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直接到地下車庫,車號4321,保時捷卡宴。」
葛培森立刻轉去米線工作的大廈,心裡異常激動,根本無法組織與米線見面交談的語言。他才進地庫,就見米線從電梯衝出來,衝他狂奔而來。他立刻下車,想給米線開門,可是早被米線抓住雙臂。他看到米線一臉都是淚水,嘴裡翻來覆去只有問「仔仔?是仔仔?」眼神近乎瘋狂。他只好先點頭,忍著激動道:「我們上車談。」
但是米線緊緊抓住他的雙臂,似是生怕他又消失似的,兩眼也緊緊盯住他。他只好一把將米線抱上車,免得來來往往的人看戲。關上車門,他意識到他也想流淚,今天的米線依然如此,不知兩年前環抱跳樓的仔仔血肉,會是怎樣的傷心欲絕。他幾乎是小跑著轉過車頭,鑽進駕駛座。他聽見米線泣不成聲地追著他嘶喊:「仔仔,你真的變高了,變大了,變得媽媽不認識了。你別怪媽媽,媽媽天天想你,才把id設成米線,幻想你還在媽媽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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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駕駛座的車窗,葛培森看清米線瘋狂眼神中的閃亮:她是多麼欣喜。他一時躑躅於車門前。米線因誤拿他當真仔仔才如此激動吧,他進去說明真相,會不會再度打擊米線?他難得地優柔寡斷,與米線兩個隔窗相望。似乎米線也意識到了什麼,以紙巾掩飾連連地深呼吸,緩緩收起了激烈神情,她才擦拭眼淚。但是紙巾沒一次遮住米線的眼睛,她一直淚汪汪地注視葛培森。
葛培森終於還是開門進去,「我們找個能盡情說話的地方,去我家可以嗎?今天……公共場所顯然不合適。」
「你究竟是不是仔仔?」
「等下我會告訴你全部。我前不久剛出了一次車禍,現在開車不敢分心。」
梅菲斯三度深呼吸,壓下止不住的哽咽,「你儘管實話實說,我希望我們今天的談話能開誠佈公。」
葛培森的車子正爬車庫斜坡,沒法分心看一眼米線的眼神,他心中意識到,米線可能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什麼。「是的,我千方百計找到你,並不是想給你講個故事。」他衝出斜坡走上主幹道,趁紅燈時候開啟音響,找到那首《seasoninthesun》,頃刻,非常熟悉的感覺充溢小小車廂。
兩人都沒說話,靜靜聽完長長的一曲。一曲終了,梅菲斯伸出手指,學著葛培森剛才的操作將歌曲重放。她的眼睛終於從葛培森臉上轉開,耷拉著腦袋默默垂淚。葛培森不忍看不忍聽,只好專心開車。直到下一個紅燈塞車,他才能騰出手來,翻出一張名片,頂一顆話梅糖一起遞給米線。「這個是我。」
良久,他等來一聲問,「我只要知道你是不是仔仔。」
「等會兒你自己判斷。」然後米線又歸於沉寂。葛培森等半天不見一句話,將音樂關了,道:「我想,你已經從兩張cd的同一首歌裡聽出什麼了。」
梅菲斯點點頭。她最終沒坐成牢,出來後與仔仔的遺物一起關了一星期,直到她發現同一天買的兩盒cd上有一首同樣的歌。對照著歌詞再聽一遍,她心裡開始生出疑問,這幾乎是仔仔給她的遺書。可是她的仔仔即使再聰明,也只是個三週歲多點兒的小孩,從沒識過字,更遑論英語。因此她強迫自己回憶仔仔的最後一天,回憶仔仔的所有言行。她一遍一遍地回憶,一遍一遍地分析,雖然所有的猜測都是指向她不願深想的荒誕不經,可些微的可能卻像一隻鉤子,悄悄承載起她所有的希望。她終於走出閉關,一天天地用希望麻醉著自己,等待仔仔忽然在背後喊她一聲「米線」。她生活的重心幾乎全掛在那小小的希望的鉤子上,希望有一天她能為失職向仔仔懺悔,希望她能做很多事彌補她的失職。
