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群力忙上來謹慎地道:「洗了晦氣再回去吧。」
祖海笑道:「荷沅的運氣,什麼晦氣能衝得走?走吧。」說著快步上去,一把抓住荷沅往車裡走。荷沅啐了一口,摔掉他的手,自己鑽進車裡,坐在副駕。祖海只得坐到後面,一路都是笑嘻嘻地看著荷沅。不管怎麼說,荷沅生他的氣,卻又會來這裡看他接他,都說明荷沅心中有他。只要荷沅心中有他,一切都可挽回。
荷沅在前面一直掛著一張臉,心裡不想帶祖海回安仁裡,但此刻他落泊,而且又當著那麼些踩他的人的面,她不便再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只得預設。當然,荷沅隱隱覺得,這可能是祖海順水推舟,給他自己找梯子下樓。荷沅生氣自己竟然找不到藉口推辭,因為她擔心祖海真如董群力所言,她不在的時候,他們兩下里火併。荷沅相信祖海做得出來,就衝他當著公安人員的面發飈便可知。
一路沒人說話,車子裡面的氣氛非常壓抑。進了安仁裡,祖海都沒看董群力一眼,只是跟荷沅道:「荷沅,你明天跟柴外婆說一聲,我回來了。我洗個澡,你隨便拿些衣服給我。」說完便進去一樓洗手間。
荷沅心想,祖海進去柴碧玉都不知道,他出來又跟柴外婆說什麼?多光彩嗎?嘀咕著上樓,到中間臥室取了一套以前看著好偷偷買下的長袖厚棉恤套,這個天氣正好穿這種衣服。下來交給董群力,讓董群力交給祖海去。董群力若有所思地看看荷沅,心裡好奇,這兩人的關係怎麼處處出人意料,叢祖海在小姑娘面前怎麼做起小生來了?
祖海出來,一身休閒,但氣質與衣服搭配不好,雖然進去不到一週,頭髮還無法達到髮如飛蓬的境界,但鬍子還是亂七八糟地難看,再加上他不是個休閒得起來的人,整個人看上去有點滑稽。三個人坐下吃飯,很簡單的幾隻菜,榨菜肉絲湯,蝦米炒雞蛋,番茄炒豆角,拌青瓜。荷沅看著祖海就反胃,董群力心事重重,所以一桌子只有祖海一個人狼吞虎嚥。
董群力一直等祖海先說,他可以後發制人。但等了半天,等到的只是祖海稀哩呼嚕的吃菜吃飯聲,他等不住,難得有壓得住祖海的中間人在場,他得把話說了。「小叢,我們相處也有五年了吧。這次的事,是我對不起你。看在我知錯就改的份上,你回來吧,我們重新召開股東大會。」
祖海不理,只管自己吃飯。直吃下三大碗,又將菜盤子清掃一空,這才衝荷沅笑嘻嘻地道:「荷沅,今天麻煩你洗碗。」
荷沅哼了一聲,收拾起碗筷走開。祖海見荷沅進了廚房門,這才對董群力冷冷地道:「五年面子算什麼,你我都沒把它放在心上。要不是看在你夠聰明,搬出荷沅這張牌,我看你還是不要放我出來的好。」
董群力忙道:「怎麼可能關得住你,沒有證據,放你出來也是遲早的事。小梁真是個好姑娘,她非常擔心你,為了你跟我吵架。」董群力只有抱住荷沅這根稻草了。
祖海雖然知道董群力的用心,可心裡還是很高興,意味深長地看了廚房一眼,這才道:「董哥,我算計不如你,但你多讀幾年書,做事束手束腳,不夠狠毒。這回你要是黑心毀了荷沅手中的證據,你看我還能不能出來?柴外婆也救不了我。不過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你已放虎歸山。」
董群力苦笑,可不是,他當年促成與祖海的聯合,還不是因為看中祖海的勇往直前?勇往直前只要做得好,前面不就是所向披靡?他不是可以跟著祖海吃肉?但凡事有利也有弊,祖海的勇往直前是把雙刃劍。此刻他既然已經放虎歸山,後果不是沒有想過,連荷沅那兒他都陪小心了,何況祖海面前?「小叢,你把我想差了,你知道我一向不是黑心到家的人,這回的事情只是誤會,誤會。既然搞清楚,我沒有陷害五年多兄弟的道理。小叢,你即使不看我的老面子,你也想想你剛剛為公司募集的債券。那麼大筆資金,對你這個幹事業的來說,該是多好的機會,多好的舞臺,你捨得放棄嗎?還是回來吧。事情既然說清楚了,股東們都會向你賠罪,一切照舊。」
