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矮虎一邊嚷道:「好了,好了,這下問題解決。既然是安盟主說的,我們就照他說的做。今天大家都在這裡,嫂嫂也在,我們就擁了宋大哥做我們的新盟主。而且有安盟主的武功筆錄在,這功夫高低之說也是不成立的了,大家說如何?我老龐先要拜下去了。」說完果真行起參見盟主的大禮。
眾人齊齊叫好,也照著施禮,亂鬨鬨鬧得宋德雨抓起這個,那個拜下的,推也推脫不的,最終只得受了大禮。嘆道:「兄弟無德無能,得大家這麼推崇,心裡真是惶恐得很,但怕識淺力薄,無法擔此重任,好了,閒話也不多說,事已至此,今兒我給大家行個禮,萬望大家以後遇事多替我出個主意,擔個道義,我們這麼多個臭皮匠聚沙成堆,總也能追著安盟主後面死命地跑的。只是那個長沙的朱公子可怎麼辦的好,我看還是請他來吧,他終究也是朱明後人,再不濟也是個漢人,我們總得想方設法把漢人們保護周全了的好,大家看如何?」
大家正叫好著,忽見安夫人的轎子緩緩走開。宋德雨見此忙與眾家兄弟拱手作謝,一邊也緊緊跟上。
武昌堂本就偏僻,走沒多少時間,便到一片葦蕩,蘆葦才只長出一尺來長,月光下更顯得荒涼寂靜。安夫人譴開轎伕,低聲道:「德雨哥,你瘦很多。」
宋德雨四周探過一遍見無人這才道:「素馨,你也還好吧?你真傻,跑那麼遠路也不怕累著。」
安夫人嘆道:「德雨哥,我不來,馬三略會服你?我想見你風風光光地坐上盟主寶座,把那死鬼搶去的東西全搶回來,最好把名字也改掉才好。德雨哥,你實話告訴我,安大鷹是不是你殺的?」
宋德雨想也不想地說:「是的,是我親自動的手。但可惜了當時情況危殆,我只得一刀斃了他的命。」
安夫人又嘆了口氣道:「好,好,德雨哥,雖然沒法多割幾刀,好歹我也是出了氣了。想當初他殺你我全家的時候用的也是一人一刀,霸我身子的時候也是一刀架我脖子相逼。多少年了,我天天咬牙切齒誓報這個大仇,總是沒有機會。德雨哥,那天我聽到他的死訊,就想著一定是你親手做的,你一定不肯交給別人殺他的。我又高興又擔心,今天我是一定要來的,見你沒事我才放心。」
宋德雨握拳重重擊了一下轎槓,狠聲道:「當年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非要出門去學武,怎麼也可以抵擋得一陣子,也不會讓他殺掉你我家那麼多口人。你也不會委身給那個惡人受盡委屈。素馨,你回家等我,處理好這些,我立刻過來與你相聚。什麼飛鷹盟不飛鷹盟的,我什麼都不求,只要與你廝守過完下半輩子就夠了。」
安夫人靜了好半晌,才泣道:「德雨哥,你大仇已報,該找個好的結婚了。你就別再等我,我都不是個清白之人了,當年要不是我長得招花引蝶,哪裡會招致這等慘禍?對了,光顧著說話,我這兒還有本那賊人死前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武功密笈,你看著有用就用,沒用就扔了吧,我也不懂的。」
宋德雨不接,只是盯著道:「素馨,你我青梅竹馬,你早就知道我隱姓埋名,忍辱負重,熬那麼多年等的是什麼。我要他個盟主做什麼用?我要的是你,要與你堂堂正正揚眉吐氣地做對夫妻。我如今暫時不離飛鷹盟,為的是要把安大鷹的真面目慢慢揭示出來,把他搞倒搞臭,讓他萬劫不復。素馨,你相信我,這事今天已經略有眉目,後面我會依著我多年詳細規劃一步步做來,妹子,這麼多年你已經忍下來了,你千萬再等我兩年半,湊足那賊子三年死期,我們就結婚。妹子,你若不答應我,我不接那書。」
安夫人在裡面早泣不成聲,哽咽著道:「德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你放心去做吧,從那賊子死掉那天起,我已經對自己說,從今以後我又是素馨了,我愛姓誰的姓就姓誰的姓,你放心好了。」
宋德雨長出一口氣,這才接過那本密笈,在轎旁靜伴很久,等素馨哭聲歇了很久才長揖離去。
第十五章
山村野店,又逢兵荒馬亂之時,難得有今日這樣客人坐滿三桌的時候。可惜買不到新鮮豬肉,好在客人也不計較,於是老闆笑嘻嘻地哼著小曲兒趴雞籠裡抓了只肥母雞跑後園殺雞拔毛。老闆娘早眼明手快地炒了個青椒臘肉絲,分三盤端到三個桌上。樂呵呵地一扭身又燙了一壺燒酒送到兩個轎伕桌上。
靠東窗那張八仙桌旁坐了一男兩女,其中一白衣如雪,腰上繫了條鵝黃帶子的女子正是任意,打橫坐的當然是她阿弟,另一女子長得濃眉大眼,正與阿弟雙手比劃著說得高興。任意看著她夾塊臘肉比畫著要阿弟吃,心想要阿弟穿上規矩衣服她都費了三年口舌才好,勸阿弟吃熟肉的努力她早在幾年前就放棄了,她一才認識幾天的女子能變出什
麼花樣來呢?
