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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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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還是第一次見人切雪茄,見葛培森從茶几下面抽屜裡拿出一把特製刀子給雪茄環切,又用一根長長的火柴耐心將雪茄點燃,她才知這其中還有這些門道。但是她現在並無興趣,接了葛培森遞來的雪茄,說聲「謝謝」,想到在這麼幹淨的人家裡吸菸終究是不道德,她就起身走去陽臺。在她開啟通往陽臺玻璃門的時候,聽見身後飄來一句話,「你忘了恐高症。」

梅菲斯一怔,看看前面落地窗下似乎遙不可及的車水馬龍,她竟然沒有任何頭暈目眩的感覺。她和葛培森都想到一句話,心病還需心藥治。她的恐高症就這麼治癒了。她暗歎一聲,舒服地坐在藤搖椅上對著外面林立的高樓發呆,心頭有千言萬語,可什麼都捉摸不到,想再問葛培森什麼話,也一句都問不出,只有呆呆地坐著。

胖雪茄複雜的滋味一波一波地刺激著梅菲斯的神經,可是無法讓她找到那枚脫落的鉤子。她無力地閉上眼睛,眼淚再次從眼角滑落。她默默地機械似的吸著這支似乎無窮無盡的雪茄,默默地麻木地流淌著不知道為什麼的眼淚。

葛培森輕輕過來看一眼,見此悄悄退開,想讓米線單獨靜一靜。可是他揪心米線的無聲的反應,終於還是忍不住,拿起紙巾盒走進陽臺,坐到米線身邊,將紙巾盒推給米線。他見到米線似是受驚,睜開淚眼看向他,他忽然福至心靈,又想出一句可以幫米線解脫痛苦的話。「有過那段經歷之後,我現在大力贊成安樂死。」

這句話正好擊中梅菲斯麻木的內心,她忍不住問:「仔仔究竟有多痛苦,能讓你竟然選擇死亡。」

「生不如死。這幾天還做夢夢到我狂呼著你的名字米線,等你來救我。我想,仔仔只有比我更難忍受這等苦楚。」

梅菲斯不禁想到過去仔仔暴戾的脾氣,沒有一個保姆人受得了他,想到最先丹尼也是為仔仔殫精竭慮,可最後終究是逃避,誰也受不了仔仔。原來就是因為這身不如死的痛苦啊。她以前早知道原因,可是葛培森的描述,尤其是葛培森最後寧願做出自殺選擇的事實,讓她更進一步地為仔仔心痛。「很多人勸我放棄對仔仔的治療,我是不是錯了,我是不是不應該強行留住仔仔痛苦的生命?」

「我從藥瓶上弄清楚仔仔得的是什麼病的第一天,就想自殺,因為我知道這個小生命是無望的,與其長痛不如短痛。但是你的愛卻讓我對生命留戀不已,你的精心照料讓我減輕無數病痛,找到生存勇氣。即便是最後決定自殺,而且當時也不知道自殺後還能不能復活,我心裡最放不下最依戀的是你,但想到我一死你可以從每天繁雜的看護中解脫,我又自以為自殺得值得,我錯了。我想仔仔可能不如我思考得那麼清楚,但他一定有發自本能的理解,他一定最依戀媽媽。請你相信,你是個當之無愧的好母親,」

「真的嗎?我以前所有減輕你痛苦的方法,都做對的嗎?」

「如果仔仔的病有萬分之一的治癒希望,我想仔仔一定會是一萬個此類病人中唯一的倖存者。我的切身體會是,你做得全對。唯一可惜的是,這病沒治。仔仔雖然生而不幸得此疾病,可他生而有幸遇到你。」

「謝謝你,告訴我仔仔的想法。」梅菲斯心裡漸漸生出一絲生氣,可她的眼淚卻依然抑制不住地流淌。有一些想法開始冒出小小的尖角。「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

葛培森見此,就婉轉提出:「在我們共處的幾個月裡,你一直是我最堅強的依靠,我一直認為你是最堅強最智慧最有愛心的人。今天看到你封閉自己,放逐自己,我很難過。我想,愛你的仔仔如果地下有知,也一定會痛罵自己不該來世上一遭,害你痛苦。你已經做了你最好的。」

「謝謝。」梅菲斯又發了好一會兒呆,牛頭不對馬嘴地道:「雪茄怎麼能燒這麼久。」

「這種雪茄的特徵。你喝口水,已經過中飯時間,我們下去隨便吃點兒。」

梅菲斯扭頭看了葛培森一眼,抽兩張面紙將臉捂住,將臉上淚水印幹,道:「對不起,打攪你這麼久。我回了。還有……希望有後不會再見到你,我不想見你。」

葛培森沒想到梅菲斯會用堅決的語調拒絕再見,他當即道:「近半年的生死相依,我放不下。」他見到米線對此只是木然的一個斜睨,心受打擊,「你不用鄙夷,我並不認為我的長情不可告人。一起吃飯吧,即使不吃,也請讓我送你回家,起碼讓我做到有始有終。」

但是葛培森這次見米線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也沒回答,支起身就離開陽臺。他只好無奈地跟上,因早知道米線這個人心中的意志有多堅定。但他卻見到,米線沒走幾步,忽然身體歪斜起來,軟軟地往地上倒下。他忙衝上前去一把抱住,見米線臉色蒼白,嘴唇血色黯淡,雙目緊閉,眼角卻依然掛著兩行淚痕,他心中絞痛,不敢作他想,抱起米線就直奔醫院。

