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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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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培森去而復返,見梅菲斯面朝牆壁而睡,不知道是真睡著還是不理他。他心中蠢蠢欲動,很想再騷擾幾句,逗米線臉紅,可終究是意識到該人乃是病人,好歹剋制了衝動,自以為輕手輕腳地鋪開防潮墊攤開睡袋,老老實實睡覺。他帶來的夜燈在角落散著幽幽的微光,正好可以幫他看清米線的動靜。可是他在這小空間裡只能與床垂直地躺下,無法輕易看見米線。

小小的空間很安靜,靜得聽得見梅菲斯粗重的呼吸聲。葛培森思緒萬千,心裡更多的是激動。他剛才一路都在擔心會不會吃米線的閉門羹,他當然是不可能一晚上拿病弱的米線家門當木魚敲,相信米線也清楚。當門在鑰匙旋轉之下應聲而開時,他的心充滿狂喜。他相信,他進門這一小步,邁入的是兩人關係的一大步。這說明米線已經不再不要見他,米線而且願意讓他共處一室。米線信任他,也願意接受他的親近。

但是葛培森並沒忘記細心梳理米線的心理,總覺得她雖然釋放了一些,可依然不夠。理性地說,米線應該無愧於仔仔母親的稱號,可是米線似乎總是不肯忘記過去,總是將所有責任都放大了堆到自己頭上,總是把自己往死角里引,這是為什麼?是不是就像老話說的,做父母的都是七世欠孩子的,因此來世必以百倍來償還孩子。葛培森自己沒當過爹媽,也不喜歡小孩,不瞭解這種心理。可是想想丹尼的態度,可見這種話也未必適合所有父母。他翻來覆去想不明白。再說躺地上畢竟不舒服,他睡得難受,折騰好久才得睡著。似乎睡沒多久又很快醒來,不過看看手錶倒是已經清晨。

葛培森還想翻身繼續睡,可是一想到他乃是深入敵後,在米線閨房過了一夜,一顆心頓時又騷動起來,哪兒還安睡得下去。他趕緊支起身看看依然安睡的梅菲斯,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聽著覺得梅菲斯的鼻息聲音小了點兒。但聽得出還熟睡著。

葛培森的思想蠢蠢欲動著,鬥爭來鬥爭去,卻是剋制住自己的衝動,悄悄將睡袋收拾起來,臉也不洗就不辭而別。他不敢吵醒濃睡養病的梅菲斯。

葛培森也沒直接回家,他先順路去了鐘點工家,將梅菲斯的房門鑰匙交給鐘點工,又留下菜錢,百般吩咐,才回家洗漱上班。

梅菲斯一夜好睡,醒來感覺頭腦沒再如睡下時候的沉重。可她沒敢高興得太早,小心開啟手機先看時間,看到她只正常睡了一夜,而現在是早上八點,她一顆忐忑的心才放了下來。總算活過來了。

這時她才有暇想到屋裡好像應該還有一個人。她本能地縮排被子,雙手忙碌地整理一下顏面,這才敢探出頭來細瞧。卻見地上空空如也,都不見有葛培森的任何痕跡。她一時有些迷惘,細細回想,昨晚她記得葛培森繳了她的鑰匙離開,可是她後來躺下就睡著了,都不知道葛培森又轉回沒有。她只記得昨天睡下時候很安心,不再害怕一睡之下就醒不來,也相信如果她再病變,會有人伸手幫她。這種感覺讓她心裡非常踏實,這是一種久違的踏實,源自她對葛培森的信心。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對葛培森有這樣莫名其妙的信心。

可是沒看到葛培森那張嬉皮笑臉,她竟是有些兒失望。直到一條簡訊進來,告訴她葛培森清早悄悄離去,而過不久鐘點工會帶菜蔬上門照料她一天,她的心才開朗起來。

可梅菲斯沒有想到,將近十點種時候,敲門進來的除了自稱是葛培森家的鐘點工之外,還有兩位看上去笑容可掬、養尊處優的中老年男女。她立刻意識到,這是葛培森的父母。他們來做什麼?

對人情世故極其失望的梅菲斯立刻想到最壞的一個可能:他們是來婉轉聲討她不該與他們高貴的兒子走到一起的吧。換她父母也會這麼做,天下父母哪個不想看到孩子過得好。她心裡防備起來,不防別的,她只怕聽個閒言碎語。但她若無其事客客氣氣地延請三個人進屋,小小的空間頓時擁擠起來。

來的正是葛父葛母。葛父聽鐘點工來電說兒子晚上在梅家過夜,照料了一夜的病人,與太太商量之下,感覺兒子這回很不正常,看起來他們繼續只從兒子方面入手阻止兒子想入非非很有難度,應該想辦法見識見識那個梅菲斯,與對方好好談談。無論如何,雖然那個梅菲斯是好人,從一定意義上說也是兒子的恩人,可是恩人好人與兒媳又是兩回事,經歷那麼複雜的女人不容易對付,他們不希望兒子身邊潛伏的是一個難以對付的女人,他們的兒子太單純。況且,他們總是有點兒不滿於梅菲斯的一次婚史。

