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三個字提醒了荷沅,她張了張嘴,終於沒把後面的話說出口,旋身開啟門,但在看著祖海出來的時候還是神思不屬了一會兒,
祖海這時也已略微有所感覺,荷沅關門的時候,他若有所思的站一邊看著,他看出荷沅想說什麼,而且估計說的是對他不利的話。想到荷沅前面竭力貶低自己的話,祖海恍然大悟,荷沅是想踩低自己,以免他在被拒絕的時候感到難堪。祖海無法接受這種好意,他不由得又聯想到荷沅與宋妍跳舞的那一晚,她提前離開卻連個招呼都不打,結合今天,是不是可以說,她真的不是很把他放在心上?
祖海看著荷沅手勢生澀地關門,彷彿這門鎖裡面生了鏽,或者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如此複雜的門鎖。他冷眼看著荷沅將門關上,等荷沅轉身了,這才冷靜地道:「荷沅,你什麼時候學著跟青巒一樣瞻前顧後?有什麼話說吧,殺頭不過碗大的疤,有什麼話我受得起。」
荷沅一驚,看向祖海,見他兩眼眯成一線,都看不出他眼睛裡是什麼,但還是感覺得到危險。祖海既然已經看出,荷沅也不隱瞞,輕而清晰地道:「祖海,我很抱歉,我雖然對於你的碰觸已經不會再起很大生理反感,但我也沒有以前那種激動的感覺。不止今天的碰觸,前年實習以來,我想起你,或與你說話接觸的時候,都不會再有激情。我認為,我們的關係已退回到以前的兄弟姐妹感情。你依然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但不會是某個特殊的最親密的人。我想,你不應再對我那麼好。」
祖海聽了從頭涼到腳,果然沒有猜錯。他原本因荷沅已經肯接觸他而激動得有點紅潤的臉,一下褪去血色,站在石板地上發了一會兒傻,然後拎起行李箱轉身便走。荷沅猶豫了一下這才跟上,但到了車前又不知怎麼辦才好。祖海已經放下箱子走來給她開啟副駕位置的門。她坐進去,不安地看著祖海從車頭繞到他的位置坐下,沉著臉一言不發地發動車子,有條不紊地退車,找到開闊地轉彎,然後馳出弄堂。
荷沅不敢多看祖海,發覺祖海拉下臉的時候與平時完全不同,變得非常陌生,粗黑的眉毛如烏雲壓頂,罩得車廂裡面一片陰霾。無聲的低壓中,祖海將車開出城區,進入省道。開了沒多久,前面不明原因堵車。車子跟在一輛公交車後斷斷續續緩緩滑行出一段,便終於趴下。祖海咬唇一掌「啪」地打在方向盤上,隨即開啟車門跳出去看是怎麼回事。但見微暗的天光下,前面一排靜止的尾燈,在他眼裡是一眼看不到頭。回家只有華山一條道,唯一的辦法只有等。
祖海回來車裡,開啟手機跟家裡打電話。「媽,我跟荷沅賭在路上,不知什麼時候能通,你跟隔壁梁伯他們說一聲,你們都別心急。」放下手機,他也沒問荷沅要不要跟家裡說一聲,依然眼睛冷肅地看著前方。過了很久,這才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荷沅,你聽著。我不會放棄你,永不。你也別想放棄我。」
荷沅聽著不由皺眉,硬起心腸道:「強扭的瓜不甜。」
祖海還是沒看著荷沅,依然字斟句酌地問:「如果我剛才沒強迫你坐在我的懷裡,你會不會不拒絕我?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為止。」
