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雨也沒什麼多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再說:「如此站了三天後,冷家兄弟擔心盟主和其他堂主身體,約得錦州堂幾位高手一起去韃子王府掠人,心想一小小女孩子能有多少難對付了,只要把人掠來,她還不是得乖乖聽咱們的,這樣一來,任意性命得保,她難保就心懷感激,從了我們盟主,這豈不是美事一樁?可惜冷家兄弟的完美計劃被人家識破,不僅人沒掠到,除冷清秋以外的弟兄全部失陷於王府。冷清秋含羞帶傷回來,被盟主責備了一通,這本是盟主愛惜兄弟們的意思。」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喝一口水。
但在其他人聽來,卻是都在心想,冷清秋這頓責備捱得冤。
宋德雨略歇一歇又道:「冷清秋掛著失陷弟兄們的安全,懇求盟主允許再帶人回去把人救出來,我當時也要求同去,包括龐堂主也要求同去,乾脆大鬧一長韃子王府,不信就救不出人來。但盟主大概是考慮到把損失減少到最少吧,沒有同意。大家爭執間,誰都沒去注意原來歇下去的火堆又旺了起來,說來慚愧,我也是後來甦醒回來被太原堂神醫提醒後才想起來的,一定是任意這個妖女趁我們不在意,悄悄在火堆中添了毒柴。大家都倒下,我軟到在地是還看見盟主站立著,想是盟主神功蓋世之故。後面怎麼樣我是聽恰好在這時候趕到的錦州堂弟兄們說的,可能是那妖女最恨我們盟主,先下手殺了他,但幸好我們的兄弟這時候趕來,她不及再殺其他人,匆匆逃走。事情就是這樣,馬堂主還有什麼疑問沒有?如果沒有,可以請龐堂主進來了,我們討論一下本盟面臨的幾件大事。」
在邊上聽著的冷劍秋補充道:「當時那妖女使毒,天上掉下一團東西。又恰探知那個王府的小女孩失蹤,於是宋大哥以此為據,親自赴韃子王府以提供訊息為由要求釋放我們失陷弟子。多虧宋大哥足智多謀,勇氣過人,冷某才能有今日與各位相聚的機會。」說完衝宋德雨深深一躬,這才出去喚龐矮虎進來。
宋德雨見此笑笑道:「冷兄弟客氣,韃子王府肯放人,還不是忌怛於我們分佈廣泛的全盟眾家兄弟,以我小小一人之力,哪裡救得出人來了。不過我那天與韃子王府裡的一個喇嘛過了一招,確信那喇嘛功夫深不可測,我絕對不是對手。大家也注意了,以後碰到那人一定要慎之又慎。」見龐矮虎進門,招呼他坐下,這才又道:「好,咱們一鼓作氣,把一些棘手問題解決一下。以前有盟主在,盟主天縱英明,舉手之間便可以把這些問題解決了,我們現在只好把兄弟們聚到一起討論,也算是求個三個臭皮匠的意思。錦州堂主,你把打聽到的兩件事與大家說一下。」
錦州堂主忙坐直了道:「眾家兄弟,據我堂安插在韃子軍營的細作說,妖女雪蛛毒仙任意在韃子軍營出現,還進多爾袞大帳與之交談片刻,據說,妖女身體已經康復,來去如風,還是那個武功高強的野人男子跟著她。此其一。其二,妖女現身當晚,我大明守邊主將吳三桂派員與多爾袞密談,後面幾天,多爾袞立馬拔營接近山海關,兩下互動頻繁,看來吳三桂有投降叛逆之嫌。」
