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有點敷衍地笑道:「老闆早知道,一年半之前。」說著落座到自己位置上,取出代代花與佛手切片,去外面飲水機上泡了一大杯回來。這邊唐生年聽了荷沅的回答有點了然,怪不得老闆一上來就賞識荷沅,真可惜荷沅自己不把握,結了婚就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樣。不過看她昨天晚飯時候的言語舉止,她即使不在公司裡面忙碌,多的是旁騖可以讓她投入。
才想著,只聽門口安德列清晰地聲音不高不低地喚了聲:「梁,十分鐘後去我辦公室。」唐生年偏過頭去一看,見荷沅苦了一張小臉,不由笑著輕問:「武漢?」
荷沅覺得唐生年古怪,但還是嘀咕了一句:「武漢倒也罷了,大火爐還可以跳東湖游泳。還得深入到鄂州大冶呢。」
唐生年笑道:「大好差使,可惜已經有三個人鎩羽而歸。大型國企並不容易接近。如果很沒把握的話,還是竭力推辭的好,去了也是白受罪一趟。」
荷沅快手整理出這幾天安德列要的報告,歸成一摞,起身道:「由得我們嗎?不過我也想看看長江。但願這個時候不是汛期。」「汛期在武漢長江大橋上看水比較壯觀。」
「隔岸觀火心態,比較可恥。」荷沅已經被唐生年的沒話找話搞得頭大,乾脆笑嘻嘻給句難聽的,然後快步走開上樓。不過感覺得到,唐生年的目光如影隨形,一直追到她轉彎。此人花痴了嗎?荷沅心想。
走進安德列的辦公室,又是暖暖的咖啡香。這回安德列沒給荷沅咖啡,而是自己喝自己的。「梁,你把手中的報告停一停,華中地區有兩家企業的意向一直還沒落實,你帶上技術支援肯過去一下。明天成行。」
荷沅彬彬有禮地微笑道:「九月初秦皇島的座談會,瑪姬需要的資料我還沒整理出來。雜誌社本月的約稿我還需要與技術支援開最後一次確定會。可不可以拖延幾天,或者另派別人?」
「瑪姬一直無法獨立,九月初的座談會還是你去吧,我讓瑪姬把資料整理出來給你彙總。雜誌社的約稿你與技術支援們電話會議解決。路上也可與肯討論一下。成稿發傳真給我。交叉處理這麼幾件事應該不是難題,是不是,梁?」
荷沅「嘿嘿」地笑,心說老闆你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但嘴裡只有不情不願敦厚老實地道:「我真怕會出問題。」
安德列一笑:「全辦事處上下只有你我和瑪姬三人認識華中地區的兩位老總,我五月時候已經與他們喝過一次咖啡,不便多去打擾,這回你出去吧,代我向他們問好。」
就行程與任務進行商榷後,荷沅死磨硬磨問安德列要了兩隻ms辦事處週年紀念表打算拿去行賄。那是兩隻鑲四粒鑽普通的浪琴錶。但只要名氣夠大不就是了?出來安德列辦公室,荷沅沒有直接回自己座位,而是拿了批條去汪先生那兒領手錶,與預支出差經費。汪先生笑得意味深長的,可見誰都不是傻子。
「武漢最近氣溫很高,出門小心。」汪先生一邊吩咐手下給荷沅與肯訂票,一邊和氣地聊天。
荷沅則是牛頭不對馬嘴:「熱乾麵,麻烘糕,還有孝感麻糖,怎麼都是與芝麻有關的東西,難道武漢廣種芝麻?」汪先生笑:「人還沒去,心已經飛去了。」