葛父是第一次見到梅菲斯,而葛母是第一次見到活動著的梅菲斯。葛母上次見到瘦成一片的梅菲斯,心裡尚存一絲憐惜,可今天對著感冒得風吹就倒的梅菲斯,卻無法生出我見猶憐的感覺來。只因那女孩子雖然病弱,雖然舉止溫和,可兩隻眼睛裡面卻滿是主意,一看就不是個可以輕易糊弄的主兒。

鐘點工藉口出去了,梅菲斯候著兩夫妻遞上禮物,她立刻借題發揮。

「對不起,我真不敢再領您兩位的禮物,上回伯母送我的補品我都還沒吃完呢。您們也一定聽說了那件荒誕的事,可是我就事論事地說,我當時照顧的是我兒子,其實並不是有心想施恩給小葛先生。可是您一家卻給了我那麼多厚愛,我受之有愧。這些禮物請叔叔阿姨帶回去,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小葛先生是位心地純良的人,這幾天他給了我很大幫助,我很感謝。可是我們到底是非親非故,他那樣地堅持介入讓我很不方便。叔叔阿姨能不能勸勸他。」

葛父葛母面面相覷,幾乎無言以對。他們反對兒子與梅菲斯深入交往,人家一樣也反對他們的兒子強行認恩人,原來都是他們的兒子在剃頭擔子一頭熱。還是葛父應付自如,「對不起,小梅,看起來我們小培已經對你造成困擾了。我們小培從小脾氣就是熱心中帶點兒急躁,有時候心一急起來,做事帶點兒一廂情願,總是強加自己的意志給別人。請你見諒。不過請你收回非親非故這句話,也請你收下我們的小小心意。我們小培甦醒後一直對你讚不絕口,說你是個最好最堅強的母親,他對你的尊重和敬仰,甚至連他的生身父母我們都有點嫉妒。所以我早已跟我太太商量,我們一定要盡所有努力找到你,未來讓我們自家人一般地相處。前幾天小培找到你的時候,我也同時通過關係找到你的地址,原來你除了是位好母親,還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專業人士,很了不起。我們今天才終於找到機會上門打擾你,請你一定要接受我們一家的感謝,也請你一定要接受我們一家人。還有,小培是獨生子,上面的祖父母外族父母把他寵得無法無天,他對著長輩總是沒大沒小自說自話。有冒犯的地方,請你看在我們的份上原諒他。他人來瘋,以後別怕他生氣,該罵就罵,該拒絕就拒絕,時間久了他就理智了。」

梅菲斯被葛父繞得很暈,只會喃喃地道:「我希望我早日康復,起碼有力氣躲遠遠的。」

葛父聽了哭笑不得,倒是把一顆心放回懷裡,覺得這個梅菲斯不壞,並沒對他兒子居心叵測,甚至利用過去的親情操控他兒子。「小梅,恕我倚老賣老。我為了找到你,碰巧看到你的履歷。依我看來,你的工作遠遠不能發揮你的聰明才智。不過你因故離開工作好幾年,最近社會上又是找工不易,這些都是實際困難,如果你也不滿現在的工作,千萬別不好意思告訴我,我們幫你一起想辦法。」

「唔,沒,我找工作很方便,我的專業證書很有用。謝謝叔叔,你們一家都真是太好了。」梅菲斯沒想到葛父過來還真是一心一意對她好,她一時有點兒慚愧自己剛才對他們的誤解。

葛母見此,更是趁熱打鐵,「快別這麼客氣,我們以後常來常往,你這麼客氣,我們的老臉可往哪兒擱。小梅啊,這份小理你一定要笑納,別的不喜歡你回頭等我們走了儘管扔掉,裡面有份這個……」葛母拆開禮盒,取出一張卡,「上回趕著去小培哪兒看你,真心疼你的單薄。我也得倚老賣老一次,小姑娘家一個人住,別的猶可,身體一定要自己當心,別不當一會兒事兒。聽阿姨的話,一定要認真對待自己,好好去做個體檢。」

「小培那臭小子,別看那麼大個兒,做事情沒頭沒腦。老是擔心你撫養他那麼幾個月,我們兩個親爹孃會心裡不痛快,不肯安排我們和你見面。好在我們葛家一脈相承,個個都是冒失鬼,今天我們一聽說你住這兒,趕緊冒冒失失來見一面,希望你別見怪。這是我名片,背面是我們家地址和電話,今天我們算認識了,以後你有空來我們家玩,我們都很歡迎你。」

葛家二老又拉著梅菲斯說了好多話,好多誇獎,好多噓寒問暖,讓梅菲斯都有些無所適從。一直到葛父說要回去上班,兩人辭別,梅菲斯才喘上一口大氣。心說難怪葛培森滿臉刻的都是「大少」兩個字,原來有這麼兩個通情達理的好父母。

