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碧玉聞言嘆息:「我的下一代們出國後還能寫中文,可惜都偷懶,不肯多寫。年輕的乾脆不認識我,出了能說幾句彆扭的中文,寫是別指望他們了。是觀過來,說話說急了就用英文,看見我聽不懂就指手畫腳地比劃,好好一個人搞得跟大馬猴似的。好在你看得懂英文,還能看看他的信。有機會你回信的話,幫我捎話給他,讓他這回來的時候不要聽他父母的,非要帶那麼多東西來。都是他們總是想著我,要孩子過來時候帶東西,害得孩子們怕累,有點怕來我這兒了。你叫他人過來就行,最好再帶他的堂兄妹過來,我這兒大,不怕鬧。這話我不能跟他們父母在電話裡說,說了也沒用。他們孝敬,都怕我這兒短了什麼,受什麼委屈。」
荷沅這才知道,這個風光雅緻的老太太,其實是個很寂寞的人。她想了想道:「我明白了,我會去信跟王是觀說明。柴外婆,我原本挺怕您的,今天說了話才知道您是最可親的人,我以後一定要常常過來叨擾您。今天不打擾您了,我剛剛山上下來,餓得前胸貼後背,得吃飯去了,祖海還等著我吃飯。」
柴碧玉雙手在沙發上撐著起來,微笑著過來挽住荷沅的手,道:「早說,我給你煮碗餛飩。不過既然有人等著你,我就不留你了。以後你有空經常過來,我最喜歡跟你這樣的好孩子說話,還怕你們年輕人不耐煩陪我們老太太聊天呢。」
荷沅按住她不讓她出來,說外面冷,不要總是一冷一熱的,怕感冒。柴碧玉這才站在偏廳門口微笑著目送荷沅離開。這次見面,荷沅發覺柴碧玉沒像上次去參觀安仁裡時候那樣端著架子說著古老的話語,原來那是他們那個圈子的語言,或許只有那樣說話,他們之間才有認同。也是,她要總是那樣不識時務,守著古舊的話,還怎麼可能那麼大年紀還當著副會長呢?那可不可能僅僅因為以前是本市首富的遺孀就可以勝任的。她總是有她過人的地方。
荷沅回到安仁裡,見祖海衣冠楚楚,乾淨齊整,當然,他袖子上的商標如今早都已經被荷沅摘完了。荷沅想到自己還是上山穿的外套,似乎很有點對不起穿得那麼齊整的祖海,忙叫了聲「我去換件衣服」,便一路跑了上去,直把新做的旋轉木樓梯踩得嗵嗵直響。祖海笑著看荷沅跑上去,不由伸手整整自己的領帶。以前他不捨得剪掉袖口的商標,當初要是他媽拆掉他的商標,他一準翻臉,無奈拆的人是荷沅。可是最近與外貿公司的業務員接觸,常在吃飯時候聽他們大聲譏笑那些袖口有商標的人,他這才馬後炮地感激起了荷沅。
荷沅換上的是一件橙紅底黃黑格子的一手長大擺大衣,祖海知道荷沅現在愛屋及烏,因為荷蘭的範巴斯滕而喜歡橙色。裡面穿的是與青巒的舞會上穿過的高領緊身黑毛衣和黑呢一步裙,已經及肩的頭髮用那支百寶箱裡面珍藏多年的象牙簪盤成髮髻,時髦之中透著單純,在祖海眼裡當然是最美中的最美了。那是荷沅買的春節新衣服。
祖海沒騎他的摩托車,他硬是要打的。荷沅堅持說沒幾步路走過去,可祖海到了路口要求坐三輪車,祖海擔心穿著裙子的荷沅會凍死。但荷沅最不願意坐三輪,尤其是上坡過橋的時候,她總有壓迫欺負前面三輪車伕的感覺,祖海雖然覺得荷沅這等想法可笑,但也隨便她,於是兩個人最後還是走到了離安仁裡最近的一家三星級賓館,其實祖海是想去唯一的一家四星級賓館的。
