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碧玉笑道:「那是當然的,是觀的爸爸在安仁里長大,聽說你想寫安仁裡,只怕他飛過來的念頭都有。妹妹,你只管寫,這附近老輩子的人都由我來聯絡,市文史館查資料的問題我給你解決。要我提筆是不行了,但是給你們年輕人保駕護航還是可以的。是觀還猶豫什麼?說做就做,我讓他明天就飛過來。」
柴碧玉邊說邊起身,坐到電話機旁邊的沙發上,戴上老花眼鏡,找出電話號碼本,撥出一串數字。
荷沅沒想到柴碧玉會那麼熱衷,簡直可以用風風火火來形容,一時有點擔心,自己能不能擔負起這些老人們的期望。又想到自己打家裡電話的時候,總是將祖海推到書房去,不願讓他聽到,不知道柴外婆會不會願意被她聽到,便起身笑道:「我去看看柴外婆的香圓結果了沒有,還有銀杏,還是第一次見到結果的銀杏,天哪。」邊說邊走了出去。
柴碧玉微笑著點頭,看著荷沅出去,覺得這個女孩子到底是有家教的,雖然單純了一點。過了一會兒放下電話,她走出到院子裡,見荷沅踮著腳站在木香架下面,脖子恨不得伸進葉子叢中去,便笑道:「可惜木香開花的時候,你正考試,香得很呢。」
荷沅聞言笑道:「果子才小小的,也都有香氣了。」
柴碧玉點頭,伸手招呼荷沅進門,道:「你道是是觀為什麼不來?他把原本準備來這兒的機票錢換酒澆愁了。我跟他一說機票錢我報銷,他答應得那個快。我讓他帶上好的相機,跟他說了我們的打算,他開心得不得了,直說你寫中文的,他寫英文的,一起做出來。妹妹你等著,不出三天,他一定會到。」
荷沅拍手叫好,於是坐下來細細與柴碧玉擬了一份大致提綱,採訪誰,,誰先誰後,哪兒找資料等,柴碧玉不時一個電話出去粗粗聯絡一下,做個確認。荷沅沒想到的是,老人家們都非常踴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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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祖海出差回來,雖然並沒有指望荷沅能夠回心轉意,接受他的感情。他只要還能回安仁裡,跟荷沅說一聲「我回來了」,於願已足。他沒有想到的是,回來後先到單位裡一通忙碌,等到了安仁裡,原本想輕手輕腳進門嚇荷沅一跳的,卻從落地大窗裡看到荷沅與王是觀面對面坐在地毯上,趴著白藤玻璃矮几討論得熱烈。一邊說,一邊兩人各自寫自己的。俊男倩女,樣子非常好看。
祖海站在外面直抽冷氣。王是觀不是來信說失戀了不來了嗎?怎麼還來?他來幹什麼?天暗了還不回去?祖海站在外面愣怔了半天,這才開門進去。總算看到荷沅聽見聲音看過來的目光中滿是驚喜,安慰了他一顆失落的心。
荷沅起身迎過來,微笑地問:「祖海,怎麼不打個電話回來?吃了晚飯沒有?要不要我做一些吃的?」
祖海聽了心中釋然,知道荷沅這個人藏不住東西,她既然臉色如常,說明他們之間沒什麼問題。青巒那是沒辦法,誰叫三個人一起長大。別的人那是萬萬不能被他們插足了。他笑道:「沒吃,我回來先去了趟公司,一直做事到現在。你們忙,我自己去煮飯。」
王是觀拿眼睛在站著兩個人之間打轉,忽然一笑,跳起身來,用他怪里怪氣的普通話道:「你們忙,我回去了。祖海,你們的安仁裡裝修得太漂亮了,完全符合我的想像,荷沅說這要歸功於你,我想也一定是。荷沅,我回去考慮一下軍閥怎麼退場,你也想一想,我們明天繼續。」