她心裡細細回味剛才葛家二老的說話,眼裡看著鐘點工大姐照著葛母的吩咐幫她做事,心裡非常感動。她其實只做了一些並不是有心幫助葛培森的事,可人家一家卻是那麼把她當一會事兒。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硬送上門來要關心她愛護她,讓她心裡溫暖異常。想到人家那麼尊重她,她可不能不負責任亂來攪了那麼好人家的清靜。她想來想去,覺得應該離葛培森遠點兒,她與葛父葛母的想法差不多,葛培森現在是分不清他自己在幹什麼。可是像葛培森那樣的人才,那樣的家世,他那種人真正喜歡的應該是都都那樣的美女才是,所謂郎才女貌。她得設法讓那大男孩冷卻下來,就像葛父說的那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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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葛培森就是個大男孩。也就那樣的家庭那樣的父母才養得出葛培森大男孩一樣的性格。

可是葛家二老走後,梅菲斯一直鬱鬱寡歡。她午飯後幾乎是飄一樣地又去一趟社群門診,請求醫生再給她輸液。她想快點兒好結實了,她不願生活因身體不適被別人一再幹擾。兩年心如止水地獨居下來,她已經習慣清靜,甚至清冷。現在的家給葛培森搞得鬧鬨鬨的,她不習慣。

等梅菲斯手背按著一團棉花回來,葛家的鐘點工告辭回家,小小的屋子裡終於又恢復清靜,靜得彷彿又能聽見吊蘭葉子搖曳的風聲。屋後的斜陽透過絲絲縷縷的吊蘭,斑駁在小圓桌上,帶著點文藝腔的頹廢。這時候似乎應該聽爵士樂。梅菲斯懷揣著一絲兒小資地考慮。可是她都忘了她的唱片收藏裡有沒有爵士樂,她已經行屍走肉了兩年,將小資心情荒蕪了兩年,今天才不知怎麼忽然想到音樂。

梅菲斯還得費勁鑽進箱子裡掏出cd機,接上電線,然後又得從箱子裡挖出一對碟片,逐張翻看。翻看舊物猶如翻閱日記,每一張碟片都記錄著當年種種心情。大多數碟片是婚前買的,那個時候的她正志得意滿,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眼前沒有什麼做不成的事,什麼都愛嘗試,什麼都想收歸麾下。而現在的她……她看向吊蘭叢中昏黃的陽光,一顆心繼續文藝腔地墜落頹廢。

而有三分之一的碟片是與葛培森的仔仔一起買的,此時才能明白為什麼當初仔仔忽然一個大轉折,忽然變得不愛看天線寶寶。回想那段日子,都是她抱著仔仔一起聚精會神地看碟,一起看得津津有味。她不由得拍拍自己的腦門,真笨,當時怎麼就不想想仔仔的古怪呢。可是她又立即為自己開脫,誰能想得到這一齣啊。若不是葛培森說出來的東西都是隻有她和仔仔才知道,她還不願相信呢。

梅菲斯的眼睛停留在一張歐美懷舊金曲上面。她猶豫了下,將cd擱進cd機裡。葛培森打電話來時,她將序列調整到那首他們兩個都熟悉的歌,才接通手機。她聽到葛培森一聲招呼就,啞了。

「別再聽那首歌,好嗎?聽大姐說你精神恢復得不錯,現在……下午兩點,你穿厚點兒,去小區綠化帶坐坐,透透氣,別一個人悶屋子裡。」

「不礙事,我本來想找一張爵士樂,沒想到翻到這張,不是有意去聽。」梅菲斯連忙解釋,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很想讓葛培森與她一起聽那首歌,她並不想再責怪葛培森,可是這倒是弄得有點兒有意刺激葛培森似的。「我好很多,基本上恢復了,所以請大姐回家去。你父母也特意來看我,真謝謝你們一家。」

「大姐這個告密者。她給你做晚飯了嗎,要不要我帶去?」

「你別過來了,我中午沒睡,打算晚上想吃完就睡覺,不接待你了。再說你明天出差,還得回家收拾。」

「不,我得眼見為實一下才能放心出差。你別關手機,等我到了再休息。我五點鐘有個會議,會晚點出發。」

「我明確告訴你,我五點吃飯,五點半睡覺關機,你就算是把門敲成糠篩我都不會應一聲。你好好出差吧,我醒著的時候會開機的。你父母是很好的人,你出差前記得與他們吃頓晚飯。」

「去北京,當天就可以來回,那麼嚴重幹什麼。是不是他們跟你說了什麼,你拒絕見我?」

「什麼話,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他們需要跟我說什麼,我又有什麼必要鄭重其事拒絕你。你好好回憶一下,你從來就是死皮賴臉進我門的,早跟你說了,我這兒不方便接待你。你沒事吧,我掛了,我還得上網查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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