荷沅雖說是早發了財,可還是第一次走進這種高檔的地方。裡面燈光好亮,地也好亮,比學校科學館裡面豪華多了,以前還以為科學館已經是極點。室內溫度非常高,荷沅都覺得似乎有熱氣哄哄地朝她吹,感覺劉海都會被飄來的熱氣吹得飛起來。但荷沅不好意思當著那麼多人面前脫大衣,見祖海脫了呢大衣掛在椅子背上,她思量再三,趁著祖海點菜,小聲找很遠站著的服務員要了洗手間的位置,在洗手間裡脫了大衣才出來。走到自己椅子旁邊的時候,都有點怕祖海看出她的小心思,低著頭不敢看祖海。
祖海沒料到荷沅還有這麼多曲裡拐彎的想頭,當然不可能有什麼看法。看著荷沅婷婷玉立地走來,很是移不開眼睛。幸好荷沅更不敢看他,沒發覺他的失神。祖海等著荷沅坐下,這才回過神來,笑道:「我點了個醉河蝦,不知道你敢不敢吃,以前你一點不敢吃我捉給你的河蝦。」
說到當年糗事,荷沅這才放下包袱,輕裝上陣,「你這野人,你要是敢生魚也一併拿來了吃,我這才服你。」
祖海笑道:「有什麼不敢,我給你點了,就看你敢不敢吃。日本生魚片,你看書應該有看到過。」怕現在說得過頭,荷沅撐住了不肯吃,便轉開話題,「我託朋友搞到一隻冰箱,一隻洗衣機,還有一臺電視機,我那兒還沒有裝修,想放在安仁裡先用著,你看行不行?你千萬得答應,很難搞到的,我一直找到冰箱廠副廠長,通過他關係找到百貨商店負責人才拿到批條的。」
荷沅奇道:「出錢買東西還要走後門?錢好像還不如關係頂用啊。沒關係,安仁裡那麼大,你再多拿來一些來擱著都沒事,何況我還能用你的洗衣機了,多好。我剛剛去柴外婆那裡,她那麼大房間,才住她和孃姨兩個人,竟然也擺得滿滿的。她偏廳的那隻銅炭爐好漂亮,古色古香的,還配著銅炭籮,銅火撥,整套東西好像是洋玩意兒,看著就是透著股味道。她很感謝我的好意呢,其實她不知道那是你的好意。」
祖海微笑道:「我跟她又不相干,她只要記你的情就是。荷沅,你那麼喜歡古代的東西,臺上那些彈琵琶拉胡琴的你也會喜歡吧。」
荷沅看了一會兒,笑道:「不喜歡,我不喜歡他們奏的廣東音樂,我總覺得廣東音樂抑揚頓挫,但少了點味道。」正好幾碟冷菜上來,服務小姐像是知道荷沅好奇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微笑著端上一盤,便細聲細氣報一個菜名,比如廣東滷味拼盤,蒜茸海帶結,日本紅汁八爪魚等,另有三小碟附送的,分別是蕎頭,話梅和花生米,都只夠一口吃的量。又拿出一瓶加飯酒,分別給荷沅和祖海的杯子滿上。荷沅很感激她那麼仔細那麼周到,等她準備離開的時候,忙說了聲「謝謝」,那小姐衝她微微一笑,旋身退下。
祖海這才將話梅推到荷沅面前,道:「要不要在酒裡面放一顆話梅?解解酒酸氣。」
荷沅好奇,還從來沒聽說過酒裡面放話梅的吃法,忙夾了一粒放入酒中,看話梅在琥珀一樣的酒液中吐出幾小粒泡泡,這才端起喝了一口,「咦,酒還是熱的,甜甜的真好喝。」
祖海笑著端起酒杯,與荷沅碰了一下,說聲「新春愉快」,這才開始喝酒。荷沅想到,對了,哪有坐下就自己先開喝的道理,劉姥姥都不會那麼做。剛才就差跟劉姥姥似的說一句這酒蜜水一樣了,糗到家了,幸好是在祖海這個發小面前丟臉。忙兩眼四周打量了一下,發現周圍桌的人都把骨頭什麼的吐在前面的一個小碟上,荷沅一想也對,那麼白的桌布,怎麼好意思把湯湯水水的骨頭吐在上面,當然得吐在盤子裡了。暗自慶幸有了這麼個重要發現。