兩件事情說出,頓時滿堂譁然。宋德雨待眾人議論一會兒,這才大聲道:「弟兄們,錦州堂探得的兩件都是我盟大事,我看大家也不要說別的,目下我飛鷹盟面臨的是家國大難,於家,毒殺盟主仇人已現蹤跡,我飛鷹盟全盟兄弟務必同仇敵愾,緊密聯絡,互通資訊,取妖女任意首級謝盟主靈前。不過此女詭計多端,惡毒無比,遇此人,只要有機會,一個字,殺!免得押解途中夜長夢多,徒生異變。這一點大家以為如何?」
錦州堂主是與宋德雨一起圍攻安飛鷹的諸人之一,與當時在場諸人一樣各自懷著個極大鬼胎。他也巴不得任意最好是口都沒開就被一刀畢命,因此是竭力擁護宋德雨的提議,但又怕表態得太踴躍引起別人懷疑,只得收住心情,貌似平淡地道:「宋大哥思慮周詳,雖然說得不多,但體恤總家兄弟的心思卻是殷殷可鑑。妖女任意既是被稱作毒仙,使毒本事自是千變萬化,讓人防不勝防。這種人即使捆在身邊,也得防她指甲一彈,弄出些什麼毒手來害我弟兄性命。所以見了就殺,殺了得用布裹其頭,千萬不可用手接觸,免得不知不覺間中了什麼毒來。宋大哥說的這一條我贊同。」
被他這一補充,眾人都覺有理,於是紛紛表態表示贊同。
宋德雨雖然不知道太原錦州洛陽燕山四個堂主會說出什麼話來,但也猜得到四人與他一般心思,一定會竭力掩蓋當日那個事實,所以也不用引導,非常自然地等他們自己說出來,反而更能服眾。
等眾人的議論告一段落,宋德雨才捻著鬍鬚輕咳了聲道:「第一件家事是通過了,大家沒異議了吧?那好,第二件還是家事,但這件家事是由國事衍生出來的。我們把飛鷹盟總堂遷到武昌如何?」
話語一齣,滿場譁然,連武昌堂主都驚得瞠目結舌。
第十四章
卻說宋德雨四周打量一下,不緊不慢地道:「這件事事出突然,我也是剛剛才有這想法,拿出來與諸位兄弟討論。吃飯時候我收到飛鴿傳書,說是吳三桂已然獻關,並反戈一擊率部助韃子軍隊進攻大順軍營。雖然還不清楚戰況如何,但大順軍隊少了山海關之險,在後面一馬平川的戰場上恐怕很難抵敵滿人騎兵精銳的攻擊,滿人佔領北京將不可避免。我估計滿人佔領北京後不會就此裹足不前,一定會大力肅清北京附近地區的武裝勢力,同時強徵壯丁揮戈南下。我盟總堂在天津,多年培植,早已樹大招風,想要逃過滿人耳目幾不可能。所以我想到武昌。」
龐矮虎最反感江南的溫山麗水,尤其是一口米飯就非常吃不習慣,所以頭一個跳出來大聲反對:「依宋大哥的意思,那以後滿人打到長江邊上,我們是不是又該遷到廣東去了?好漢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決不能夾著尾巴當逃兵。」
此話一齣,頓時招來幾個年輕副堂主的大聲喝彩,幾個老成持重的雖然沒有表態,但目光中也流露讚許。四個南方的堂主本來擔心他們北方堂主和副盟主聯手,但一看副盟主一口建議把總堂遷來南邊,龐矮虎又跳出來第一個反對,對宋德雨的戒心不由減了幾分。
宋德雨笑罵道:「你這龐大炮,怪不得盟主以前這麼叫你,你也得聽我把話說完再說,這改不掉的急性子。」宋德雨喝口茶,把茶碗蓋細細地扣到杯上,這才又道:「我是考慮到滿人侵入中原後,立都一定會選在靠近他老家的地方。按歷史經驗,臥塌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所以滿人對京城周圍的安全問題會管的嚴一點,但觸角伸到南邊時候,他人力有限,不再可能對漢人的事情涉足太多,相對而言,管得就會泛一點。而且武昌自古就是九省通渠之重地,上可逆江到重慶堂,下可順流到杭州堂,盟中交通音信非常方便,而且前有大江天塹,後有湘西崇山峻嶺可退,進退自如,方便我們掌握主動權。