荷沅也是努力回想自己當時為什麼把沒有深思熟慮過的想法提了出來。想了好久,才道:「你說的是一個原因。另一個是,我很不願意讓你對我那麼好,那不是我應得的,祖海,你應該對能夠回報你的人好。」
祖海「哼」了一聲,道:「不用你教我。不過我提醒你,回家當什麼事都沒有,大過年的不要讓你我父母操心。」
荷沅雖然覺得有理,但沒有應聲。祖海見荷沅久不搭話,便伸手開啟車上的錄音機,裡面傳出楊鈺瑩甜膩的歌聲,「月亮船啊月亮船……」,祖海原來一直喜歡楊鈺瑩的歌,此時聽著心裡莫名煩躁,狠狠關上錄音起,取出帶子,盯了一會兒,一把扔出窗外。荷沅看著心裡似是抽了一下,很不好受。但又不能開口勸說,算是什麼立場呢?而且她感覺,只要她一鬆口,祖海很快就會捲土重來。為兩人好,還是做得徹底做得絕為好。她包里正好有一盒奧斯卡金曲,便取出來插進卡盒。祖海看她一眼,按下放音鍵。《unchainedmelody》憂傷纏綿的聲音瞬時迴盪於狹小的車廂內。
荷沅與祖海都沒再說話,直到天完全暗下來的時候車子可以開行。而低氣壓始終迴旋在兩人中間,經久不散。整個春節假期,荷沅窩在家裡猛攻《艾柯卡自傳》和《摩根傳》,學習美國人的經營思維。果然,在艾柯卡和摩根的傳記裡,都可以找到他們的宏觀經營策略。以前看的時候當作故事獵奇地看,現在不同了,身後如有一隻狼緊緊追著,見到什麼都可以抓來舉一反三看看能不能為我所用,當作石塊棍棒打出去趕狼。所以非常難得地,荷沅看這兩本書看得非常慢,常常掩卷閉目沉思,偶爾紙上記錄幾筆,夾在書裡。
而祖海則是幾乎不著家,天天與狐朋狗友串門喝酒,兩人都掩飾得很好。梁叢兩家父母也不知是真沒看出來,還是看出來了但不提,直到初七晚上祖海又載著荷沅回市區,兩家父母都沒提出什麼疑問。
祖海把荷沅送到安仁裡,想幫荷沅把行李拎進去,荷沅拒絕了。祖海也沒勉強,與荷沅道了別,開車離開。荷沅看著車尾燈消失,這才開門進去。進去便呆住了。門邊的一扇長窗玻璃碎裂,銅質防盜窗被大力破壞,扭出一隻可供一人鑽入的破洞。「進賊了。」荷沅在心中恐慌地想,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無語盯著黑沉沉的破洞,渾身無力。
此刻,荷沅心中第一反應是跑出去柴碧玉家借電話叫祖海回來。但走到大門口,兩隻腳還在往前走,腦子卻一下剎車,於是右腳踩空,重重摔坐在地上。不可以去找祖海,年前已經下定決心說了祖海對她的好不是她應得的,怎麼可以一遇到事就又去麻煩祖海呢?祖海有什麼義務隨叫隨到?可是不叫祖海又可以怎麼辦?荷沅坐在地上想了很久,直到冰冷的青石凍徹重重衣褲,這才起身,關上門去找派出所。不可以再麻煩祖海了。
跟著公安人員進門開啟電燈,荷沅再次驚呆。只見整個大廳如雪花入侵一般,白茫茫滾了滿天滿地的羽絨。而一條曾經溫暖厚實的羽絨被給劃得千瘡百孔扔在樓梯之上。踩著飛揚的羽絨上樓,只見浴缸裡面泡了滿滿一缸的褥子棉被,也都已經被劃得無法使用。水依然在放著,溢位浴缸後順著流向地漏。作案工具扔在地上,是荷沅常用的一把剪刀。
荷沅照吩咐檢視自己的首飾,果然全部不見,包括衣服上可以掛的胸針等假珠寶。公安聽了荷沅的報失,點頭道:「看來不像是蓄意報復,估計是看見黃金首飾只有一件,又沒有現鈔。心懷不滿,在你這兒做點手腳讓你不痛快。」
荷沅指指屏風,道:「為什麼不將它推倒了?不更痛快?」
公安拍拍屏風,上下看了一會兒,道:「裡面灌了什麼?怎麼這麼重。這屏風推倒容易,可發出的聲音太大,做賊的哪裡敢那麼做。還有什麼被偷?」
