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沒人聽他們的,眾人又叫囂鬨鬧一陣後,忽然如潮水般一鬨而散,原來不知什麼時候警察趕來。兩人都清晰聽見有一人狠狠道:「血債血還,走著瞧。」
和警察一起過來的是醫院的保安,警察過來很嚴肅,不過看見依然驚惶禁擁在一起的兩個人,撲哧一笑,荷沅立刻很不好意思地從青巒懷裡鑽出來,很不好意思地看青巒一眼,驚叫:「青巒,你眼鏡呢?」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自己的包,「我包裡的錢被他們搶了。」
警察就地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淡淡得出結論,「那幾個都是最愛鬧事的,與傷者從來是一夥。你們翻房子防護工作沒做好,傷到人,先是不對。他們藉此鬧事,也是不對。你們先回家,我找他們處理,如果傷者傷得嚴重的話,你們還得有思想準備。如果不重,我會設法給你們討回被搶的錢。」
青巒口袋裡的錢也被摸個乾淨,皮夾被扔在一邊,還是保安找來還給他。他心中也是驚嚇,但他是男子漢,所以還是強撐著扶荷沅回家,一手推著荷沅的腳踏車。荷沅驚惶過去,變為憤憤地揹著手走路,全忘了什麼淑女風範,兩人默默走好久,快到安仁裡了,荷沅又注意到隔壁那個聯誼會副會長家大門開了一絲縫。看什麼看,荷沅將氣都出在刀一般射向那門的眼光上。進了大門,荷沅才道:「青巒,有點怪,為什麼那些人明明可以獲得合理賠償,他們卻非要鬧事?又為什麼見了警察就溜,反而連賠償都不要了?」
青巒眯縫一下沒了眼鏡很不習慣的眼睛,道:「今天晚了,明天我們找泥水工問問清楚,究竟怎麼回事。這事蹊蹺。不過砸了人家我們還是要賠的,人家被砸了心情不好攻擊事主也是可以理解,荷沅,別難過了,算是我們運氣不好。」
荷沅看著青巒把腳踏車上鎖,摘下自己的眼鏡給青巒戴上,「我只比你淺五十度,你戴我眼鏡吧,我戴剛配的隱形眼鏡。呀,你耳朵後面被人抓破了,青巒,還有哪兒受傷?」
還有背後挨拳,腿上挨踢。當然這些遭遇青巒都不會說出來,他反而因為戴上了荷沅的眼鏡,自己檢視了一遍荷沅,才略微放心,「還好,還好警察及時趕到,你沒什麼問題。」
荷沅伸出手指,輕輕摩挲青巒被抓傷皮膚的周圍,猶豫再三,道:「青巒,我們今天回去學校住吧,我擔心……」
「不,不用擔心,既然警察已經介入,那幫人不會再鬧事。」青巒心中想的是,祖海敢在這兒陪著荷沅,怎麼換了他就退縮呢?就衝著這一點,今天是萬萬不能回頭的,說什麼都要堅持到底。「錢都被他們掏光了,家裡還有吃的嗎?不行我回校去借點過來。」
「有,雞蛋鹹鴨蛋都有,還有一棵大白菜,幾根青瓜,我早上買來的。青巒,我想呢,如果他們再來這兒胡攪蠻纏,我豁出去了,他們即使是受害者也不能不講理啊,那樣子存心是尋釁鬧事的,我為什麼要忍?凡事都講個道理不是?」
青巒忙道:「凡事還是先禮後兵吧,你別衝動,你是在這兒要住下去的,不能得罪一大批人,那些人看來都是地頭蛇,強龍不壓地頭蛇你總是知道的,才來這兒還不清楚,不要先得罪人。」
荷沅不依,「我還知道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那些人是可以講道理的嗎?他們能聽我們講道理嗎?而且我才來這兒,不能服軟,先得把氣勢做出去了,免得被他們以為我軟弱,以後撳著我欺負,我可要在這兒長住久安的。」
青巒不想就此問題與荷沅對抗,她在氣頭上,讓她說說話耍耍狠出出氣也好,真要是有那些人殺上來,她難道還打架不成?他順了順荷沅有點亂的長髮,微笑道:「荷沅,有沒有酒精,沒有的話,拿沸騰過的鹽水給我清理一下傷口,我來做菜,你想吃什麼?」
