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不明白大喇嘛為什麼會這麼說,因大喇嘛平日要求不多,他一般不會在眾人面前駁回大喇嘛的意見,現在大喇嘛這麼說,明擺著是要他答應放人。心想江湖之人,還是由大喇嘛去處理的好,於是對緊盯著他看的任意道:「既是法師有言,你走吧,以後不要讓我看見你。」
任意聽這話心中一揪,心想世上怎麼有這麼無情的男子,居然對她一點不假辭色,當她是尋常脂粉一般。心中頓時大慟,捂胸緩緩站起,低頭走出。但掀簾之時,還是忍不住回眸望向多爾袞,卻見他早撇開臉與兒子說話了,根本沒當她是一回事。她非常難過,出來後一直反反覆覆想著兩人對話的每個細節,想想自己沒一點出醜,再細想多爾袞的每一絲細微表情變化,卻怎麼也想不出來為什麼多爾袞會對她毫不理會。幾日的寤寐思想,竟是破天荒地讓她情根深種,每日思之念之的全是多爾袞,恨不能現下就插翅飛去一會心上人。但她總算還有一絲理智,知道多爾袞正恨她陷安於危境,此去一定討不得什麼好。看來解鈴還需繫鈴人,她打定主意再走一趟盤絲谷,找到安開啟多爾袞心中的缺口。她相信,她離開時花春花正身懷六甲,一定走不多遠,只要細心尋找,不會找不到他們一夥。
勞親等任意走後,這才敢開口問大喇嘛:「大法師,為什麼要放那壞女人走?是她害我們安妹妹的。」
大喇嘛解釋道:「那個女人是江湖上最厲害的使毒高手,所以大家才叫她雪蛛毒仙。今兒她如此有恃無恐,就是知道這兒只要有人對付她,她臨死放出來的毒也足以害死幾個人,而這兒的每一個人都是身份貴重,一個都傷不得的。我看她進來後一直對著王爺,想是不懷好意,所以也是有點擔心她做出孤注一擲的事情來。放她,是不得已。」勞親點頭稱是。
多爾袞心中想的是安與他在假山上說過的一席話,他知道安體質特殊,目下依任意所言已經度過難關,看來康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希望應該說很大。想到這兒,心下略為放心,對勞親道:「大法師心疼自己徒兒心疼得象個無價之寶似的,如果可以,怎麼會不替安出頭?不過你和小安兄妹情深,也是很好,記得不要忘記,以後小安回來,仍舊好好待她。」
眾人竟是誰都沒去好好在意任意的臨別秋波。
第十三章
四月的武昌,已經有點夏天的燠熱。一行人從珞迦山下官道過來,見前面有棵華蓋般的老大烏桕,匝下的濃蔭看得人心裡都會冒出絲絲涼意來。旁邊一人叫道:「宋大哥,我們在這兒喝口水歇歇如何?這都走了連三天了,人熬得住,總得讓馬歇歇吧?」說話之人正是飛鷹盟太原堂堂主龐矮虎。
宋副盟主宋德雨手搭涼棚往前路看了看,道:「都已經到珞迦山了,再趕一趕就是黃鶴樓。弟兄們不要洩氣,到得黃鶴樓,大哥請你們吃武昌魚。」
眾人歡呼一聲,繼續催馬趕路。可宋德雨心中卻有陰影覆蓋,他招手讓冷劍秋過來,問道:「你弟弟那邊有訊息傳過來嗎?」
冷劍秋搖頭道:「訊息是有過來,可是他說找的人家已經被李闖殘部所毀,現在剛發現小王爺的一絲線索。線索據說絕對可靠,小王爺正領著家將逃來武昌,我兄弟說他已經率盟中好手一路盯來,務必近日趕到。」
宋德雨捻鬚沉吟道:「你到黃鶴樓後立刻飛鴿傳書,叫你兄弟務必快馬加鞭,找到朱小王爺,而且絕對不能讓武昌堂的人探到任何風聲。」他想了想,有道:「再有,龐矮虎這人黃湯下去就管不住這張臭嘴,你相機行事,務必不能讓去年底那件事情露出半點風聲。這關係到你我,還有你兄弟,龐矮虎,和錦州堂,燕山堂,洛陽堂等半數盟中兄弟的身家性命。千萬要小心加小心。」
冷劍秋肅然拱手道:「宋大哥放心,我冷家兄弟的性命是你設法救下來的,這輩子惟大哥馬首是瞻。」
