糟,我已經理不清前後因果,我只知道,我如果自私地繼續下去,將對大奇造成更大傷害。我的臉火燙,我這時才真是臉色不佳。
不,我得停止傷害好人。長痛不如短痛。
我當機立斷,飛快收拾行李。好在大奇已經回房間,小舞和上上還沒回來。我作賊一樣地下樓,在信用卡上簽字給他們結清房款,打車就去火車站。我跳上一班去哈爾濱的夜班火車。我上車後一顆心狂跳,兩眼盯著剪票口出來的人流,我又想看到有人追來,又怕看到有人追來,直到火車門哐哐地關上,我才癱在臥鋪床上。夜晚的大草原一團黑,再見了,海拉爾,你是我的天堂。
我給大奇發了一條簡訊,「大奇,我走了,相信我,我真的愛你。小圖。」簡訊發出,我便換了手機的卡。大奇不可能再看到我聯絡到我。他的設計方向與我負責的分公司的產品不是一種型別,我們以前那麼多年沒有交匯,以後暫時也不會交匯。而一年兩年之後,大奇那麼好的人,他會另有所愛,他不會再記得我。
從滿洲里到海拉爾,四天,那只是邂逅,僅僅是邂逅,而已。才四天,四天,大奇應該不會太認真。對,我也應該不會太受傷。我走開,對兩個人都好。對,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軟臥裡還有其他人,我不管,我放肆地流淚。才四天,我不應該那麼難過的,我都多大年紀了,還相信一見鍾情?那不可能,我哭什麼。可是我繼續流淚,我還那麼擔心,我真擔心大奇打不通我的電話,在賓館難過。不過,他還有上上有小舞,這會兒他們應該回賓館了,他們會勸慰他。我還擔心,他們會怎麼想我這個人,他們會不會認為我是有夫之婦坑害大奇?或者,他們以為我是什麼成份更復雜的人?還有,他們會不會誤會我在玩弄大奇的感情,我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我很想將手機卡換回來,跟大奇解釋清楚。但我終於沒動手。讓他們去想吧。大奇覺得我越可疑,可能他受的傷害就越少一點。
我呢?我相信我扛得過去。三四年前那件事不也扛過去了嗎?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裝作正常不過地開啟包取出毛巾,雖然我不知道這是裝給誰看。我又目不斜視一本正經地拿著毛巾去盥洗室洗臉,想裝出與周圍人一樣的淡漠。水很冷,很舒服。我望望外面不見底的黑,開始後悔不告而別。我定是頭腦發昏了。
我從來不是逃避困難的人,按常理,我應該眼睛對眼睛地向大奇明說,我說了,或許還有百分之一的機會,可是我不說,所有的機會關在門外。而且我不應該撒謊說我是什麼建築設計師,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不應該不顧現實。我為什麼一錯再錯,六神無主?我現在跳下火車打車回去向大奇解釋,還來得及嗎?還有百分之一的挽回餘地嗎?
火車果真如我所願,停了。停在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車站。我一手拎著包帶,愣愣看著窗外,發呆。要不要下去?
沒等我痛下決心,火車就關門前行。我終於沒跳下去。
我一夜沒睡,但也一夜沒想,腦袋一片空白。我也不再流淚,我鎮靜如常。
第二天我沒在哈爾濱稍事停留,從火車站直接去機場,搶到一張票,等候兩個小時便起飛回家。
老闆看見我提前銷假,高興地請我吃了一頓鮑魚,還是溏心的,賺了。我的生活重回軌道,與以前一模一樣。唯一變化的,是我電腦的桌面。原先微軟經典的藍天白雲綠草地,現在還是藍天白雲綠草地,只不過多了一群馬,有一匹馬上面,隱隱約約有那麼一個人。每天開啟電腦,我的心「咚」地一下,關上電腦,又「咚」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