他強迫自己心無旁騖地安全駕駛,到了醫院又被護士指揮著掛號付款拿藥送血樣,小跑著做完這一切,他趕緊殺回急診室,急診的中年醫生板著臉扔給他一句話,「告訴病人,減肥不要不顧小命。」

葛培森忙道:「不,病人最近家裡屢遭變故,心理壓力極大。她是不是身體很衰弱?」

醫生聞言收起黑臉,道:「除了需要補充營養,增強體質,我建議你設法勸病人去看看心理醫生。其實昏倒也是好事,昏倒是人類面對抵擋不住的精神打擊的最後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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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培森立即躍過去,果然見米線醒來,雖然依然有氣無力,可已經雙目圓睜,此人是永遠的獨立自強。葛培森終於鬆一口氣,忍不住打趣,「都不等我吻一下,睡美人怎麼可以自說自話醒來?」見米線目光存疑,他忙解釋:「這是醫院急診室,你剛才情況很糟糕。醫生想知道以前有沒有出現過類似情況。」

葛培森見米線只定定看他一下,就轉臉去與醫生交流,心裡很沒趣,只好老老實實旁聽,又見米線想坐起來的樣子,趕緊上前撫一把。但米線的身體語言明顯告訴他,扶起就請走。葛培森無奈,訕訕地交代兩句,上去拿驗血報告。等他一圈兒折騰回來,米線已經被安排坐在走廊,急診室又有新人更替。

梅菲斯有氣無力地坐著,手頭什麼都沒,沒有錢包,沒有手機,只有等葛培森回來。她沒想到,見到這個出眾的人看著化驗單匆匆走來的時候,她心裡竟是挺安心的,似是見到老友親人。她招招手,讓埋頭往急診室方向大步走的葛培森注意到她,她見到葛培森一個剎車止步,衝她燦爛一笑,這動作太像仔仔,仔仔不經意做了小壞事也是這麼一笑……她忽然意識到,她想到的是最後幾個月的仔仔,那當然與葛培森是一個德性,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她心中暗歎,無法不將仔仔與眼前這個人重疊。

葛培森見梅菲斯左邊坐著人,右邊沒座椅,就順勢站到右邊,將手中化驗報告遞給她,「你看看,等下再問醫生。我不大懂,不過看上去有一項比比較值小。」

梅菲斯因仔仔久病而成良醫,接過化驗單想仔細看,可是雙手卻無力持久而顫抖。她鬱悶得將單子壓在膝頭,閉目養神。可又不願被旁邊的葛培森這麼看著,就道:「你幫我去買瓶水好嗎?」

「好,想喝什麼?中飯還沒吃。」

「甜的,果汁吧。謝謝。再提個不情之請,請給我十元,回頭我一總算給你。」

葛培森頓時想到調虎離山計,但他還是翻出所有的十元二十元,「你得答應我,別自己找計程車回家。你身體太弱,吃不消。」

梅菲斯只靜靜看著葛培森,「我的包還在你家。」

葛培森會心一笑,「我很快回來。」立刻大步衝出去,醫院門口不遠有家7-11,他來時見到。

梅菲斯等他一走,就將化驗單揣進兜裡,立刻談下一個經過的護工,讓幫上廁所。她才吊了瓶水,才不口渴呢。可是又怎麼可能當著葛培森的面叫人陪她進廁所。但她出來時候不禁想到以前葛培森鑽在仔仔身體裡,每天都是她一手擦洗更衣,葛培森不知是怎麼適應下來,非常好笑。卻也不禁想到,以前兩人同居一室,她雖然挺留意自己在兒子面前的形象,可是日夜相對,難免走光。天哪,最後幾個月看著她的都是那個成年男子葛培森。天哪,太糗了,那小子好口風,每天在她面前揣著明白裝糊塗呢。即使僅僅為這一點,梅菲斯就不想再見葛培森。何況,還有更多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

等葛培森拎一袋東西匆匆回來,梅菲斯就道:「能不能借用你的手機?」

「匆忙間也沒帶出來,有急事?很快看了醫生就回家。我們兩個在一起怎麼總往醫院跑。」他一邊說著,將從麵包店買來的牛奶果汁蛋糕等擺開讓米線挑。順手還摸出一包溼紙巾,他是個從小生活優裕講究慣了的人,細節可以馬虎,衛生絕不馬虎。他感覺兩人這麼一個站一個坐高度不協調,索性蹲下來讓米線方便挑選。

葛培森只是那麼一個小小的不經意的動作,看在梅菲斯眼裡卻是大有意味。正好不遠處有對母子,那做兒子的大約為了方便與母親一起看藥品使用說明書而很自然地蹲著。她想到剛才昏倒前葛培森似乎說過,幾個月的相處沒那麼容易放棄,看起來她總是錯覺葛培森是仔仔,葛培森也拿她當娘。這關係可真夠麻煩。她更有必要遠離這個葛培森。可是葛培森買來的都是她愛吃的,她最喜歡吃草莓味的,所以食品袋裡從麵包到牛奶,包裝上都畫有紅紅的草莓。這個葛培森對她瞭若指掌,估計以前什麼都幹不了,每天就在研究她。她現在才知道,真是讓人抓狂。她更是不敢看向葛培森,心裡只想逃得遠遠的。

梅菲斯幾乎不願再與葛培森多呆一刻,看看緊閉的進診室門,道:「我們走吧,化驗單上沒什麼,就跟醫生說的差不多,貧血,疲勞過度。這種只要回家養著就行,不用等醫生了。」

葛培森餓得正狼吞虎嚥著,「不急,聽聽醫生說什麼。還得給你開張病假條,你也好好休息幾天。你那工作太剝削,我看你每次都是十一二點才上線。不做了,你哪兒找不到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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