飛鷹盟為前盟主安大鷹一手所創,盟眾遍佈全國,下設太原、錦州、燕山、洛陽、武昌、杭州、重慶、廣州等八個堂口,由左右兩大護盟穿梭聯絡。如今盟主之位虛設,由宋德雨暫時掌管全域性。眾人雖然目下相安無事,但內部已是暗濤洶湧,隱隱已成南北夾峙之勢,今日黃鶴樓頭相會,便是為著解決這個紛爭而來。
夕陽西下,本是文人墨客在黃鶴樓頭披襟迎風,看暮雲飛渡,大江東去的大好時光,可如今樓頭的一干武人個個心事重重,況且在他們眼中,這等水天交際的風景,還不如一招盟主絕學「鷹擊九天」來的眩目。樓上諸堂堂主,副堂主眼下正凝神屏息看著左護盟冷劍秋模擬著先盟主的成名絕招「鷹擊九天」,反不如樓下小兄弟們難得相見,呼朋喚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來得熱鬧盡興。
冷劍秋一圈下來,沉腰站定,周圍的人都默然無言。半晌,才聽宋德雨道:「我知道大家都看出來了,冷兄弟‘鷹擊九天’的招式是貌似神不似,畫皮畫不了骨,但這已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宋盟主去的突然,正當盛年時候,他還沒來得及考慮到留幾個傳人下來。冷家兄弟是我們盟中得盟主指點最多的人,再加上我平時和盟主略有切磋,三下合起來才有今天這九式,當然也只能領個意思,要想有盟主那般的龍馬神威,那是不可能的了。」
因樓上的動靜,下面低幾級的盟眾也悄悄走上來,圍站在四周。
武昌堂主適時打個哈哈:「來,大家難得聚到我武昌堂的地盤上來,一定要盡情享受了我們這兒黃鶴樓頂尖兒的茶酒飯菜,吃了後我們堂裡還另外備得充足水酒,沒有什麼外人在,大家可以盡興把酒敘話。」這一說才把大家從沉悶中拉將出來,想到這兒是個人來人往的地方,議事什麼的確實不大方便。這才動筷飛盞,享受黃鶴樓大師傅專烹的精緻美食。偶爾也有聞得黃鶴樓大名的人百忙之中往黑沉沉的江面瞟上兩眼,見也看不出什麼的,就便轉回目光了。
一行人酒足飯飽,回到武昌堂敘話。宋德雨進門便動手解下一直背在身上的一個紅布包袱,雙手恭恭敬敬地捧出一塊木牌放到中央供桌上,肅然道:「剛才黃鶴樓不方便,大家洗個手,這都來見過盟主吧。」
眾人依次拜過,鬧鬨鬨完畢,廣州堂主馬三略拍案道:「去年底小弟病得死去活來,正好沒趕上盟主大殮,派來回去的兄弟又說不清楚,眾位兄弟不要怪罪,這件事如骨鯁在喉,兄弟我非好好搞清楚不可。回去也好向全堂弟子有個交代。」
宋德雨贊同道:「馬兄弟說得不錯,盟主去世這件事非同小可,務必搞個水落石出不可。當時在場的當事人人除右護盟冷清秋外都在這裡,馬兄弟可以隨便問。」
馬三略也不客氣,拍案叫了聲「好」,取過茶水一飲而盡,直截了當問道:「請問,我們盟主去關外究竟是幹什麼去?」
宋德雨尷尬地四周看了看,道:「這件事說出來有點——不過也沒什麼,大英雄好漢子敢愛敢恨,也是不失咱們豪傑本色。盟主去年初遇見受傷的雪蛛毒仙任意,並出手以自己多年功力為之運功逼毒,使得任意得以擺脫危境,有時間可以遍訪天下神醫療傷。而我們盟主也因此情根深種。」
馬三略一聽忙道:「宋大哥,這個地方長話短說,一筆帶過吧。」
宋德雨道:「馬兄弟有所不知,這一節與盟主去世大有幹聯,若不說出這一段,後面盟主的遭遇也會看上去很不可思議。所以為真實計,馬兄弟還是忍一忍聽我說下去的好。如果我說的有什麼不對,還請在場幾位知情的弟兄指點。」宋德雨喝口水繼續講下去,「那個任意不知從哪裡探聽到韃子王爺多爾袞府裡有個女孩子,是國醫神手萬人屠花春花的好友,由那女孩出面,久不理江湖閒事的花春花一定會答應出手給她治療。於是她就帶著她的阿弟一起遠赴關外,我們盟主知道後也跟了過去,住在錦州堂安排的地方。」
馬三略彈著桌子道:「我們盟主一向是有情有義的人,這麼跟過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象旁邊龐矮虎卻大搖其頭,插話道:「為個娘兒們如此興師動眾,我看有點不值。」