祖海不語,起身掏了董群力胸口袋子裡的香菸,走到白藤矮几上點火抽上,坐在那兒眼睛呆呆地看著矮几上的一瓶雪白婀娜的花發呆。誰說他拼力剛募集的債券不是誘惑?否則他走那麼多關係搞個啥勁?這年頭只要能弄到錢,即使只笨笨地投到房子上去,買幾套房子放著,兩年後百分之十三的利率還是能賺回。而他雖然現在手中有股東會扔回給他的舊廠,可做慣大資金的人,再要縮回玩幾萬元的生意,他自己心中也多有不甘。
抽完一枝煙,接著第二枝。荷沅走出來,見外面兩枝煙槍,只得開啟窗戶透氣。她在裡面聽見了兩人的對話,但她不知道祖海應該選擇什麼才好,隨便他們說吧。她開完窗,便走向樓梯,準備到書房看書。祖海見她要走,不得不說話挽留,「荷沅,你說那次柴外婆跟我說的話是什麼?我只記得烏合之眾了。」
荷沅愣了一愣,終究薑是老的辣,祖海的結果還是被柴碧玉料中。那麼祖海現在搬出這話的意思是他決定不回聯合公司裡面去了?她看向董群力,道:「烏合之眾,初雖有歡,後必相吐,雖善不親也。」
董群力顯然是聽懂了,他一雙鷹眼直直看向祖海,盯了很久,才道:「小叢,你一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兄弟間打架鬥毆是常有的事,你何必那麼在意?我不認為你捨得募集來的債券。不過今天你剛出來,我們不討論這件事,你好好休息兩天,我們回頭再找時間談話。」
祖海擺手,卻對荷沅道:「荷沅,你別走,你不在這兒坐著,我們董哥就想溜號。我們今天把話說清楚了再走。」他把菸蒂撳到菸灰缸裡,看著董群力道:「董哥,我知道你這回放我出來,兩個因素,一是知道證據不足,關我關不長,越關得長,我出來越不會放過你。二是你一向賞識我這個人,以前我組建聯合公司有你出力,這回你想把事情就此瞭解,重新扶我歸座,幫你們賺錢。是不是?」
董群力笑道:「幫我們賺錢,還不是一樣幫你賺錢?如你以前所說,眾人拾柴火焰高,你個人借眾人的火勢不是隻有發展得更好?我再說句不中聽的,你如果非要自己單幹,我也不能強拉你,但以後便是競爭對手。你以為憑你個人的力量是剛募集到大筆資金的聯合公司的對手嗎?即使我念在多年交情不與你作對,但聯合公司全體股東都知道你是什麼人,你發展起來定會成為我們的強勁對手,你說,他們會怎麼辦?你是聰明人,不會不想到這點,何必意氣用事呢?回來,大家都好。」
荷沅在一邊聽著,心想,原來情況還不是一般的複雜,怪不得董群力可以放祖海出來,因為他料想到祖海不得不回去聯合公司,不得不繼續為他所用。真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她最先還誤以為董群力是真的知錯就改,是個寬仁大度的人。可憐祖海不得不被他捏在手心裡。想來祖海現在心中也很矛盾,看他死命地吸菸便知。
又是沉默很久,祖海才道:「董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我如果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地回去,連我自己都要打自己耳光。你放心,是人總能活下去,我自己會找出路。再不行,走出去發展也不是不可以。」
董群力乾咳一聲,不自然地笑道:「小叢你怎麼這麼說話,那不成我逼著你背井離鄉了嗎?但是小叢你想過沒有,你兩年江山打下來,我們市已經基本上成了全國有名的同類產品集散地,你出去外面哪有那麼好的經營環境?留下吧,算是我這個做哥哥的求你。」
祖海斷然道:「董哥,你賞識我,這個情我會一直記得。你們聯手把我趕出聯合公司,我不想追究,也沒力氣追究。但我明確告訴你,聯合公司我是不會回去了,這次的事還是讓我心寒。荷沅,你幫我送董哥。」
董群力這時不得不起身了,但他還是得把話都說完:「小叢,我還是勸你不要意氣用事,你真要回去騎著摩托車做幾萬塊一筆的小生意?你以前還可以呼叫朋友們的錢,現在憑你這回摔的跟斗,你以為你還借得到錢?你的小工廠還等著你發薪水開工呢,不要搞得技術工人都逃到我們手裡來。」
祖海扭過頭去不理他,又抽出一枝煙點上。荷沅以前好玩跟著同學抽過一枝煙,第一口抽的時候學著老煙槍做派,深深吸進肺裡,餘下的也吞進肚子,結果難受得喉嚨痛了幾天。現在看祖海吸菸,恨不得把煙全數利用,這好像不是他平時吸菸方式,明白他心中一定是鬥爭激烈,不用說他,她這個局外人聽著這番表面上哥倆好一般的談話也心驚肉跳。
