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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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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幾個人一走,柴碧玉這才道:「來著不善。」荷沅疑惑地看著那四個人的背影,道:「祖海在的時候那個楊總是另一張臉。」

柴碧玉淡淡地道:「這種人多了,換作文革時候還是第一個跳出來批鬥你的人。我走了,吃飯去。」邊說邊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站住,也沒回頭,問了一句:「對了,祖海祖海,他究竟姓什麼?」

荷沅走過去道:「祖海姓叢,樹叢的叢。柴外婆,我明天到您那裡讀王是觀的信好不好?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柴碧玉低眉想了一會兒,忽然抬頭道:「叢祖海,是不是那個聯合全市不少小作坊的那個小夥子?」

荷沅驚喜道:「柴外婆您也知道祖海?我上回看見報紙上面寫他的文章,他還不承認,說是記者一支筆能把死人寫成活人,原來他還真是很有名的了。」

柴碧玉笑道:「你們自小一起長大,機會難得啊。什麼時候請祖海來我家裡喝茶。」荷沅忙道:「謝謝柴外婆,祖海正出差呢,等他回來我讓他過去您那兒。」

柴碧玉「噢」了一聲,微笑道:「那你有機會幫我帶給他一句話,烏合之眾,初雖有歡,後必相吐,雖善不親也。你記下這句話了嗎?」

荷沅忙道:「我記下了,這是《管子》裡面的一句話,以前成語字典裡見過。」

柴碧玉笑眯眯地說了聲「好孩子,明天有空過來」,便慢慢回家了。荷沅直看著她進了家門,這才回自己的家。簡單炒了盤酸辣土豆絲做晚餐,心裡一直想著柴碧玉的話。她終於看得起祖海了,還請祖海去她那裡喝茶。荷沅真是為祖海高興,原來他那麼辛苦,成就還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她那句「你們自小一起長大,機會難得」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她是在暗示什麼?難道她也看出祖海的心意了?還有,她說的《管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說祖海現在雖然聯合了那些小作坊,其實還只是烏合之眾呢?

住下後第一次,荷沅覺得空廓的房子寂靜得嚇人。她開啟電視一邊看著一邊吃土豆絲,這個時候的節目幾乎全是少兒節目,好在荷沅愛看童話片,找到《大力水手》,津津有味地看下去。快吃完時候,電話鈴響,荷沅第一時間就想到祖海,接起,果然是祖海。祖海的聲音懶洋洋地,「荷沅,你還真是今天才回安仁裡啊。老楊搬荷花來了沒有?」

荷沅被祖海說得不好意思,忙道:「搬來了,來了四個人。」「喜歡嗎?」

荷沅直說:「荷花喜歡,但是不喜歡青花瓷缸,要是龍泉青瓷缸就好了,即使不是,最普通的缸也好。」

祖海聽了在電話那端笑,「荷沅,你要求最多。老楊上回見了你後,回去一直跟我誇你,知道你名字中有個‘荷’字,這才想到要送盆荷花給你。帶他們進去房間看了沒有?」

荷沅道:「沒有,四個大男人,讓我想到去年我揮刀子砍人那一夜了。不過他們趴在窗上張望了半天,指指點點地議論價錢。我看著他們不像是善意的,柴外婆見了也說來著不善。」

祖海聽了笑道「不礙事,這幫人都是這德性,說話跟吵架一樣,你沒見過我們開會時候,坐一起像黑幫喝講茶。被他們嚇到了沒有?」

荷沅笑道:「嚇到了,我都退到門口站著了。還幸虧柴外婆來,她一句話就把這些人都轟出去了。他們不會找你算帳吧?」

祖海笑道:「他們嚇到你,我沒找他們算帳,已經是客氣。柴外婆說了句什麼話?」

荷沅道:「柴外婆的話聽著也就一般,但她站在那兒就是有氣勢。對了,她也知道你的名字了,說請你以後去她那裡喝茶呢。祖海,你真爭氣。」不是面對面,荷沅說話很自然,心中似乎沒有顧忌。

祖海「噗嗤」一笑,「她終於看得起我了?好啊,你幫我謝謝她,說我回家一定登門拜訪。」

荷沅笑道:「好。她還要我帶話給你,說烏合之眾,初雖有歡,後必相吐,雖善不親也。意思是,烏合之眾,最開始混得挺好得,但後來一定吵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感而發,或者是在提醒你?」

祖海想了想,道:「她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蛇有蛇路,蟹有蟹路,我要是去年不走烏合之眾的路,也不會有今天的規模。一個人白手起家,靠一五一十做起來的話,起點低,擴充套件慢,等好不容易上了規模,市場早就被人佔領了,再要擠進去,花的力氣需要更多。國外也有兼併企業的事,我們其實是小規模的兼併,聯合之類的話只是說出來好聽,安撫掌不上權的那些人心。」

