僥倖?小梅?果然,很快有一把熟悉的聲音溫柔而沙啞地在耳邊響起,聲聲喚,「仔仔,我們睡醒啦,開開眼睛,讓媽媽看看仔仔醒了,仔仔,媽媽在這兒,帶著你最愛的黃色小鴨……」
熟悉的呼喚,溫暖的輕撫,將葛培森的意識從黑暗與陰冷中扯出。他這一刻都沒想一下,他這是還停留在仔仔這具破損而絕望的軀殼,他強打吃奶的力氣掙扎著睜開眼睛,果然,眼前是米線放大的臉。他笑了,一種如歸的感覺滿溢心頭。可他卻看到原本披頭散髮,憔悴不堪,但眼神堅定的米線卻在他的笑容攻勢下,眼圈一紅流出眼淚。
一位護士看著這對母子劫後重逢無語的對視,即使護士久經生死,此情此景,卻令她忍不住地熱淚盈眶。連她都替病床上的孩子可惜,如此貼心,如此堅強,搶救醒來見到媽媽先笑讓媽媽放心,這樣的孩子卻註定夭折。她此時也終於理解床邊這位媽媽的內心,過去連她都對這位媽媽不知疲倦地進出醫院感到不耐煩呢,可現在她瞭解了,那位媽媽如此絕望地不厭其煩,不僅是因為神聖得近乎愚昧的母愛,還因為那精靈般的孩子。護士不忍再看,輕輕掩門出去,留這對母子獨享急診室。
葛培森深為奇怪的是,隨著眼睛的睜開,身上微不足道的體力也漸漸彙集起來。隨著體力的恢復,身體的知覺恢復運作,那種初來這一世時候的劇烈疼痛和不適捲土重來,全身猶如撕裂一般,原來昏迷前的假象來自於身軀的劇痛,這將葛培森心中重見米線的溫馨全數逐出。即使面對著米線的悲喜交加,他還是心中暗歎,與其繼續在這具仔仔軀殼中待著,還不如不醒,他的不醒,於人於己都有好處。可是,現在他醒了,他知道這往後又是多少天地獄般的病痛煎熬,一直到死。他無法抑制自己的失望,他想閉口不言,不給可憐的米線增添苦惱,可是痛楚令他口不擇言,「我怎麼沒死?你不應該搶救我……」可是劇痛讓他停頓,一張嘴忙於吸氣,無法說話。他心中為自己的苦狀悲哀,他的聰明此時全無用處。
在米線的百般撫慰和趕來的護士一針之效下,他的神經終於被麻痺。他被米線抱出進診室,換去觀察室。趁兩人走在路上的當兒,他毅然決定說出真相,讓米線設法殺死或者放棄他這個冒牌貨,為真仔仔報仇。身體的折磨讓他脾氣急躁,他幾乎就想衝口而出。可是抬眼,卻見到米線為他操心一夜而憔悴的臉,甚至看清楚米線眼白滿布的血絲,他竟是不忍心開口。因為無法推測米線知道實情後會如何的受傷,他很懷疑米線這個好媽媽即使恨他奪了兒子的軀殼,可還是不捨得傷了兒子的軀殼半分,那麼以後彼此相處的日子就艱難了,他死不了,米線很糾結,兩敗俱傷。疼痛緩解後的葛培森漸漸理智起來,就讓米線心中盼著他好起來的希望成為米線的麻醉劑吧,反正他應該很快就死,還是別節外生枝,再打擊米線。他是真不忍心。他發現自己前所未有地婆婆媽媽起來,而他前世曾是如此的當機立斷啊。
可是,他自己該怎麼辦?繼續這種窩囊痛苦的生活嗎?葛培森的一顆心裡面正方反方纏鬥不休,每每痛楚襲來,他總是惡向膽邊生,他剋制再剋制,心中算是留得一系善念。他也不知道這樣的纏鬥最後會不會再哪次他痛不欲生時候結束,他總是憤然地想,還不如自殺一了百了。
可是,自殺又談何容易。他沒多少力氣,恐怕連咬碎舌頭都不可能。他唯一能想到的現實可行的辦法是觸電身亡,可是米線幾乎不離他的身邊,而且,他上哪兒去弄兩條金屬絲呢?即使弄來金屬絲他也沒辦法,近地的插座都是防兒童觸電的設計,憑他這點兒小小力氣,想自殺還頗費工夫。更別想煤氣中毒,他的小手不是那閥門的對手。