今天,幾乎是完美實現仔仔最後一天對她的承諾,可是,讓她如何擁抱這個叫做葛培森的男人。而且,她更意識到,很可能她所謂荒誕不經的猜測都是真實。想到這兒,她一時無所適從了。她迫切地希望早點兒到葛培森家,早點兒知道真相。她將名片收進包裡,而那顆話梅糖則是緊緊握在手心。
這一路,葛培森幾乎是艱難地駕駛,身邊的米線,接下來的透底,都讓他無法集中精力。終於到達鐘點,他將車子熄火,卻禁不住給米線打預防針,「可能會讓你失望。」
梅菲斯嘆息,「只要是真實。」
「真實往往是最殘酷的。走這邊。」
安靜的電梯裡,葛培森俯視纖瘦的米線,沒想到以前他全身心的依靠用成年人的目光來看是如此的弱不禁風。可正是這般瘦弱的身板,以前卻為他撐起全部的天空。梅菲斯則是從電梯門的鏡面裡看著高大的葛培森,越來越認為這個人與仔仔無關。仔仔如果活著,迄今也才五週歲多點兒,能有此人的智慧?但是她又想到,當初仔仔是如此的聰明過人,難道……她將信將疑著。
這是豪宅區的好樓層好朝向房子,從走進電梯起,梅菲斯就看到的是一個與她生活環境不一樣的天地,聯絡到葛培森開的車子,她心中為他歡喜。他過得好,她似乎很替他高興。
開啟房門,葛培森就將兩手背到身後,壓下緊張,強打笑容,「相信我,我不會有任何惡意。請進。」
梅菲斯想禮貌一下,可笑得比哭還難看。她跟著葛培森進門,看到的是明亮而寬敞的天地,當然也看到地上一隻熟悉的大玻璃花瓶,裡面正是被她取笑過的牛奶漚肥。她現在才明白,這是葛培森為找到她而花的巨大心思。葛培森進門後一直留意著米線的反應,見此就有意寬鬆氣氛,「去陽臺看看我的吊蘭?我水平真的是突飛猛進。」
梅菲斯看到落地玻璃的開闊陽臺,卻連退三步,臉上變色,「對不起,我恐高。」
「恐高?」葛培森才想著以前米線還爬上窗臺擦玻璃呢,但忽然心裡明白了,米線的恐高是被他的那一跳活生生逼出來的心理障礙。他心中更是負疚,忙走過去將紗簾拉上,又將中間玻璃門拉緊。「好了,請坐,咖啡還是茶,或者酒?」
「白開水。你還是趕緊說吧。」梅菲斯找沙發坐下,看葛培森卻是不肯將就,嫻熟地煮起咖啡。很快,咖啡的甜香瀰漫開來,這香氣,讓人放鬆。
葛培森自己也是靠著手腳不停來放鬆心情,方便有邏輯地說話。「我五月份出了一次車禍,然後人事不省,一直睡到前幾天忽然莫名其妙醒來,沒事了。這期間別人看著我就是一個植物人,但是我經歷奇特,車禍醒來卻發現自己竟然到了兩年前。然後我與你一起過了幾個月。我不敢提起,怕你掐死我這個驅逐你兒子靈魂的鬼……」
「你等等。」梅菲斯緊急叫停,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如此尖銳,「你怎麼趕走仔仔的?」
葛培森忙道:「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什麼都沒做,但醒來就發現自己變成了仔仔,而且全身不適。我至今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打聽我這個人,我從來不迷信,也不是科學怪人。但不管我主觀怎麼樣,客觀上,仔仔因我而靈魂消失,只留下肉體。」他將一杯咖啡放到米線面前的茶几上,勇敢地直視米線憤怒的眼睛,道:「然後我實在忍受不了病痛折磨,想方設法自殺——我是自殺,而不是失足墜樓——又毀了仔仔肉體。我沒想到這一跳反而又回到我自己肉體。過程就是這樣。」葛培森心裡其實有千言萬語,尤其是很多當時的感受和考慮想與米線分享,但是他選擇最簡單最直接的,他不想用複雜的糾葛來回避問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對待米線,他必須誠實,米線已經被他害了太多,米線只需要真相。他拿著自己的一杯咖啡,坐到米線對面,等待米線裁決。