荷沅跑去書房,檢視半天,只掉了一塊寶光鋥亮的煤晶石,其餘也都沒被偷。看來是個不識貨的笨賊。荷沅將情況報告了兩個警察,卻見這兩人對著房間正打量得入神。好一會兒,才聽其中一個道:「我跟你說實話,你這房子太招賊,平時一定得有人管著才好。我看你應該裝個報警器,或者是養條狼狗看門,否則總有一天賊眼會再次盯上。」
荷沅跟在警察身後點頭,心中棲惶。一會兒見他們打電話要求支援。過了些時候,見又有警察拎大箱進來,取出一塊黑黑的橡膠似的大墊子在被破壞的視窗下地面取樣。過會兒翻開拿燈光一照,果然可以看見清晰的腳印。他們幾個在一起竊竊私語,荷沅一點都聽不見,只有偶爾有人問她一句,她才說得上話,但她又是什麼都不知道,問了也白問。人員在客廳裡面來來往往,帶得羽絨飛舞得高興,不時有人鼻子受不了而打噴嚏。
有一個警察站在大門口親切地與過來圍觀的人聊天,終於好事的青婆出現,她提供一條線索,事情可能發生在初五晚上,那晚月黑風高,她曾在睡夢中聽見玻璃被打碎的聲音,出來看一遍自己房子玻璃窗關得好好的,便沒怎麼在意,還以為是誰家窗戶沒拴好被風砸了。
等警察們收隊,荷沅恨不得跟了他們走。哪裡還有心思燒晚飯,與父母通了電話報不平安,請媽媽明天過來安仁裡,便開始收拾房間,當務之急乃是捕捉滿天飛揚的羽絨。可是輕薄的羽絨捕捉起來輕不得重不得,勁兒使大了它們便飛向二樓。荷沅恨不得做些不道德的事,將沾滿羽絨的拖把抹布趁天黑拿到湖裡去洗。收拾了一個多小時,卻跟沒收拾時候的效果差不多。荷沅氣餒,一個人又怕又累又冷又餓,坐在樓梯上默默流了好一陣眼淚,可眼淚解決不了問題,今天她不收拾,明天媽媽來了就是媽媽收拾。她只得抹乾眼淚繼續動手到處抓羽絨。
半夜三更,鐘敲十二點的時候,才稍有起色。但荷沅還是得將被劃破的被子們都扔去垃圾桶。又不知是不是因為在青石板門檻上坐久了還是怎的,肚子也拉得死去活來。還是第一次體會到成家立業獨自生活是如此之艱難。
抱出所有的春秋被,穿著毛衣睡覺,將就了一晚。可哪裡睡得踏實,一有風吹草動,便立即醒轉。第二天一早凍醒,結結實實衝了個熱水澡才略有起色,強打精神去上班。路口遇見一早趕來不放心女兒的父母,執手相看淚眼,荷沅不得不留下錢給爸媽去買吸塵器與被子後,前去上班。
如此折騰,床頭終於有金盡之日。祖海又死不把她的董事長取消,將錢還她,不知媽媽今天吸塵器與被子買下來後,她還有沒有錢過發工資前的餘日。至此,工作再不是以前的什麼實現理想等充滿崇高追求的上層建築,而終於淪落為實實在在的柴米油鹽提供者。荷沅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工作的無限可貴,無論如何,她必須傾盡所有力氣保住現在的工作。所以,傑克送來的厚實的快件讓荷沅心中充滿感激。
下午,當唐生年扛著行李意氣飛揚地趕往新年第一個戰場的時候,荷沅從厚實的資料堆裡鑽出來送行。唐生年此行去的是荷沅原來拜訪了一圈的北方,訊息聽在荷沅耳朵裡,百味雜陳。接下來的時間裡,傑克寄來資料裡的abcd個個有了生命跡象,字字有血有肉,打進荷沅的腦袋,激發她潛藏在心,已被儒雅的青巒封閉多年的某些不安分因素,帶給她全新的思維方式與獨特視角。
但荷沅的鬥志還沒昂揚到夜晚,祖海打進來的一個電話差點粉碎她的信心,使她差點以為自己昨晚的所作所為其實是一場可笑的慪氣。「荷沅,何必如此見外?即使只是鄰居關係,遇偷時候叫我幫個忙有什麼不可以?以後遇到這種事與我說一聲,解決起來還簡單一點。我已經出差,等你下班我叫董群力去你家,把你被偷的東西還給你。」