與這女孩相遇說來也是緣分,前兩天她正爬在大樹上面掏鳥蛋的時候不小心掉下來了一隻,正好被阿弟接著。阿弟看著好玩把鋼叉一扔也爬將上去一起掏,下來兩人就成了對眼的朋友。任意見女孩子如此對阿弟胃口,心裡也是喜歡,難得有遇到一個阿弟一眼就喜歡上的人,心裡便留意起來。
不曾想那女孩子一副聰明機靈相,竟然也是個啞巴,任意心裡叫了聲「可惜」,又為阿弟叫了聲「正好」。於是接下來問名字就費勁了。女孩子看來是個野丫頭,不識字,見任意問她名字,她便手一舉,給任意看手裡的蛋。任意狐疑再三,覺得她不是沒聽懂或者說是捉弄她,便順著她指點問:「你叫蛋兒?蛋蛋?還是鳥蛋?」
女孩搖頭否認,衝著一隻跑過的母雞雙指一圈裝了個雞蛋的手勢,又指著自己伸出舌頭眯細大眼很不屑地小指頭一伸,任意略微一怔這才恍然大悟,笑道:「你叫小蛋?」
女孩開心地撲上來就給她一個大擁抱,雖然夾著股汗臭,但任意一點不排斥,反覺得這女孩子可愛得很。而小蛋與阿弟「說話」反而方便得多,兩人指手畫腳地談得熱火朝天,他們要離開她也不捨,最後思量再三,衝園後面她父母墳墓磕了幾個頭也跟了上來。任意並不反對,她很喜歡阿弟有了這麼個投機的好伴。
小蛋全無武功底子,但山上山下跑慣了,身手靈活得很,人也聰明。幾天下來,有阿弟耐心教著,她已經粗粗會了幾式招數,即使摔得鼻青臉腫地,也開心得樂哈哈的。唯有見阿弟吃生肉非常不慣,看了就嘔,害得阿弟只能遠遠避開了去吃,吃完還非得全身洗淨這才可以回來。兩人都無機心,好便好了,這兩天走路都拉著手,非常親密。令任意看了老是想起多爾袞對她說的那句「過來」,現在她做夢都是那兩個字。
任意看著阿弟面對蠟肉的窘樣真覺得有趣,忽然聞到哪裡傳來一股「七步穿腸」毒的氣味。這種味道換了旁人或許還以為是什麼甜香,但聞到使毒高手的任意鼻子裡,當然是當小菜一碟來看。當下她不動聲色地周遭一瞥,見香味來自西窗一箇中年美婦,看她嬌怯怯的樣子似是不會功夫,不知她是從哪裡得來這麼種江湖人避之不迭的毒藥的。
任意見她把「七步穿腸」倒進自己面前的茶杯裡,一臉愁苦地端起又放下,眼淚一滴滴地全落在杯子裡。任意想回頭告訴阿弟,忽驚見阿弟正把那塊臘肉咬進嘴裡,也是愁著眉目地咀嚼。不由欣喜地看了小蛋一眼,見她也是高興得直拍手。阿弟見兩人都那麼高興,只得硬著頭皮吃下他平生第一塊熟肉,下去後一回味,覺得也不那麼作嘔,又想著要讓小蛋高興,便伸指又拈了塊來吃,看得任意和小蛋都欣喜若狂。為分散他吃不喜歡東西的惡感,任意順便輕輕告訴他西窗那女子的事。阿弟只是淡淡看了那女子一眼,這種生生死死他見多了,他並不怎麼放在心上。旁邊的小蛋一聽卻急了,扭頭看看任意又看看那婦人,終於按捺不住跳將起來,跑去那桌一手搶過正舉到嘴邊的杯子隔窗扔了出去。那婦人一驚,怔怔看了她指手畫腳氣憤地指責她了好久,忽然「哇」地一聲趴在桌上大哭。
小蛋天性淳樸,見這架勢,頓時不知所措,跑來想拉阿弟幫忙,阿弟要他殺個人是小菜一碟,但這種勸人不哭的事情卻是從沒幹過,又不願意拂逆小蛋的意思,只得把任意往西窗拉。任意笑罵了句「頭痛,煩得很」,但眼見阿弟已離不開小蛋,為他著想,只得破天荒幹那與人為善的婆媽事。
走近那哭得傷心的婦人,任意也不知道從何勸起,再看看與她同來的兩個轎伕,也是一臉驚異束手無策的樣子,任意頭都大了。自小至今,她只知道快意恩仇,喜歡了,千依百順,不喜歡了,拔刀相見,所以才會一把火燒了花春花的盤絲谷。她從不知道人為什麼要自殺,這種對不起自己的事情她是說什麼都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去做一做的。反正想不出辦法,她也只有執住那婦人的手握著,但不知道怎麼開口說。
這婦人正是素馨。她如今大仇得報,又幫著宋德雨登上盟主寶座,心事已了,想著自己已經很不清白,怎麼也配不上德雨哥,早萬念俱灰,來武昌前就已打好了一死了之的主意。但一想到德雨哥臨別那番情真意切的話,又柔腸百結,死不下手,心中反反覆覆,眼裡珠淚如雨。現下毒藥被人奪去,頓覺這麼多年來所受委屈全部湧上心頭,索性放開了架子,稀里譁拉哭個痛快。