祖海見荷沅不急著吃菜,只是端著酒杯四處打量,知道她好奇,笑道:「本來是準備帶你去一家四星酒店的,誰叫你不肯坐計程車。不過不急,放到春節後去也行。荷沅,我還想在安仁裡裝一步電話機。我剛剛問了一下,要首付三千四,再加在郵政儲蓄開戶存錢,還要買他們提供的一隻電話機,大概是兩百多塊。我裝修時候給你預埋了電話線,我電話多,住在安仁裡的時候,總是拿大哥大打電話費用很高,用座機的話就好多了。你如果答應,我明天先去交上錢排上隊,好等春節後他們立刻就可以來安裝。」
荷沅這時有點適應過來,也舉起酒杯微笑著與祖海碰了一下,道:「謝謝你,祖海,要不是你幫我想得周到,我都不知道拿安仁裡怎麼辦。不過電話還是我自己來裝,你電視什麼的可以搬走,電話可移不走,況且我也正想裝電話,還想給爸爸媽媽家裡裝上。我裝了後,你來你儘管用好了。不過,祖海,我在你手上還有多少錢,會不會已經欠你了?你可得把帳目給我看看,別你墊了無數錢,我還在這兒沒良心地要這要那。你千萬別跟我客氣,我前一陣考試考得四腳朝天,都沒跟你問起。」
祖海一心想做一本混帳,藉著自己要用的名義由他出錢買一些必需品,否則他以後總有很多時間住安仁裡,總是用荷沅的東西,他不安心。見荷沅要與他算帳,知道荷沅這人認真起來,還真會一分一毛地與他把帳算清楚,忙笑道:「你的錢我給你規劃得很好,沒有超標,剩下的一些大約做掉油漆工,正好用完,不過春節後新買的房子可以交付,你很快就有一筆房租費進帳。裝電話的錢你暫時沒有,我可以先替你墊著,慢慢從你的房租裡面扣除,你看怎麼樣。」
荷沅想了想,道:「我買黃花梨屏風的時候還在想,我不偷不搶不賭不欠,理直氣壯地用錢,可這下倒好,還得欠你的錢了。是不是不好呢?」真有點費思量,想到即將要欠錢,心裡有點惶恐,欠債啊,多難聽多可怕的兩個字。
祖海笑道:「說起來,電話你用得不多,主要還是我用,所以我想由我出錢安裝。你還是一個學生,現在裝著電話也沒什麼用場,最多一個月幾隻電話進出,為了我用電話,要你掏幾千塊錢,我過意不去。我有兩點想法,一個是你一直不把我當外人,錢和別的什麼都放心託付給我,我也沒拿你當外人,有些事情沒問過你,自己作主了。所以電話這件事上你也不要拿我當外人,否則你要是一定要跟我劃清你是你我是我,安仁裡的東西必須是你買是你的,我不能盡一點心的話,我以後也沒敢隨便進出安仁裡了,以後見面了大家只能客客氣氣,那很沒意思。另一點是我雖然沒像你一樣大手大腳亂換錢,可我的錢總是比你多,而且我未來一直會有比較大數目的錢進帳,不是拿不出錢硬擠。電話你非要你掏錢裝的話,我以後用著會很不安心。裝電話這事就這麼定,你不要再有什麼其他想法了。這事說出去問誰誰都會說該由我來裝。」
荷沅雖然聽著覺得祖海的話與她的原則有點衝突,但是祖海說得也有理,她反駁不出,兩人一直兄妹一樣的,好像沒必要那麼計較,何況平時用電話的還真是祖海,而要是祖海不提裝電話,荷沅壓根就沒想到給安仁裡裝電話那麼回事。好像由他出錢裝應該沒錯。
祖海看著荷沅欲言又止,一臉認真地犯著難,心中好笑,知道他一席話把她繞暈了。正好一盆醉蝦上來,他忙笑道:「荷沅,活蝦上來了,你敢不敢吃?你看看,這樣子的飯店裡選單上列著的菜,吃的人怎麼可能都是野人?」
荷沅被祖海打斷混亂的思路,注意力很快便被玻璃盅裡不時從醬油色濃湯中活蹦亂跳出來的蝦吸引住。「真吃?真能吃?會不會不是河蝦?」
祖海笑道:「怎麼會不是,不過小了一點,沒我們小時候抓到的大。」一邊說,一邊拿筷子尾擋住荷沅要去揭蓋子的手,「等一下,等它們不跳了再揭,現在還沒入味。」