荷沅被如願分心,青巒開始著手煮菜,但是他心中一直沉重,不能確定那幫人晚上會不會去而復回。他也感覺出那幫人不是隨便湊一起那麼簡單,他們是有意。青巒甚至懷疑到所謂的受傷也會不會是他們故意製造。白天在醫院還有保安警察,要是晚上,如果他們翻牆進來,他吃虧一點也就罷了,荷沅是女孩子,吃不起虧。他還是決定,吃完晚飯回去學校,意氣用事在這兒冒險不值得,尤其是荷沅不能吃虧。
荷沅很快拿了淡鹽水過來,輕擦一下,便小心問一句「疼不疼」,一邊還倒抽冷氣,似乎痛的是荷沅她自己。為了這個,青巒覺得受點小傷也值了,所以他總是強忍著,微笑著,說不疼。
青巒很會燒菜,簡單的東西,他整了個酸辣白菜絲,青瓜雞蛋湯,鹹蛋黃炒青瓜,尤其是酸辣白菜絲的香味勾得本來氣鼓鼓沒有食慾的荷沅也食指大動,盛了兩碗飯,簡簡單單,可吃得很舒服。見青巒一直沉默,雖然微笑,可笑得勉強,荷沅心裡不好受,她自己也心煩,總覺得買的這房子還別真給祖海說中了,這裡面有古怪。但見飯桌上氣氛這麼沉悶,她還是沒話找話說,「青巒,你菜燒得那麼好,出國後不用擔心水土不服了。不過也有人喜歡西餐,給我們講課的沈副教授嚷了半年國內的牛排不夠嫩後,終於還是沒法留在國內。不知道你以後出去喜歡什麼口味。」
青巒自然知道荷沅的意思,勉強提起精神道:「沈副教授說什麼牛排不夠嫩只是藉口,他嫌系裡給他的待遇不夠好。我燒菜一向好,你吃了我那麼多年,怎麼現在才誇我?」
荷沅道:「不一樣,以前覺得你燒菜好是理所當然,現在自己要下廚了,才知道不容易。其實……青巒,你快點出國吧,我覺得出國挺好的,你出去站穩了,帶我出去看看,我懶得花那麼大力氣考託,只有借你的光了。」
青巒沮喪了好久,這會兒終於眼睛裡閃過光亮,笑道:「好,一言為定,我站穩了,立刻帶你出去。荷沅,你等的時間不會長。」
看到青巒終於開顏了,荷沅鬆了口氣,這才有點放心,但不知怎的,她自己心裡又不痛快起來,只覺得累。懶得應青巒,卻見對著門坐的青巒忽地站了起來,大喝一聲:「幹什麼來?」荷沅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門外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斜斜倚著門框抱著胳膊衝裡面笑。不一會兒他身後又出現幾個男人,荷沅認得,都是白天在醫院裡鬧事的。頓時腦子轟一聲炸了,耳朵只聽自己用一種異常陌生而尖銳的聲音叫道:「幹什麼?有完沒完?」
領頭那人賊頭狗腦地笑道:「喲,喲,小妞兒賊威風,還玩刀子嗎?今天兄弟陪你玩玩。」
荷沅只覺腦子嗡嗡直叫,又是那個人。她一聲不響,扭身就回廚房,不由自主去拿菜刀。青巒忙道:「你們出去,有什麼話明天約時間派出所談,否則我報警。」
領頭的笑著乾脆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哼道:「報警?報啊,爺們這兒等著你回來。把小妞兒留下陪爺們玩玩。」四個人邊鬨笑著,邊扇型朝青巒包抄過來,很快一人就出手衝青巒就是一拳,青巒雖然躲過臉部,可肩上結結實實捱到,還沒站穩,身後又有人一腳飛踢。
青巒急了,從來沒怎麼打架過的人也掄起了拳頭,虎虎亂舞,一邊大聲喊:「荷沅別出來,躲廚房裡。」可他雖然經常野外奔波,力氣不小,拳腳上面卻是有限,很快便捱了好幾拳腳。但依然阻止不了領頭的朝廚房逼近。卻聽那個領頭的「嘎嘎」怪笑,「小妞兒又拎菜刀了?砍啊,敢砍你大爺嗎?大爺等你砍,砍啊。」
荷沅看著青巒捱打,就跟打在她自己身上似的,氣得雙眼充血,但終究是沒膽真砍,雙手舉著刀,有點外強中乾地道:「我數到三,你們要再不走,我真砍了。一……」
領頭的根本就不屑一顧,怪叫:「哥們,小妞兒數到三要砍人了,你們快跑啊。」說著欺身上前,偏伸出手去摸荷沅的臉。荷沅不由後退,領頭的就跟進,另一隻手探向胸口。荷沅不知所措,小小廚房退無可退,背部撞到煤氣灶的時候,索性眼睛一閉,豁出去了,一刀狠狠砍了出去。只聽耳邊「嗷」地一聲長嘶,領頭的居然真被荷沅砍中手臂,一臉不置信的看著荷沅,鮮血直流的傷口都顧不得捂住。荷沅驚住了,什麼,她砍人了?