但是日復一日的折磨實在已經令他意志接近崩潰,他每天唯一能將注意力從痛感里拉出來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咬牙切齒地尋找自殺的機會。米線堅持讓他使用的學步車正好成了他的幫手。可是他的嘗試總是被細心的米線破壞,他不知米線究竟是哪兒來的耐心,竟能如附骨之蛆般陰魂不散,總是先他一步化解危險,每次還笑嘻嘻說他畢竟是男孩子,多動。他真是欲哭無淚,沒想到死都不容易啊。一個人混到連死都由不得自己的時候,這個人不是廢物是什麼?是廢物,得趕緊處理。
葛培森的性格是遇強更強,於是更加想盡辦法地自殺,而且他更是興奮地想到,他得自殺得有藝術,自殺得不像自殺,而是意外,才對得起自己的天才腦袋。所以他放棄被動的絕食,何況他道高一尺,米線魔高一丈,每次他表現得食慾不振的時候,米線總是抱著他進超市逛,害得他絕食不成,說來慚愧。他於是堅持忍痛鍛鍊走路,米線說得沒錯,自由的靈魂不能被束縛在可憐的軀殼裡,他得讓自己有力氣自殺,有能力自殺。
他幾乎是每時每刻地窺伺著米線的一舉一動,牢記她的生活習性,從中尋找細小破綻。他於是發現米線很多她自己都未必知道的習慣,不到一個月,他見到米線做出第一步,就能猜出她接下來的三步。他幾乎把這種猜謎行動當作唯一的樂趣,自己心裡跟自己打賭,若是猜對,米線過來時候就親她一口。有次跟著米線一起逛超市,接近糖果餅乾區時,他就笑眯眯來一聲指揮,「左轉。」他看到米線眼中的驚奇,不禁樂而開笑,再甩出一句更狠的,「話梅糖換到最下面了。」說完他就「嘎嘎」大笑。
他以為米線也會會心而笑,卻看到米線沒著急去拿話梅糖,反而背轉身去,似乎在擦眼淚。他驚訝,臉上也笑不出來了,「米線,為什麼你該高興的時候,卻哭?」
梅菲斯強顏歡笑,「每次看到仔仔進步,媽媽都喜極而泣,媽媽是不是很沒用?」
「做媽媽的是不是都喜歡騙孩子?」
梅菲斯啞然,她確實言不由衷。每次看到兒子的進步兒子的聰明,尤其是看到兒子的體貼,她總是情不自禁想到她的小天使卻如夏日天上的流星,即使劃破長夜,卻也只有瞬間璀璨。仔仔的生命越是璀璨,她越是傷心。她告誡自己不能這樣,可她的眼淚身不由己。她只好收拾心情,看著兒子的眼睛道:「不,媽媽開心時候總會流淚,仔仔記住。」
「為什麼?」
「習慣啦。仔仔想吃什麼糖?」
「話梅糖挺好。」
梅菲斯為這老三老四的回答而笑,她取了一包話梅糖扔進購物車,兩人繼續往前走。葛培森卻是看著米線從堆得小城堡一樣的牛奶堆裡拎出一箱而心中一動,「米線,多拿一箱。」
「一箱夠啦,喝完再來買新鮮的。」
「你那麼瘦,以後一天喝三包、四包。買嘛。」
梅菲斯瞭然地笑問:「仔仔告訴媽媽,想到什麼呢?」
葛培森心說他的一舉一動也逃不過米線的法眼,一物降一物。「我們多買些牛奶回家也堆這麼高去,比樂高好玩。」
梅菲斯笑道:「好啊,可是牛奶箱太重,媽媽一次搬不了兩箱。家裡有很多媽媽的專業書,大磚頭一樣,我們拿那些書搭房子好嗎?」
「好,一樣的。我們剛才沒去看vcd,恐怕又有新的。」
梅菲斯只得回頭。兒子現在不愛紅裝愛武裝,不再喜歡咿咿呀呀的天線寶寶,而是換作愛看她收集的碟片。她雖然如釋重負,不用再對著天線寶寶打瞌睡,可是兒子的口味著實怪異,看完她收集的碟片後又開始向超市發展,總喜歡拿些很深刻的內容。她不知道今天兒子又會買什麼碟片。