祖海客氣地送王是觀出去,心裡則是一直在想不明白,王是觀怎麼熟絡地稱呼他「祖海」,他這麼稱呼荷沅倒也罷了。關上門進來,只覺得空氣立刻變樣了,荷沅看他的眼光很是尷尬,低頭笑了一笑,便走進廚房去燒菜。祖海當然知道為什麼,他當作若無其事地站到廚房門口,笑道:「荷沅,我先衝一下,渾身都是汗。你慢慢來,菜不要炒太多,隨便一點。」
荷沅應了聲,卻不敢看向祖海。飛快地做了一隻青瓜皮蛋湯,一隻小炒肉片,端出去往桌上一放,趁祖海還沒出來,先溜回白藤矮几邊繼續碼字。祖海出來,見荷沅假模假樣坐地毯上奮筆疾書,一笑,乾脆端了飯菜過去坐到剛剛王是觀的位置上,笑問:「寫什麼呢?暑假也這麼認真。」
人都逼上門來了,荷沅沒辦法,只好把祖海不在的這幾天,她與柴外婆的商量,柴外婆的支援,和她與王是觀做的若干事情,都詳細說了一遍。祖海一直笑眯眯一邊吃飯,一邊看荷沅,害得荷沅說話時候像看講演稿似地盯著自己寫的東西,不敢抬眼。等到說完了,祖海才嘆息道:「果然薑是老的辣,我也正在想,萬一拆遷到了安仁裡,該怎麼辦?你還不傷心死?沒想到柴外婆想出這麼好的主意。荷沅,你們好好寫,配上插圖。王是觀要是照片照得不好,我們另外請人做,但他的英文版本一定要有。寫好後,我給你們做發行打影響。現在的東西,只要打上文化的旗號,可以身價百倍。等這一帶的房子全國有名,甚至因為王是觀的英文版本走向世界的話,你看著,還有誰敢拆這兒的房子。」
荷沅一聽,豁然開朗,有點佩服地終於抬起眼睛看向祖海,「真的哦,我怎麼沒想到這些?不過,柴外婆真的是這麼想的嗎?」荷沅在心裡補充一句,好像柴外婆沒那麼市儈。
祖海笑道:「這才是我說柴外婆是塊老薑的原因。她打的旗號非常漂亮,很拿得出手,所有的東西被套上文化的光環,不止身價贈了,事情也變雅了,誰都不會去猜測柴外婆的真正意圖。可能她本來巴望著通過幾個市政協香港委員的合力,呼籲政府做這件事,她估計事情可能比較玄。現在既然你自己討上去要做,她看你又是個有墨水的人,當然是大力支援。你看,在你這兒,你又欠了她一個人情。當然,這件事做好了,你也有好處,她的房子能保住,你的也一定能保住,互惠互利。所以也別去追究柴外婆到底是怎麼想的,做好你的事就是。」
荷沅想了一會兒,還是有點將信將疑,真是這樣的嗎?但是柴外婆說得那麼好,似乎不應該有這麼功利的想法。但又不懷疑祖海的推測,只得道:「我在想,我對安仁裡感情深厚,柴外婆在她的屋子裡幾乎住了一輩子,老房子與她已經密不可分,她做多少努力來拯救她的房子都不為過。不管怎樣,我做好我的事就是。祖海,這是我已經整理出來的安仁裡第一個住戶的故事。你看看,這個故事是不是吸引人,有沒有必要突出點什麼?」
祖海雖然接了草稿,心中卻是沒譜,他讀書一向是不好的,怎麼可能看得出荷沅寫得好還是壞?磨蹭著將肉吃完,湯喝光了,這才硬著頭皮看草稿。荷沅早將他的飯碗一收去洗了。祖海不由回頭看看荷沅的背影,她一向最討厭洗碗,怎麼今天一點沒有推辭?他不知道荷沅前幾天唸唸有詞,發誓洗心革面,要好好回報對她好的人,再不做沒良心的壞女人。