荷沅本來聽著柴碧玉的話覺得有理,現在聽了祖海的話又覺得祖海說得有理,笑道:「祖海,你現在還真的非常了不起。爸爸也說你能幹呢。」

祖海聽了,緩緩地道:「我做那麼多,只想做給你看,讓你為我驕傲。至於柴外婆他們怎麼看我,跟我有什麼相干?」

荷沅聽了這話愣住,不知道怎麼介面。直到電話那端祖海見總沒回音,試探地叫了聲荷沅,荷沅這才「啊」了一聲,慌亂地道:「祖海,我還在讀書……」

祖海溫和地問:「前天你爸媽看出來了嗎?他們是不是不想你這麼年輕就談戀愛?」荷沅老實地道:「不是,是我自己這麼想的。」

祖海知道那是荷沅婉轉的推辭,心中失望,正好客戶敲門進來,便對荷沅道:「荷沅,晚上睡覺把門窗都關牢一點。我出去吃飯了,你一個人也不要吃得馬虎。」旁邊的客戶等他放下電話,忍不住打趣問是不是跟老婆說話,還說江浙滬男人都是做好丈夫的料。祖海聽著只是笑,心裡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荷沅放下電話,呆了很久,祖海那句「我做那麼多,只想做給你看,讓你為我驕傲」聽著迴腸蕩氣,讓荷沅感動不已。青巒,祖海,他們都對她那麼好,她何其幸運。可是又讓她怎麼辦才好?她沒法選擇。她還是決定做縮頭烏龜,還好,今天跟祖海說了後,祖海沒有緊逼一步。

又想到了柴碧玉,她雖然和外婆一樣學業,一樣出嫁,但不一樣的人生里程,鍛鍊得她說話行事自有過人的風采。荷沅心中讚歎不已,今天要不是她過來一句話,還不知楊總他們要盤桓到幾時呢。又想到,自己真沒用,人家柴外婆一句話就可以解決的事,她卻惶恐得自己先避到外面去。不,荷沅不覺得這只是因為她年輕,沒經驗,去年揮刀子逐人也不是尋常事,可她最後還是被逼做出來了,可見她不是不行。是不是她從小被保護得太好,反而沒了行為能力?

那麼,有沒有必要去祖海單位裡勤工儉學,取得一點經驗呢?荷沅又覺得肯定沒用,因為祖海一定會好好保護著她,不會讓她吃苦受累,而祖海手下的人當然也會因為祖海而讓著她,不與她爭奪。

可是學校的學生會,荷沅因為看多了祖海行事後,感覺他們那些人小兒科得很,做的事倒有一半隻重了形式,沒注意實際。比如青巒也算是個出挑的學生幹部了,但是遇到事情,照樣什麼辦法都沒有。不過,也可能是她眼高手低,畢竟祖海那樣能幹的人能有幾個?連報紙都登了呢。荷沅一下又覺得自己過高要求了。

荷沅不知道她該怎麼做,父母都說她現在最要緊的是讀書,青巒也這麼說,祖海雖然沒說,但他的意思好像是她隨便怎麼做都行,他都喜歡。不知道柴外婆怎麼說,明天見面要問問她看。荷沅很不想做一個書呆子,更不想做一個無所事事的米蟲,她很想做點事,可是以前的理想很簡單,只想做爸爸那樣能幹的人,設計出一臺能夠出口的機器,可現在專業不行了,她又不是很喜歡這個專業,沒想以後鑽進專業裡面做下去。再加身家驟然增多,讓她的理想一下增加了無數內容,反而不知道理想的落腳點在哪裡了。原來,她現在是個沒理想的人。

荷沅忽然想到紈絝多敗兒,會不會自己驟然暴富,不知不覺成了紈絝?想到她賺了大錢後,迅速改變原來恬靜的生活,和青巒差點反目,又不住無償徵用祖海為她裝修安仁裡,一點不想想祖海事業剛剛起步,多少事情等著他去做。她以前還知道祖海送她一隻玉鐲,她會於心不安,要還他一樣東西扯平,而現在佔著祖海最寶貴的時間卻心安理得,她還真是被金錢衝昏頭腦了。

青巒不藏私,為她好指出她的不足,她不領情,祖海寵她,願意被她驅使,她也沒太領情,只覺得他們那麼做都是理所應當。但是看看宋妍的老莫,宋妍總是在埋怨老莫沒青巒好,可見青巒祖海對她的好是有目共睹的。荷沅想到這兒,全身如發燒一般燙了起來,不知是冷汗還是熱汗汩汩地從每一個毛孔冒出,瞬時浸透衣衫。原來她變成了如此自私可憎的女人。