我不是沒有考慮過與總堂所在地天津共進退,但走了一個盟主,我們已經群龍無首,如果總堂危殆,八大分堂又將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退一步,忍一忍,儲存實力,只為往後更好地打擊韃子。古有臥薪嚐膽,我們如今搬一個家又有什麼?我看更能激起弟兄們的憤慨。大家看看我的意見可不可行?如果反對,那就當我這話沒說過,今天聚頭結束,我就立即打馬迴天津,與總堂共存亡,如果行,今天就飛鴿傳書過去,命令總堂即刻搬遷。」
南方諸堂主聽了心中都是一熱,武昌堂主心中更是打起小九九,自古以來京兆尹與別府太守一樣官階,但京兆尹卻一定是皇帝心腹,地位自是與別家大不相同。想到宋副盟又是特特地選他武昌堂做這次重要聚頭的東家,其中的深刻含義非常值得細細品味。心中早暗暗同意了遷總堂之說。
龐矮虎直性子,聽宋德雨這一說又覺得非常有道理,於是嚷道:「宋大哥早說就是,我龐矮虎一聽有理哪裡還會反對,好了,我第一個贊成。最好武昌堂今天就給我騰個位置放咱太原堂的東西。」
武昌堂主本就有心同意,但礙於地主,說的又是他的地盤,不好衝得太前表態,見龐矮虎一說,樂得順坡下驢:「這個好說,我現在就吩咐給你騰地方去。」雖沒挑明,但也是表了個態。心中對宋德雨更是親熱幾分。
其他三位南方堂主前思後想,自然知道總堂搬遷對自己有利,又不好表現得太露,都婉轉地表了態。情勢既然已一邊倒,三位北方堂主也只好同意。
宋德雨並不做太多表態,手一虛按,對諸人道:「這最後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想來我即使不說,大家也一猜就知。」他不說明,眾人也瞭然於胸,「盟主去世已過不少日子,如今形勢變化多端,再往後下去,恐怕容不得我們再聚一起討論決定盟中大事。不知道大家對盟主之人選有何看法。」
龐矮虎嚷嚷道:「本盟之中,也就宋大哥最有資格坐這位置。其他人論資歷,論武功,論見識,都比不得宋大哥,我就推舉宋大哥。」
武昌堂主剛好受宋德雨送上的大惠,自然很知道投桃報李,便讚道:「本盟之中,我看除宋大哥外再無人可出其左了,我也推舉宋大哥當我們的盟主,總不成我們從外面找個不知根底的來吧。」
宋德雨笑道:「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但我一是武功差先盟主太多,實難擔當這個重任。又因這往後局勢更是複雜紛煩,吳三桂既然已經獻關,我們原與大順李自成訂的君子協定也已可作廢,所以這後面的事情,我們得想著怎樣把韃子趕出中原了。我看得有一個號召天下的人物來做我們的盟主才好。我與東林黨一些見識高明的夫子商量過,他們提議,當此家國存亡之時,我們如果推舉朱明後人做我們的盟主,提出反清復明主張,一定天下人心歸附,萬眾響應,我們抗擊韃子的力量便可更勝一步。所以我來前派冷清秋去長沙商請一位朱家後人前來與諸位相見,大家如果看著合適,我們請他做盟主如何?」
眾人聞言一時譁然,來前想過多種可能,但都沒想到這一點上,飛鷹盟立盟之初,原是與朱明作對,殺貪官,反朝廷,後與李闖訂盟互不干涉,才開始轉為抗擊清軍入侵。不想宋德雨提出要請朱明後人為主,都很想不通。但靜靜一回想,卻也是道理。正議論不絕時,一盟眾捧信鴿進來交與冷劍秋。