荷沅從廚房出來,小心翼翼地避開祖海,捨近求遠繞過椅子,又晃了幾晃,這才坐下,可還是偏了一個身,明顯地想與祖海拉開距離。祖海雖然看著手稿,可兩眼一點沒放過荷沅的舉止,見此心中暗笑,不過還是認真看稿,免得看了後一句話都說不出,惹荷沅心中取笑。可祖海看了一遍後還真沒什麼好說,不知道是荷沅寫得不好,還是他沒見識,抬頭看了荷沅一眼,說了句:「很通順的,跟報紙上寫的味道差不多。」便沒下文了。
荷沅原沒指望祖海能看出什麼,不過是沒話找話,但聽了祖海的話,還是有點失望,「看來我自己寫得激動不已,可是寫出來的東西卻沒法讓人激動起來。失敗了,很失敗。」
祖海看著荷沅失望的小臉,心中不忍,猶豫再三,把自己想著卻不敢說出來的想法大膽說了出來。「荷沅,我是這麼想的,你寫那個軍閥寫得那麼激動,因為他是安仁裡的第一個主人,而你是安仁裡現在的主人,你即使不寫他,光是想想,也夠你激動的。旁人與安仁裡無關,他們看了怎麼激動得起來?你不如寫的時候突出那個軍閥在本市做了些什麼好事,比如說城裡哪條河是他挖的,哪座橋是他修的;還有寫寫他做了什麼壞事,現在又找得到蹤跡的。這麼一來,看的人情緒被你調動起來了,一看到你寫的,就會聯想過去,噢,原來這是這麼這麼一回事。」看荷沅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鏡片後面認真地盯著他,祖海心裡有點發虛,「荷沅,我說的是沒文化人的看法,或者你給柴外婆去看看,她見識好,看了知道哪好哪壞。」
荷沅雙手託臉,閉目想了好一會兒,這才睜開眼睛,道:「對,是我錯了,我既然是寫給別人看的,當然不能總是顧著自己喜歡。你說得沒錯,沒必要羅嗦太多軍閥的生平,也沒必要寫太多他造安仁裡的故事,最主要的還是寫出軍閥這個人物的傳奇性,以此來映襯安仁裡的傳奇。嗯,看來得推翻了重寫。」邊說邊翻看書稿,想了一會兒,又道:「原本寫的只是臨摹,只是忠實記錄,看來要加入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選擇,給軍閥這個人物注入靈魂才是。就跟魯迅先生的百草堂和三味書屋,如果不是因為魯迅先生,誰會來青睞那麼一座平凡小屋?所以所謂挖掘老房子的歷史,真正要做的其實應該是發掘老房子背後人物的歷史,人物精彩了,老房子才能增光添彩。這本是水漲船高的意思。」
祖海聽了放下心來,原來他說得沒錯。忍不住一激動,又多說了一句:「荷沅,你留心著,那些老輩子的人說起來的時候,最喜歡提的是軍閥的哪幾件事,他們既然那麼關心,又記得那麼牢,這些一定是軍閥最吸引人的地方,你好好回憶,看用到文章裡面去的話,效果會不會好?」
荷沅轉著眼珠子考慮了一會兒,心中佩服祖海的思路,「我明白了,看來我又犯了自說自話的毛病,祖海,你真行,現在說出話來都是道理。」
祖海心中得意,但嘴裡還是客氣了一番,「你的文章既然是給人看的,跟人打交道是我的強項,所以我別的看不出來,別人看了能不能喜歡我還是有點知道的。」
荷沅沉吟,好半天才道:「我明白,你的經歷比我多,看的人更是比我多很多,所以你能一眼看出柴外婆大力支援我們寫這篇文的真實想法,我就看不出來。你能看出清楚別人看軍閥喜歡看到什麼,我就想不到。你等著,我今晚就把文章趕出來,你明天早上再幫我看看。」