那領頭的終於反應過來,操起手邊的凳子就摔過來,荷沅又是一刀揮出,「啪」一聲打掉凳子,這時血氣上來了,人也渾了,荷沅衝著領頭的主動揮菜刀砍過去。領頭的沒想到這小妞竟會這麼狠,從來都是歪的怕不要命的,這下也怕了,趕緊扭頭就往外逃。別的三個見老大受傷,想過來幫忙,但眼見荷沅不要命地揮刀子砍來,壓根不管湊上來的是拳頭還是人頭,照砍。這幫人都怕了,捱上一拳最多痛上幾天,砍上皮肉什麼後果,誰都知道,何況是這種刀子舞得飛快地不要命地亂砍。
青巒被荷沅的狂態驚住,見那幫人逃出門去,荷沅還追著殺出去,忙大喊:「荷沅,回來,回來。」荷沅這時腦子裡全是嗡嗡嗡的聲音,哪裡還聽得到什麼,大步流星追著那幫人到了大門這才止步,尤自揮著菜刀拍著門板大叫:「他媽的有種回來啊,老子菜刀伺候著你們,回來啊,看誰砍得過誰,他媽的癟三,以後別讓老子看到,見一次砍一次,老子豁出性命陪你們,癟三。」
青巒撿了僥倖沒被摔壞的眼鏡戴上,一瘸一拐地跑出來,見荷沅氣勢洶洶拿刀將門拍得「咣咣」巨響,探頭一看,外面早就黑沉沉沒一個人影。忙一把抱住荷沅,輕道:「他們已經走了,荷沅,荷沅,荷沅,別喊了,回屋去。」
荷沅一梗脖子,似是不認識地看著青巒,雙眼滿是血絲,像是中魔。青巒忙伸出一隻手輕拍她的臉,道:「他們已經逃跑,我們回屋,沒事了,沒事了。」
荷沅直著眼喃喃重複了一遍:「沒事了,沒事了?」青巒忙說:「沒事了,他們都被你嚇跑了。」
荷沅喉嚨裡「呃」地出了聲短氣,頓覺全身發軟,手中的菜刀先「哐」地落到地上,黑夜中聲音傳得老遠。兩條腿更是支撐不住自己,渾身稀軟癱在青巒懷裡,直把本就站不穩的青巒壓得搖晃了幾下,兩人一起摔在地上。青巒怕那些人折返看見,只得費勁拖荷沅進來,把門死死關上,這才坐到荷沅身邊,把她抱進懷裡。可荷沅還是死瞪著眼,一言不發,青巒知道她是嚇傻了,忙一疊聲地安慰她:「別怕,沒事了,沒事了,別怕,荷沅,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沒事了……」
終於,荷沅的眼珠子輪了一輪,忽然又不知哪來的勁,一下坐得筆直,愣愣地盯著青巒問:「我會不會砍死人?要不要去派出所自首?」
青巒回想了一下,道:「你好像只砍中領頭那個的手臂,應該不會有大事。我們這是正當防衛,而且他們是上門尋釁,諒他們也不敢報警。本來去一趟派出所最好,可是外面那麼黑,實在不安全,明天吧。我們別破壞現場就是。」
荷沅聽了,這才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倚著青巒啜泣。青巒見她終於哭了,這才放下心來,輕拍著她的背,內疚地道:「都是我沒保護好你,害你受那麼大驚嚇。對不起,荷沅。」
荷沅嘟噥道:「他們四個人,你一個人,你又不是武林高手,怎麼保護我。都是我這房子惹的事,都是我有錢了燒包。青巒,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剛剛看他們往死裡打你,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沒事,睡一覺就好了。只是荷沅,我們不得不睡在這兒了,本來我還想和你一起回學校算了。」青巒心裡想,這時候兩人身上都沒錢,去醫院也沒用。
荷沅也想到了這一點,內疚地抱住青巒,默默垂淚。忽然想到書裡面還夾著十塊錢,不知哪來的力氣,忙起身道:「我還有十塊錢,我去外面叫輛三輪車來,學校醫院不要錢。」呆了一下,忙蹲下來扶青巒。
青巒這回捱打傷得比較重,渾身痠痛,本來一直站著也就站著,可蹲下了站起來就難,只得讓荷沅扶他起來。「荷沅,你進去收拾一下,我和你一起出去。」
荷沅應了聲,進裡面收拾好兩人的東西,關燈關門,與青巒一起出門。雖是一直管不住地流眼淚,可一點沒忘記撿起地上躺著的菜刀,也不放進包裡,一直拎在手上。一直與青巒走到大路上,見三輪車遠遠過來,這才將刀收進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