馬三略冷笑道:「值不值盟主心中自有分教,未必你就比盟主高明。」
龐矮虎拍桌喝道:「馬堂主你現在空口說白話好不輕鬆,那些幫盟主打探任意訊息,跟蹤任意的弟兄都是錦州堂主臨時從抵禦韃子入侵的戰場上面拉下來的,他們本可以在前線多殺幾條韃子狗命,如今卻要奉命去做這等膩膩歪歪營生。馬堂主你不用瞪我,我當初也是這麼直接說盟主的。」
宋德雨一見龐矮虎情緒有點失控,忙向冷劍秋使個顏色。冷劍秋會意,伸手搭著龐矮虎的肩膀道:「龐哥,算了,算了,盟主他老人家都已大去了,還說這些幹嗎?咱們往後只念叨著盟主的好就是了,兄弟我為此失陷於韃子王府都沒說什麼呢。走,龐哥既然不願聽這個,我們去外面看看我兄弟有沒有放訊息過來可好?」說完連拉帶拖地牽著龐矮虎出去。
馬三略雖然不說,心中也隱隱感覺盟主這麼做大節上面確實欠妥,再一聽冷劍秋說到他失陷王府的事,亦覺事情比較荒唐。再要問下去,已少了來時的底氣。
宋德雨冷眼看馬三略臉色陰晴變化,約摸猜知他的心事,但他當作不作理會,依然講他的。「得知任意送王府裡那個小姑娘東西以示結好後,盟主也叫錦州堂主準備了兩色禮物,一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千里馬,一是一掛價值千金的雪貂裘,以暗示那姑娘我們有人在‘五千埕’等她,但這兩樣東西並沒有把人招來,盟主去世那天,那小姑娘也告失蹤,多爾袞一氣之下抄了我們辛苦扶植起來的基地‘五千埕’,往後我們就少了個最好的打探韃子情報的好據點。不過這種損失比起盟主去世來,還是小巫見大巫的,如果盟主活得轉來,即使再損失幾個‘五千埕’又有何妨?」
宋德雨講話技巧拿捏得恰到好處,清清爽爽點出盟主折節結交韃子,自毀盟中基業的事實,又後面輕描淡寫地說句好聽話,把自己的心跡表上一表,聽的人都打心裡覺得盟主這麼做太是不該,宋副盟主心中委曲含而不發,這等大度越發襯出盟主的無理。
馬三略聽他說得大氣,一時難以調適自己的心態。他是抱著滿腹懷疑來的,不想最後發現他所竭力衛護的人竟然如此荒唐,一時有點不知。但他也不是個好打發的人,猛喝幾口水後,問道:「請宋大哥繼續說下去。」口氣之中已經與原先大有不同。
宋德雨捻鬚輕瞄他一眼,繼續道:「一日盟主思念任意太甚,堅持要站在任意所住小屋外等她一點音訊。我們都想任意這個女子既然是號稱雪蛛毒仙,一定有過人的毒辣手段,而盟主又用情太深,對她必不做提防,為防盟主有個三長兩短,必須得有人跟著盟主,但我們又怕錦州堂低幾階的弟兄知道內情心生不滿,於是我們幾個在錦州的老兄弟商量了都跟去保護盟主,這其中有錦州太原燕山洛陽等四大堂主,和跟盟主出來的我和冷家兄弟。」
武昌堂主聽到這兒,嘆道:「我去年奔喪時候沒聽宋大哥說到這一節,現在聽來,心中真是百味雜陳。兄弟們都是過命的交情,這事情還有什麼好說的?」
宋德雨嘆到:「去年盟主大殮時候,我心中悲痛,整件事情說得不夠詳細,聽的人不能理解也是有的。今天馬兄弟提出來很好,說明盟中有這想法的不在少數,當然這也是為我們盟主著想,為盟主好的事情。但反過來說,這件事情若不明確了,往後盟中兄弟心裡互存了一個疙瘩,不利往後弟兄們的感情。所以今天還是說開了的好,解決掉一個心結,也有利於我們往後更好地做事。馬兄弟你說對不對?」
馬三略此是非常被動,見問,只得點頭道:「宋大哥說得有理,還請宋大哥辛苦,再說下去。」局面已不是他所能掌控,他只能尷尬地順著宋德雨的話說。雖然他知道再說下去,盟主的老臉就得一點一點被剝落下去,可能下面露出來的麵皮不會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