荷沅不由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的?」說完才想到,祖海怎麼可能不知道?柴外婆就在隔壁,青婆昨晚還是證人之一。
而祖海的回答讓荷沅無所適從。「荷沅,派出所知道安仁裡出事,第一個先找到我。幸好不是什麼流竄作案,只是個小賊,很容易找到。」原來,還不必從柴外婆那裡得知,祖海有的是第一手的官方資料。荷沅徹底無語了。祖海等了半天沒見回答,笑道:「嚇壞了吧,你媽過來陪著你也好。我讓董群力送一隻狼狗過來要不要?我看還是養條狗比較好。」
荷沅木訥地應了聲:「不用,很感謝。」也不去問祖海是怎麼知道她媽媽過來了,他有的是辦法。
祖海不知道荷沅想的是什麼,只是切切吩咐:「今天早點回家,好好休息。等我出差回來會過去安仁裡看你。」
荷沅這回的回答是「謝謝,不用」,但知道,她再怎麼說不用,祖海都是會回來看她。心中忽然很慌,似乎有一張無形的網牢牢將她罩在其中,她走到哪裡網跟到哪裡,讓她無所遁形。但她又忍不住斥問自己,祖海對她那麼好,她把祖海的關心比作無處不在的網是不是很沒良心?
接待小姐小顧接近下班時候悄悄過來告訴荷沅,說唐生年中飯時候很大男子主義地有云,女孩子做銷售不方便,跟大老爺們接觸,分寸稍微把握不好,外面便會傳出流言蜚語,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做文員的好。所以她們幾個女孩子聽了都很生氣,雖然她們目前都是文員,可還是聽不得那種沙豬才會說的話,一致決定聯合支援梁小姐荷沅收復陣地。
荷沅聽了只覺得一顆心冰涼,且不說那些女孩子們一下午電話來電話去的究竟說了她什麼閒話,那個唐生年說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想誤導人們以為她荷沅讓出原來的市場給他,是因為她年前拜訪客戶做了什麼不合適舉動,以致傳出緋聞?這人國外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怎麼一回來,大家有了競爭,他什麼下流手段都使得出來呢?荷沅一邊不恥唐生年的為人,一邊更是咬牙切齒地發誓,總有一天要討還公道,超過唐生年,遠遠將他拋在後頭,讓兩人之間永不存在可比性,氣死他這個小心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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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章
荷沅帶著資料回家,公司停車場上便見到董群力,只得過去招呼。那麼冷的天,即使等在車裡也不舒服。荷沅本來還沒想,見了董群力才想到,祖海怎麼叫他來?難道他現在已經歸到祖海麾下了嗎?董群力已經換了車,現在開的是嶄新的深藍桑塔納。
董群力招呼荷沅到車上坐著說話,將一袋東西交給荷沅。開門見山地道:「小叢昨晚得知訊息,追查一夜,今天中午才查到。可惜其中一條金項鍊已經被收金子的化掉。小叢急得想揍人,現在讓我帶過來,問你想打成什麼式樣,他回來再來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