這時,服務小姐又端了一盤紅白相間的薄片上來,薄片放在冰塊上,周圍圍著一圈青瓜胡蘿蔔拼出來的花,煞是好看。祖海取了荷沅的醬油碟子過來,替她往裡放了一點綠色牙膏狀的東西,攪碎了,才給荷沅,「這是三文魚片了,你蘸這種芥末試試,很有味道,以後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人類進化的一個里程碑是吃熟食,祖海你依然茹毛飲血,當然吃了還想吃。」荷沅不懷好意地嘿嘿笑著,但想到人家既然可以吃,自己為什麼不去吃?即使嚐嚐味道也好。好奇心既然可以殺死一隻貓,在好奇心驅使下吃一口生魚片又能如何?當下勇敢地揭了一片三文魚片,往芥末醬油裡面一蘸,筷子在嘴邊停留了一下,見祖海一臉促狹地看著她,頓時橫下一條心,將生魚片湊進嘴裡。咦,鮮甜嫩滑,果然好吃得很,一點不腥,一股從鼻子裡生髮出來的辛辣味道雖然刺激,但很讓人掛牽。荷沅當即又夾了一片來,如法吃了,「還真挺好吃的,祖海,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的?」忽然想到剛剛還取笑祖海茹毛飲血呢,不知祖海會不會取笑回去。
祖海只是笑笑道:「以前與一桌子朋友吃飯,一個香港人點的,我照著他的吃法偷偷嚐了一口,喜歡,以後就喜歡上了。其實別的新鮮魚也可以吃,但今天給你入門,還是吃最不腥的。醉蝦也可以吃了,你試試看,也是鮮中帶甜,很有味道。」
諾大生魚片都吃下去了,何況去去蝦米。荷沅勇往直前,夾了一隻個頭稍大的河蝦來剝,一邊笑道:「祖海,以前你抓的可要比這個頭大多了,我記得你還經常抓到殼上面長青苔的老蝦,你吃著是大蝦好吃,還是小蝦好吃?」
祖海笑道:「當然是大蝦好吃,醉蝦據說用小蝦才能入味,可是他們沒吃過最新鮮的,當然不能知道即使不用調料,活蝦肉天然的鮮味已經最好。不過荷沅,今天是給你入門,大蝦會嚇著你,你還是吃小的吧,免得又像以前在河裡時候一說到吃活蝦,你就潛水溜走。」
荷沅追著拿筷子打祖海的手,什麼嘛,哪壺不開拎哪壺。祖海只是笑,隨便她打。
其他幾個菜雖然也是精緻美味,但沒生魚醉蝦來得驚心,荷沅一晚上只盯著這兩盤吃了,吃得酣暢,不知不覺酒也多喝了一點。坐著時候沒覺得,吃完起身拿起大衣,準備去洗手間穿上,這才覺得頭有點晃,忙扶住椅背站了一會兒。祖海幾乎天天喝酒,今晚才兩人平分一瓶黃酒,當然不會有醉意,見荷沅有點站不住,忙上前扶住她,笑問:「行不行?要不行只有我揹你走了。」
荷沅薄醺中還知道瞪祖海一眼,站穩了去洗手間穿上大衣,抬眼見晶亮的鏡子中自己一臉紅暈,眼波欲流,不像個正經人,心中驚嚇,忙取冷水好好洗了把臉,總算舒服一點。可是鏡子中的紅臉還在,荷沅無奈,只得擦乾了臉出去,只希望祖海看不見。
祖海見了荷沅小臉周圍溼漉漉的頭髮,心中又是笑了笑,他久經沙場,還從沒見過荷沅那樣喝酒那麼自覺,不等別人勸,自己先一口接一口下肚的,不過也是,這又不是應酬,他們兩人之間還要有什麼計較,就跟在家裡一樣,說話說得高興了多喝幾口,又不存在誰喝多了誰吃虧。不過荷沅的紅臉蛋真可愛,祖海都不得不將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才能忍住不去捏一把。他不敢在荷沅面前貿然動手動腳,免得荷沅臉嫩,以後躲著他不見。最怕荷沅躲進宿舍裡,他又不是青巒,哪裡還能找到她?