她看到兒子像個小精靈一樣,東張西望於影碟走廊,她耐心等著看兒子這回又將選擇什麼讓她意外的碟片,她發現兒子看圖抓碟總是拿到大牌。她為此還找到理論,可能孩子正因為不識字,剛好特別能抓住電視裡出現過的影像特徵,然後按圖索驥,一定是這樣。她見兒子指著一張,她拿來一看,正是最近宣傳的正旺的好萊塢電影,她不禁微笑,收進購物車。
可她看到兒子第二次出手,卻是指向一張cd。梅菲斯好生驚訝,可是一看唱片封面齊刷刷四個男孩子的頭,就笑了,westlife組合,難怪兒子喜歡。可是她才拿起這張cd,兒子卻小手指著幾張歐美經典老歌集興奮地叫。她只好都去取來,排成扇子一樣讓兒子挑。她見兒子就像識字似的仔細看前後面,最後挑出一張毫不起眼的。她心裡嘀咕,可還是順著兒子的心意把這張cd收進購物車。她聽兒子說只要這張歐美經典,她很奇怪兒子為什麼不挑熱熱鬧鬧的westlife,「仔仔不喜歡這張?」
「省錢,一張就夠。」
「真乖。」梅菲斯摸摸兒子的頭髮,將westlife的也收進購物車。「媽媽獎勵你,今天可以買兩張。」
葛培森雖然不願意,可只能作罷。回到家裡,他迫不及待的讓梅菲斯放那張老歌集,終於輪到唱他等待的那首《sensoninthesun》,隨著terry悲傷沙啞的嗓音揚起,他忽然傷感起來,他真要堅持自殺嗎,他真要把這首歌留作給米線的遺言嗎?當喇叭裡唱出「goodbyemichelleit'shardtodie,whenallthebirdsaresinginginthesky」,他也忍不住學了米線,眼睛一酸,似乎有眼淚在眼眶打滾。可他不是血性要結束這等痛苦的生命嗎,為什麼又如此依依不捨?他看向在小小料理臺邊忙碌的米線,喉嚨也跟著酸澀起來,他心裡明白了,他依戀的正是米線,這個為他付出所有的傻女人。他一時陷在悲傷的旋律裡無法自拔,不斷地自問,真要自殺嗎,真的要自殺嗎。
第6章
這時候梅菲斯慣例每隔幾分鐘回頭看一眼,見兒子對著她發呆,就問:「仔仔困了?」
「不困,我等吃魚羹呢。」
「啊,仔仔原來是餓了,媽媽快點兒做。」梅菲斯滿心喜歡,兒子的食慾那是多麼的難得。
葛培森卻是閉上眼睛不忍卒睹,他見識的這個年紀的女人不少,人家都一個個依然盛開的花兒一樣,可這個米線卻是眼角魚尾紋起,眼袋是永遠不褪的黑眼圈,連眼影都不需要。他想起轉生於這一世之後,米線日日夜夜的隨叫隨到。毫無疑問,是他鑽在仔仔的身體裡,以愛綁架了米線。有他在的一天,米線就別想享受一天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他心裡暗歎,眼前的米線頭髮是最簡單的馬尾巴,身上別無首飾,倒是背影纖細,瘦得腰身足以讓很多女孩垂涎。以前他是放不下尊嚴不肯開口求人,有什麼事,或者有病有痛的話,他都寧可死忍而不願麻煩米線。而今與米線混熟,衣食住行全由米線打點,他還哪有什麼放不下的尊嚴,他現在是不忍開口辛苦米線而死忍。可是每天他都有那麼多例行公事需要米線幫他做好,即使他不節外生枝,米線又何嘗有空。每天米線幫他做完全身沐浴,撲上香噴噴的爽身粉後總是給他一吻,說聲「媽媽最愛仔仔」的時候,他都是心裡帶著負罪感。米線對他越好,他心中的負罪感越強烈。他想,還是別以愛挾持米線了,這傻女人都瘦成人幹了,還能挺得住幾天。他……他不能依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