第10章
他拿著自己的一杯咖啡,坐到米線對面,等待米線裁決。
梅菲斯懵了,沒想到答案正是自己竭力迴避的怪誕。她除了死死盯住對面的男人,竟是不知所措。從讀法律專業課第一天起,她便被灌輸一個律師必知的原則:每個人都只說對自己最有利的部分。今天的她是當事人,而又有律師的本能,因此她早已伸出全身的每一個觸角準備捕捉葛培森言語背後的隱晦。但是一席話下來,無論她從職業的角度還是從非職業的角度,都看得出葛培森沒有隱瞞沒有矯飾。她當場就能用很職業的思維得出總結,仔仔的靈魂消失與葛培森有關,但葛培森都還輪不到過失殺人,一切都只怪陰差陽錯。
可她是母親,她無法在面對兒子生死的時候依然理智冷靜地保持職業態度。平常,仔仔所有的痛,她都是以十倍來痛切地感受,何況是兒子的生死。她此時極其地想將手邊滾燙的咖啡潑向對面這張英俊的臉。但是她這輩子所受的全部教養,她多年苦累積累下來的剋制習慣,以及葛培森主動上門對她的坦白,都讓她無法盡情釋放心中衝動的魔鬼。她除了怒目而視,什麼都沒做,煎熬半天,也只問出一句,「你為什麼開車不小心點。」
葛培森耐心等待半天,卻沒想到只等到這麼一句似乎與中心思想不大搭邊的話,他倒是願意看到米線撲上來打他,就像當初兩人一起抵禦胖母子。他忙道:「對不起,起因全在我,我願意並希望擔負所有責任。」他想到談話的主要目的還是為釋放米線,又明確地道:「我的自殺設計是有預謀的,我利用的是你對幼童智力的不設防。包括你被迫喝水多次只能去廁所,也是出於我的設計。你是個最好的媽媽,無論在仔仔的靈魂消亡還是在仔仔的肉體死亡方面,你都沒有任何責任。而從我這幾個月的切身感受,如果沒有你這樣執著的母親,仔仔可能未必活得到三週歲。你已經是一個最偉大的母親,你沒有遺憾。」
梅菲斯並不感謝葛培森為她脫罪,她也不需要葛培森的安慰,但是老天永遠是與她所對的,所有的大事小事都由不得他,尤其是心中那隻承載著她對仔仔死亡的愧疚自責心情至今的鉤子,那隻同時承載著她小小不切實際的再見仔仔的幻想的鉤子,卻由不得她地悄悄脫落了。葛培森今天告訴她的真相就如一枚小銀針戳破氣球,這兩年來所有支撐著她生活的內容全部成為無稽:仔仔原來是早已消失的;仔仔生命中最讓人懷念的最後讓人心碎的乖巧原來屬於這個葛培森;仔仔再也不可能回來,就像所有已經去世的人;甚至她以為失責而對自己的恨和懺悔都已經不必要了。她心裡忽然真空。空得令人心慌。
「對不起,我可以吸菸嗎?」
「你不是最反對吸菸?」葛培森脫口而出。但他隨即便表示理解,正如他可以被米線唸叨得戒菸,米線當然也可以在兩年的心靈煎熬中依賴上香菸。「凡是屬於我私人所有的地方,你都可以隨便。」
梅菲斯須得腦袋轉一下彎,才想到對面這個人曾經做過她幾個月的兒子,當然知道她反對吸菸。說起來這人瞭解得真多,所以才能有辦法幾天時間就把她找出來,還誘使她上鉤,別的人都無法做到。但她沒做任何表示,只掙開她的包找煙。一找才想起,剛才請假出來得匆忙,把煙忘在辦公室抽屜裡。她只能沮喪地將包扔開。對面的葛培森一直留神著她的舉動,見此將包裡唯一的雪茄找出來,道:「我現在不吸菸,這兒只有一支雪茄,別看它粗壯,發酵過的口味其實比較不刺激。你等等,我替你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