荷沅呵呵笑道:「是啊,可惜現在武大的櫻花只見一片綠蔭。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在武漢過夜,很想去長江大橋看看。」都裝了半年傻了,再裝幾天不會再多損失什麼了。
汪先生都忍不住笑著道:「光惦記著玩,別被老闆知道。」
荷沅做個鬼臉,笑著在領料單上籤了字,接過汪先生手裡的手錶盒,又跟財務說聲將錢打入她的信用卡,便下樓。經過接待處,小顧小聲笑問:「聽說你又要出差去了?」
荷沅駭笑道:「你訊息怎麼這麼靈通。等下午休我得出去買瓶防曬霜,你去不去?」小顧伸伸舌頭,道:「外面那麼熱,你晚上下班再拐過去吧。」
荷沅笑道:「我不行,明天出差,今晚得燒幾個好菜向相公賠罪。只有中午去了。大熱天的真不想出去,唉。」
小顧深表同情。荷沅回到座位,此刻營銷部門已不再是以往的空曠,過年那陣招了三名有點工作經歷的男士,又招了兩名應屆生,還有一位已經工作了兩年的女孩做內勤,算來已有八人。不過那三個有工作經歷的都是安德列的直系。除了荷沅與唐生年,別的都沒再出去美國培訓。沒去培訓的心裡都很不平衡的,尤其是見到培訓時間最長的梁荷沅庸庸碌碌,做什麼都不知道,加倍地看不起她。
傻要裝,但事情還是要做。先給肯一個電話。「肯,老闆讓我們一起出差去武漢,明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在你所住賓館大堂匯合一起去機場。出差時間大約是一週,估計有些場合需要領帶。需要上下火車,行李不要太重。帶上我最近與你們在討論的跟雜誌社稿件相關的資料,我們路上還要完善草稿。」
肯是個典型北歐人種,高大英俊,年輕好玩,來中國一年半,身邊蘇絲黃蘇絲綠的一堆。不過技術也是一流,他的工控專長無人可比。肯放下荷沅的電話,便在辦公室裡「哈」地一聲,大聲宣佈他終於可以與美女一起出差。
第二個電話是給司機,約定明天出發時間。
接下來瑪姬給荷沅電話,問她已經收集了多少資料,她看看還得給荷沅補充什麼。荷沅告訴她什麼都還沒開始。吃過一次虧還能不拎清,有人能幫有人不能幫,有人是《農夫與蛇》裡面的蛇,幫了還得被反咬。她早就收集好資料,但何必便宜瑪姬?
然後給祖海電話,祖海早上一般最忙,所以荷沅言簡意賅,「祖海,終於抵抗運動失效,老闆要我出差去啦。明天出發。你讓財務往我卡里打點錢,兩萬,明天應該可以進帳。晚上推掉所有應酬,回家吃飯。對,我中午會讓傅姐準備好。鬱悶,這種天氣出差。」
祖海笑:「不會是好料,你別高興得太早。」
「據小唐講,已經有三批人無功而返了,老闆說他五月與那邊兩個負責人一起喝過咖啡。我也準備當一趟旅遊來玩。晚上再聊,現在上班。」祖海辦公室裡也有人,當然晚上聊。
唐生年則在一邊一直側著耳朵仔細聽著,他聽得出荷沅不情不願,但也聽得出她思路極其清晰,三言兩語便可打發肯和瑪姬,滴水不漏。只要她願意,她依然是最強的對手。但從荷沅說去旅遊一趟極其要她先生往她卡里打錢來看,她還真是想去花錢玩樂。唐生年頗為放心。不止唐生年,辦公室其他人也是支起耳朵一起聽著。他們沒有唐生年那麼瞭解荷沅,當然只是心想老闆怎麼浪費那個錢?