好在荷沅出了大門,被冷風一吹,神智一下清醒了不少,走路都穩當了。她喝得畢竟不是很多。於是不恥下問,問了祖海很多問題。祖海拿他的經驗娓娓道來,告訴她什麼酒該怎麼喝,酒桌上該如何儲存實力等。荷沅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書本上怎麼也不可能學到的東西,非常受教,認真用心地記住了。如祖海所言,黃酒的後勁果然大,回到安仁裡,荷沅草草洗漱了就睡覺,一覺睡到大天亮,腦袋還有點犯暈。不由開始體諒祖海的辛苦,她才昨晚喝了不多,而祖海為了生意經常喝酒,也經常喝多,他不知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有多難受。祖海真不容易。
出門時候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錦匣,開啟,裡面是一條足金項鍊。知道這一定是祖海送的新年禮物了。不由想到初中時候祖海剛回來,送她一隻玉鐲,依稀記得當時的他說,等他以後錢多了,送她金的。荷沅不覺伸手摸上脖子上已經戴了一個多月的一條18k金細鏈,心中有絲恍惚。猶豫了半天,終於把青巒送的項鍊拿了下來,一併放在祖海送的錦匣裡,兩根鏈子糾纏在了一起。
荷沅春節後沒住安仁裡,因為安仁裡開始刷油漆。等祖海四月份去廣州參加廣交會了,她才住回安仁裡,這個時候,安仁裡才真正像個樣子。花梨木屏風和酸枝木桌椅又被運回安仁裡,荷沅對她房間與書房的佈置最滿意,最喜歡臥室的一排精美壁櫃和書房的一長溜兒書櫥。因為那些瓷器不是古董,祖海將它們清了出來,原來的暗室正好做了書櫥,沒添太多木料。雖然因為時間關係沒有雕琢鑲嵌,但一長排的實木清水長條門倒也非常氣派整齊。
連柴碧玉見了荷沅的書房與臥室都說了一聲好,她很喜歡雲南運來的白藤椅子,讓孃姨回家取來兩張軟墊來,一張墊背部,一張墊下面,坐著與趕來安仁裡享受外孫女孝敬的荷沅外婆足足圍著那張漂亮的樺木癭臺子打了三天麻將。只是安仁裡堂皇的新傢俱,幾乎十櫥九空,荷沅貪方便,常常連晚飯都在學校食堂吃了才回來,怎麼可能拿得出茶水招待一群被柴碧玉招呼來的眼光奇高的遺老,當然還是柴碧玉家的孃姨從家裡搬了東西來招呼。好在荷沅拿出來的杯子是一水兒的粉青荷葉邊龍泉青瓷蓋杯,眾人見了都沒聲價喝了聲彩,可見是好東西。荷沅天天上課,沒時間招呼,都是外婆自主。只有最後一天星期天的時候才有空出來端茶倒水,順便給川流不息進來參觀的什麼老公公老婆婆們做餛飩當點心。不過不是沒有回報,他們搓麻將時候聊的舊事讓荷沅眼界大開,不由起了寫一寫安仁裡舊人的念頭。
牆頭燕子花開,春韭興旺得如野草,往往一夜春雨撒過,減下的韭菜已夠炒上一盤。檸檬與佛手雖然開得不旺,但香味依然撲鼻,誰進門聞到都會叫一聲好。兩扇落地長窗前,種下的薄荷、紫蘇、香薷各自茁壯成長,薄荷已經幾次被柴碧玉家的孃姨討去過。隨著天氣逐漸變暖,滿園子不間斷的花香,即使沒有花香,檸檬、佛手、茶葉、和薄荷的葉子都會吐出絲絲清幽。荷沅猶豫著終是沒有種上茉莉,都說茉莉與「沒利」近音,不知做生意的祖海會怎麼想,雖然荷沅又知道祖海才不會那麼細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