荷沅神智恍惚地在落地長窗前坐到半夜,直到上樓睡覺時候還在唸叨著,再也不能這樣了,再也不能這樣了。這種樣子是她一向最憎惡的嘴臉,怎麼她就不知不覺變成這樣的人了呢?又暗自慶幸,她何其幸運,她那麼可憎,可週圍的人都還對她那麼好。荷沅心中夢中寫了一晚上的報答,報答,報答。

不過當清晨的第一束陽光透過紗簾,照亮安仁裡的時候,荷沅的心情早恢復了平靜。尤其是執壺澆灌的時候,清晨的珠蘭香得突出,蓋過甜美的含笑,彌撒在微涼的晨風裡,令人心曠神怡。

吃完早飯去柴碧玉那裡。柴碧玉早就吃了飯,坐在客廳的藤椅裡面看報紙。她的藤椅一看就是有年頭的,透著歲月浸潤的紅亮。荷沅給她讀王是觀的信,讀到王是觀說他因為失戀而不過來的時候,一老一少一起批鬥,說失戀時候正應該出門散心,這種藉口太拿不出手。不過荷沅看出來,柴碧玉是不知情的。她要是知道王是觀戀的是「he」而不是「she」,一準沒那麼輕鬆。再讀下去是王是觀與荷沅討論寫安仁裡的事。他的提議是讓荷沅乾脆通過老房子,挖掘安仁裡附近這一帶近代人物風雲,以老房子為舞臺,將走馬燈似地搬進搬出這些老房子的人物一一展示,希望荷沅好好挖掘,等他失戀期過後來拍照做插圖。

柴碧玉聽著荷沅翻譯,兩隻眼睛若有所思地一直看著荷沅,聽了王是觀的想法後,她登荷沅抬起眼睛徵詢地看向她,才笑道:「他的想法與我前幾天與幾個香港來的老姐妹談到的差不多。我們前幾天繞這兒周圍轉了一圈,可惜你那時不在家,否則肯定要參觀一下安仁裡。是觀的爺爺以前最風流,家中高朋不斷,本市老輩子都認識他,大家看了安仁裡全都感慨。我們都說,現在城市日新月異,走出去到處髒亂得像大工地,不知什麼時候會拆遷到這兒的老房子,得想個什麼辦法挽救我們這些有些歷史的老房子才好。我可真不想住到火柴盒一樣的公房裡面去。」

荷沅聞言一驚,拆遷這個問題她還從來沒有想到過,「柴外婆,這兒真會拆遷?那多可惜啊,我的安仁裡,您的那麼好的房子,還有周圍那麼多寫滿歷史的老房子。要是拆了,這個城市不知會少了多少味道。」

柴碧玉微笑,這個孩子,腦袋裡想的都是陽春白雪的浪漫,一點不想想,房子拆了,換給的將是少量的拆遷費,或者一套小小的很差勁房子,總之是吃虧。當然她也不會說出來,只是繼續微笑道:「是啊,老房子承載著很多人的記憶,也記載著這個城市歷史變遷的足跡。但現在有些人底蘊不足,急功近利,未來城市發展到這兒來的時候,拆遷可能很難避免。所以我前幾天與那幾個老姐妹說,準備聯合在政協會議上呼籲文化部門做些宣傳工作,呼籲大家重視老房子的歷史價值。尤其是我們這一帶的房子,因為出門就有湖光水色,這兒以前一直都是在本市歷史上叫得出名字的人物的聚集地,每幢房子後面都有一段影響本市歷史的舊事。是觀的提議合了我的想法,我早就想做這事,但心有餘而力不足。你願意做這事,最好。因為你是張校長的後代,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都是願意跟你說的。而且我看你與有些人不同,有些人是帶著獵奇的念頭想從我們這些古董嘴裡挖寶,也有人任務觀念,以前文聯做過本市的近代史,提問起來就跟審訊一樣,氣得幾個老朋友再也不肯開口。你跟是觀兩個人與他們不同,你們是真心喜歡那段歷史,又都是有知識有底蘊的人,我相信你們兩個一定做得好。等你們做好了,我拿上去交給政協,後面的事情由我來做。」

荷沅聽著有點受寵若驚,「呀,柴外婆,我們本來只是好玩兒,全憑興趣做事,沒想到您那麼支援,原來我們做的事情竟然有那麼重要。對了,王是觀的爸爸媽媽都很支援呢,他們口述了很多過往給我,還貢獻出很多老照片。您瞧,這下面厚厚三張紙密密麻麻寫的都是他們口述的安仁裡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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