董群力站不住,只得離開,但走到大門邊的時候,還是小聲對荷沅道:「小梁,你勸勸小叢,何必非要死鑽牛角尖?他回來公司,我們以後還是不得不聽他,他只有更揚眉吐氣。讓他把目光放長遠一點。」
荷沅點頭,淡淡地道:「我會轉達。」
董群力看荷沅一眼,心裡總感覺這個女孩不會對祖海多說什麼,但也只有如此了,只能指望同一句話,他說出來是一個味道,由荷沅轉達出去對祖海來說又是一個味道。真的只有寄希望在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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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祖海聽著荷沅關門進來,忙討好地道:「荷沅,你坐我對面來好不好?我們面對面說說話。」
荷沅冷冷地朝樓梯走,一邊說話:「我會拿毯子給你,你睡沙發。明天自己回去,出門後鑰匙扔進院子裡。我不要再看到你。」
祖海急道:「你等等,荷沅,董群力出門時候有沒有跟你說什麼?你跟我說一下,這很重要。」祖海其實拿腳趾頭都猜得出董群力會說什麼,但此刻似乎只有用這種辦法留住荷沅。
荷沅只得留步,道:「他說了,叫你不要意氣用事鑽牛角尖,說你回去原公司,那些打倒你的人不得不被你差遣,你只有更得意。」
祖海怕荷沅說了就走,忙道:「我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但萬一我回去後,哪天他們看我不順眼了又來一個反覆,我又不是不倒翁,怎麼可能隔三岔五經一次折騰。這一回折騰已經幾乎把我前面兩年賺的錢都打水漂了,我回到起點不說,還得被他們盯上。我哪裡還敢再回去?再說,柴外婆人老成精,說的話還是不錯的,烏合之眾,可不就是烏合之眾,看來這種聯合模式是錯誤的,既然錯誤,我還回去堅持錯誤幹什麼?不如及早抽身,回頭開創自己的事業。荷沅,你說呢?」
荷沅聽著有道理,但聽祖海一說「荷沅,你說呢」,她又不知怎麼反感生氣,悻悻地道:「你對他們要打就打,要罵就罵,還在公安局裡呢,我看著都不順眼,整一個流氓。你還……」荷沅終究沒有把嫖娼兩個字說出口,狠狠地跺了下腳,扭頭上樓。
祖海呆呆地看荷沅上去,想說什麼,可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等一會兒,見荷沅果然抱著毛毯下樓,忙上前想去接住,被荷沅一扭身避開。他只得無奈地看著荷沅繼續低聲下氣:「荷沅,我今天很可憐,你就看在以前的份上陪我說說話嘛,我心裡很亂,很多話要說,可我只有你了,我還能找誰說?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今天能聽聽我說話就好。你不回答也行,我只要知道你聽著就好了。」
荷沅不理他,走上樓梯,走了三步,卻又止步,站在那兒嘆了口氣,悶悶地坐下,道:「說吧。」
祖海心喜,忙坐回沙發,開口:「荷沅,你知道我初中出來做生意,又在外地,如果手法不狠,早就捲鋪蓋回家。這次的事算是吃一塹長一智,我在裡面的時候已經想好了,看起來以後不能再這麼做人,你說得對,你都看著不順眼。但是我出來看見姓楊的又氣不打一處來,甩了他一耳光我後自己也後悔,回頭我單幹了,他還能不找我討回那個耳光?荷沅,這話我跟別人不會說,只有跟你說說。我知道我犯了很多錯誤,你打我罵我都好,但你得看著我改進,我會吸取教訓的。」祖海說到這兒,頓了一頓,倒杯水喝,又殷勤地問荷沅:「荷沅,要不要我給你倒杯水?」
荷沅聽著祖海說的話,心裡覺得有道理,誰不會犯錯誤?何況祖海還年輕著呢。但一轉念又明白,祖海後面一句話是專門衝著她說的,藉機為他做的髒事道歉,一時又氣不打一處來,重重「哼」了一聲,不去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