祖海聽著簡直快飛起來,誰的讚美都比不上荷沅說一個好,一下豪氣頓生,給荷沅結結實實上了一堂處世哲理課。他的理論都是實踐中來,配合著他的經驗教訓,聽著分外容易接受。到最後的時候,祖海喝了口荷沅煮的香薷飲,做出展望,「荷沅,你最近因為寫老房子的故事,需要接觸的都是柴外婆這樣的老人精。你採訪他們的時候要多觀察多想,他們這些人說出話來,都有意無意有層意思在裡面的,這是很好的鍛鍊機會。如果我有空,你也可以將白天聽來的故事拿來跟我說說,看我能看出一點什麼來。」
荷沅聽了那麼多,除了點頭,還是點頭,最多說個「明白」,發覺自己連插話的份兒都沒有。祖海這張嘴真說開了,滔滔不絕,竟然一個人講了一個多小時。等祖海好不容易歇嘴,她才小心翼翼地道:「祖海,我在想一件事。既然柴外婆他們人老成精,那麼你是不是有必要考慮考慮柴外婆的話,她說那天楊總帶來的人來著不善,總不會沒有道理的吧。還有她說的有關烏合之眾的話。」
祖海笑道:「你放心,這些我早就考慮到過。我把這些小工廠小老闆捏合起來,你以為小老闆們都是那麼聽話的?個個都是想做頭,就跟搶武林盟主一樣,背後搶得頭破血流。他們那天藉口送荷花來,還不是老楊提醒了他們,弄得他們以為安仁裡是我的家業,是我挪用公款買下的私產。他們也不想想,我要是挪用了公款,哪裡敢明目張膽買這麼一幢房子?沒事,隨他們去想去,諒他們也查不出什麼,更做不出什麼。公司裡的銷售都控制在我手裡,他們要真鬧得兇了,我走,換地方帶著客戶走,看他們還鬧什麼鬧。」
荷沅聽了,小心地問:「那要不要跟他們解釋一下?說清楚了不是做事更方便?」
祖海撇了撇嘴,道:「不說,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幾個人跟我離心離德,正好趁他們鬧事名正言順將他們逐出去。放著大樹給他們靠他們不靠,還想鋸樹,樹能答應嗎?不過倒是提醒我一件事。荷沅,以後我準備少來安仁裡,看那些人的意思,都把你當成是我養的女人了。你是小姑娘,被人那麼誤會不是好事。不如我幫你找個青婆那樣的保姆來,又可以幫你擦拭那些傢俱,又可以給你作伴。等你媽以後退休了你再接她過來這兒住,你說呢?」
荷沅聽著祖海前面的話,還心中佩服祖海好生了得,這麼曲裡拐彎的心思都想得出來,但聽了後面,一張小臉又紅了,禁不住微弱地抗議了一聲:「又怎麼了嘛,我爸爸媽媽都沒說呢,還有柴外婆也知道,清者自清。」心裡卻還是覺得有理,不禁惶恐。
祖海看著荷沅通紅的臉,笑道:「算了,我還是搬出去住,否則天天對著你我也怕冒犯你。時間不早,我睡去了,你呢?」
荷沅支支吾吾地道:「我把這篇人物傳記寫好了再去睡。反正是暑假,再晚起來也沒事。」
祖海笑笑上樓,走到樓梯盡頭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看荷沅。一團檯燈光暈包圍著的荷沅側跪著坐在矮几邊,寬袖大袍,神色間盡是溫柔。可惜只可遠觀,祖海可以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忌憚著荷沅一個,好像是從小教小小荷沅游泳開始就忌憚了,不敢把她逼急。
因為有了正確的思路,荷沅寫著也喜歡,就跟自己看一個故事一般,一口氣就把本來準備第二天與王是觀討論的內容也全寫了出來,直寫到遠處弄堂裡有人聲傳出,東方的天上顯出魚肚白。她這才將重寫的稿子收拾好放在飯桌上,讓祖海來看,自己躡手躡腳上樓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