冷劍秋取下交與宋德雨。宋德雨飛快一閱,喜道:「大好訊息,清秋兄弟已在衡陽追得朱家公子,並同時尋得一名小姑娘,懷疑是與先盟主去世大有干係的叫安的女孩,眼下正快馬加鞭來武昌途中。很好,這段路不遠,我們等等就是。劍秋,你領些弟兄去路上接應一下,千萬保證朱公子毫髮無損。這個叫安的女孩子也就你一人照面過,如果有她在我們手中,韃子睿親王也得思量再三。」
話音剛落,忽聽得屋外有人喝道:「什麼人,膽敢夜闖我們飛鷹盟。」說話間聽得有人紛紛饒過議事堂屋追出。眾人神色一變,心裡俱想來人好生了得,居然來去如風,堂中眾多高手竟無一人聽出。宋德雨最先趕到天井,見人跡渺然,哪裡還見得到什麼人,連追出去的弟兄也不久怏怏而歸,俱說來人輕功了得,出門便失了蹤影。眾人心頭不免添了一絲陰影。宋德雨更是嘆道:「要我們安盟主依然在世,那裡還會出這等任人來去自如之事,哎。」
眾人再無議論之意,紛紛垂頭散去。宋德雨與武昌堂主正要走,忽聽一盟眾來報:「有個女子來找宋副盟主,但說什麼也不肯落轎。」
武昌堂主疑道:「這麼晚還有誰來?看來來人一定是有要緊事情了,宋大哥如果累了的話,兄弟先給那女子安排個住處,明天說話。」
宋德雨想了想,恍然道:「快快有請,一定是先盟主夫人。再請散去的兄弟回來,夫人深夜來訪,定是有要緊事情要說。」
誰知安夫人進了府門還是不肯落轎,宋德雨見此忙迎上前道:「夫人辛苦。德雨率眾家兄弟給夫人請安。」
安夫人不出來,也不掀轎簾,只是在裡面輕聲道:「未亡人給各位叔叔請安了。亡夫過世後,我收拾遺物,找到一些信函和手稿,想還是交給盟裡兄弟保管的好。其中有一本記錄的是亡夫練功心得。未亡人揣度事關重大,因此一刻不拉地趕來想盡快交到盟裡兄弟手上,免得夜長夢多,途中有失。另外,亡夫生前曾經有言,說是江湖兇險異常,如果哪天他有個三長兩短,宋副盟主是最佳接替人選。這些武功心得希望宋副盟主和冷家兩位兄弟不要嫌棄,有空翻翻練練,強身健體也好。」
話雖然說得輕,但大家都是內力精湛的人,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宋德雨忙上前接過轎裡遞出的一個布包,雙手恭恭敬敬的捧於胸前,替眾人謝道:「多謝夫人於悲痛之中還顧全飛鷹盟事務,。現在這兒站著的都是盟裡的好弟兄,請嫂嫂出來受眾家兄弟一拜。」
安夫人拒絕:「未亡人蓬門弱質,當不起眾位叔叔的大禮,況且亡夫生是飛鷹盟人,死是飛鷹盟鬼,我送他的東西上來,不過是盡個本份而已,叔叔們不必過禮了。如果眾位叔叔沒別的事,未亡人也不打擾,先告辭了。」
旁邊馬三略急了,叫道:「嫂嫂遠路趕來,少說也走了個多月的路。說什麼也得在這兒歇歇再走。也讓老馬還你上回款待之恩。」
安夫人笑道:「是馬叔叔嗎?上回你來也沒好好款待於你,匆匆裹了五十隻湯圓,幸好馬叔叔不嫌。我還正內疚著呢,讓馬叔叔一說款待之恩,我羞也羞死。天不早啦,叔叔們還是歇著去吧,我路上休息過了,還要急著趕回去,請馬叔叔見諒。對了,宋叔叔,亡夫還有些盟中大事要我對叔叔說,請叔叔隨我出來,找個開闊無人地方我說與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