悲苦中感到有隻柔滑小手輕輕握住她的,靜靜地陪著她哭,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但傷痕累累的一顆心卻奇蹟般地溫暖了很多。慢慢收住哭聲,抬頭見是一眉目如畫的女子正凝神看著她,心中好生感激。任意見她不哭,便稍稍使勁握了下她的手,便含笑起身要走,素馨忙哽咽著道:「多謝妹子,我,我再不會了。」
任意知道她說的不會是什麼意思,也不回答,衝她笑了笑就回座去。小蛋卻是非常高興,滿意地拉著阿弟的手回座。素馨很感激任意,這當兒她如果盯著追問這追問那的,她倒反而為難,不知道怎麼啟齒。反是任意歪打正著地只是握著她的手,讓她心中溫暖,死志悄然消失。當然的,心裡對任意也是好感萬分。
恰好這桌白宰雞上桌,任意本就沒想居功,管自己吃飯,好在雞肥急切難蒸透,兩隻雞腿裡面還血水橫流,正好讓小蛋拿來塞給阿弟吃。這等半生不熟的東西正好是兩方各退一步皆大歡喜的結果,於是阿弟開始了吃煮食的嶄新日子。
兩根雞腿下肚,尤嫌不足,阿弟只得讓任意叫再殺只雞蒸半熟了來吃。正等間,阿弟忽聞有小隊人馬各從路兩頭趕來,便與任意打了個招呼。任意雖然武功不下於阿弟,但阿弟從小被拋在山野跟野獸一起長大,聽風辯音工夫自然高人一等,過得一會兒任意才聽到,笑道:「一邊的人全是有點功夫的,另一邊的有點雜,嗯,不會是冷家兄弟一個回一個迎剛好在這兒遇到吧,這倒有點麻煩了,待會兒得多對付幾個人。」
阿弟點點頭,見小蛋不明白,便簡單告訴她前兒任意親去探了人家的底子。原來那晚夜闖武昌堂的正是任意,她本來不過是路過好奇飛鷹盟聚什麼會,不想卻意外得到安的訊息,於是大喜之下對飛鷹盟也失了興趣,回客棧一早拉了阿弟小蛋就走,預備中途攔住冷清秋奪人。想到憑安就可以如願見到多爾袞,她心裡有喜有憂,不知道多爾袞見了她會作何表示,這幾天她心裡不知預設了多少個見面場景,心中又亂又憧憬。隨著人聲的漸漸接近,她一張悄臉也是陰晴無常,看得旁邊的阿弟忐忑不安起來,不知道來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可以讓一向鎮定應敵的任意神色大變。
先到的是那隊有點雜的。任意冷眼看去,見幾個勁裝武人擁著兩個孩子,男孩一身錦衣,大約十五六歲年紀,長得文采輝煌,氣勢不凡,可能就是所說的朱家公子了,難得的是他處於冷清秋脅迫之下尤能保持如此從容不迫的風度,小小年紀看來是不可小覷了。被他抱下車來的小姑娘一臉黃瘦,頭髮稀稀拉拉,下車後走路輕飄飄的,似是有病,只得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可不是安是誰。
任意一向不會內疚,但見了安那模樣卻擔心非常,知道她現在這樣狀態就是她任意所致,把這樣的安領到多爾袞面前去,不問可知她結局如何了。忍不住地皺起了眉頭。
先有個飛鷹盟弟子進店探查一番,見沒啥閒人,才讓安他們兩個進來。安進門一看阿弟也在,猜想旁邊那個美貌女子一定就是把她害成這樣的任意了,心裡一驚,不知道他們在這兒是為什麼而來,究竟會生出什麼枝節。旁邊的朱家公子明顯覺察得出她的手緊了緊,也順著她眼光往任意這邊看,但他沒什麼武功,自然看不出什麼花頭,不過也是懾起了心神,拉安坐於西窗素馨旁邊一桌。
冷清秋最後進來,見任意宛然在目,大吃一驚,但這時退走已是不可能。而且江湖上人最講究的是頭可斷血可流,縮頭烏龜決不做。只得硬著頭皮進門,來到安這邊一桌,卻又驚奇地發現安盟主夫人也在,兩眼顯然是剛哭過還紅腫著,冷清秋想當然地認為她是心傷安盟主之死。當下率盟下弟子大禮見過。
安對著素馨上下一打量,冷笑道:「這麼好看的一位夫人,真沒想到你們安盟主貪心不足,還要去倒貼任意這魔頭的冷屁股,這種人,嘿嘿,活得稀裡糊塗,我看死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