荷沅處理了一些手頭正做的事,快速完成了分頭交上。然後趁中午休息時間出去。沒想到唐生年也出來,小跑幾步追上她,「小梁,一起去吃中飯?那邊有家很清爽的小店。」
荷沅回頭微笑:「謝謝,我要趕著買些東西,隨便抓一個麵包吃吃就行了。對不起,買一些女孩子的東西,不方便作伴。」
唐生年尷尬,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鬼差神使地跟出來,及至被拒絕,反而鬆了口氣。美國培訓時候已經喜歡這個女孩,但當時誤以為荷沅是個濫交的人,一會兒公寓走出一個王是觀,一會兒又有別的男子接他出去玩,現在知道是她老友童先生,回來又有人特地到上海迎接。昨晚才大概知道是誤會,再說看了荷沅與王是觀合作的才華橫溢的書,心裡很是後悔當初的誤會,否則他近水樓臺先得月也難說。他對荷沅的心情很矛盾,心底想當她是自己人,但理智告訴他,她是潛在的有力對手。他看著荷沅的背影走遠,一時有點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在陽光下曬了好久。
下午,荷沅才通過電腦上公司資料庫檢索華中那兩個公司的資料,無非是前面兩次拜訪的總結,不是說被打了三次回票了嗎?怎麼只有兩次的總結?略為思索便知,沒寫上的一次應該是安德列親自飛去與對方喝的那杯咖啡。對照著電腦上的資料,荷沅取出論壇時候自己寫的各色人物總結,合在一起看。除了安德列可能請出了老總,其他兩隊一隊只見到一個老總,一隊則是隻與分管的見了面。連吃飯的記錄都沒有。看來是很難相與的兩個對手。安德列安排的幾乎是兩個月不到去拜訪一次,但顯然每次都沒效果。上次本來已經要荷沅去的,但荷沅藉口要操辦婚禮給推了。這回還是找上了她。安德列又防她又用她,博弈。
荷沅知道,她即使有十分本事,也不能全部施展出來。這回出差如果失敗,那是理所當然,如果能與兩家敲定合同,那是她荷沅的輸,從此以後估計又是雪藏,半年的自甘墮落得前功盡棄。所以荷沅乾脆冒出一個絕頂大膽的想法,何不集中財力物力,專攻一點?拿下兩家中的其中一家,不過不失,她的功勞簿上怎麼說都可以添上一筆。
回家與祖海一商量,祖海說也只有如此。他本來還以為荷沅要帶多點的錢出差是想自己放血行賄換績效呢,那樣不是不可以,但有點傻。荷沅笑說她半年之前可能有那麼傻,一根筋地只想把事情做好,在所不惜。
說到兩萬塊的用途,荷沅從書架摸出一本書,指給祖海,原來她想順便玩順便蒐集什麼。不過同去的肯,荷沅沒給祖海機會看到。否則祖海一準心中抑鬱。
荷沅認識的是稍大一點那家公司領導的秘書,所以一徑找上去送上手錶。這塊手錶對於領導而言,是一般禮物,但對於秘書而言,那是絕對重禮了。禮物只要送得出,總能獲得回報。於是荷沅見到了朱總,一起不止喝了咖啡,還吃了飯。本來以為與安德列一樣能喝到咖啡便是最高禮遇。但沒想到古人老話真準,人無癖不可與之交也,那位朱總有癖,癖在當地特產矽化孔雀石。荷沅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矽化孔雀石,但研究過緬甸矽化玉,朱總難得遇到可以一談的人。
於是朱總班也不上了,獨自帶著荷沅去家裡看他的收藏。荷沅第一次看到這種帶有海洋般顏色的寶石。有的石料孔雀石滲透得極好,紋路天然美觀,有的是包覆得極好,看上去渾然一體。荷沅只能看出個大概,與緬甸矽化玉對比著看,發覺沒什麼太多相通處。倒是給朱總家放置矽化孔雀石的底座提了不少建議。荷沅總覺得紅木的顏色與孔雀石的寶藍不配,竭力提議用黃楊木。而且據她看出,這些紅木應該是材質比較差一等的海南雲貴一帶出產。但矽化孔雀石真是好看,荷沅拿著放大鏡在西窗曬著太陽摩挲再三,不忍離開。
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朱總,肯不肯忍痛割愛一件,我拿正宗羊脂玉與你交換。因為這種海藍色的寶石非常少見,我真是喜歡它的顏色。」說著拉出自己掛在胸口的一件和田玉掛墜,取下交給朱總看。
朱總笑道:「我對玉研究不多,但喜歡看,有個朋友喜歡玉。你這件顏色很白,看著很潤,應該是好東西。不過我的矽化孔雀石不換,哪有將藏品輕易割愛的人,那都是我的寶貝,我可以介紹你幾個賣家,我常在他們手裡拿貨。明天讓他們聯絡你。」
荷沅聽了也就作罷,但笑道:「朱總您耐心再坐一會兒,難得遇到喜歡石頭的人,我給你看看我手上時常在把玩的幾件小東西。」一邊說,一邊開啟她的大包,一件一件掏出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