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海安慰:「出來就出來了吧,已經出來了再回去也沒意思。做事主要靠自己本事,不是靠位置,本事好的人扔到荒山裡照樣也能活命。寶貝,咱們不去想這種事了,學學我,被人還扔進牢裡,一年後還不是活得更好?反正你永遠是支援我的,我也永遠支援你,你別傷心,等去ms辦了手續,重新開始。」
荷沅沒有回答,豎起耳朵道:「祖海,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好像有女人尖叫。」祖海笑道:「是不是又要操起菜刀趕出去了?」他沒聽見。
荷沅擰了祖海一下,道:「別諷刺我,我真聽見了,好像是柴外婆那邊傳來的。會不會……」忽然想到昨晚立遺囑的事,眼睛盯著祖海一時不敢往下說。「我打個電話問問。」說著便撲向電話,不知怎的,心中撲通撲通地亂跳,好像有什麼預感。撥通電話,很久都沒人聽,這很不正常,青婆應該每天在家。「怎麼辦?出事了,一定的。」
祖海想了會兒,道:「你跑去敲門,我找派出所去。快。」
兩人分頭行動。等祖海帶了派出所的公安人員來,荷沅還在敲門。不得已,翻牆進入。樓下客廳大門開著一半,有燈光,但昏暗。祖海帶頭領公安人員上樓去柴碧玉臥室,開門進去,只見地上躺著青婆,人事不省。床上躺著柴外婆,垂在床沿的左手腕鮮血淋漓,地下一灘子的暗沉。
兩人一起送入醫院,青婆還魂,柴碧玉失血過多,玉殉香消。
讓荷沅驚心的是,柴碧玉的手腕血肉模糊,也不知她咬著牙劃了幾刀。想到刀子割肉的痛,想到柴碧玉死前忍受的痛,荷沅心都會顫。可見柴碧玉早就有求死的準備,而且決心是如此之大。對於她這麼一個一生追求完美的人而言,不美麗,毋寧死。
接下來的事由政協派人插手,祖海與荷沅連進門的機會都沒有了。從醒轉的青婆口中得知,原來柴碧玉自己聯絡了政協同志,請了公證員上門為她的遺囑做了公證。祖海的心計終究沒用,一個人抱了必死的念頭,牛拉不回。
從醫院回來,荷沅拿出久已不用的絲線,倒騎在椅子上,就著椅背編絡子。祖海坐在一邊想了一會兒心事,終於忍不住道:「寶貝,我以前對柴外婆這個人總有一點點成見,覺得她太虛了一點。現在倒是很佩服她了。一個女人家,支撐著一路風光地活著,不知多累。她要是好的時候虛榮一陣,壞的時候拉倒不幹,也就普通人。她今天這一自殺,我看著反而是非常完美,符合她這個人的性格。」
荷沅應了句:「雖然非親非故,但為了完美而自殺,我都替她難過。她要是能過下去,何必自殺?她對生活絕望了。我看她是不願苟且偷生,活著就得挺著脊樑活,隨自己心意地活,而不是半身不遂,行動得聽憑他人。你那天揹她下樓,她那是不得已。跟她新婚時候丈夫揹她上樓,其中意義天差地別。你若是她真正的兒孫倒也罷了,起碼說明是天倫之樂。可你只是個外人,她活那麼長時間,爭了一輩子的氣,最終還需一個外人憐惜她,她那麼敏感的人,你說她會好受嗎?她早就在想了,還不如死了乾淨,只差後事沒有交代,無法乾淨。唉。」
祖海想了想,還是荷沅說的有理。但又忍不住心寒,看著荷沅道:「寶貝,你可別總是胡思亂想,做人還是粗一點,大條一點比較能快活。」又忙著岔開話題,今天荷沅本來就因為辭職心煩,再要鑽進柴碧玉的死裡面去,她不知會想些什麼出來。「你在打什麼?要不要我幫忙?」
荷沅點頭:「你幫我拉出幾條黑線來,我等著用。」祖海忙取來一團黑線,可亂糟糟的,不知怎麼抽才好。荷沅看了乾脆奪下來,將編了一半的絡子交給祖海捏著頭,免得鬆脫,自己來抽線。祖海很想問他的三腳蟾蜍上面的帶子是不是這麼編出來的,但最終還是沒敢說,那是死穴。不過還是問了別的:「你怎麼忽然想到要編這個了?」
荷沅道:「你不是說柴外婆是個追求完美的人嗎?她為了完美而死,死前唯一遺憾可能就是無力掩蓋腕上的傷口了。我給她打個寬一點的絡子,穿上幾粒蜜臘珠子,只要抽緊了就不會鬆動。不像手鐲雖然可以掩蓋,可動一下還是會露出傷口的。再說,人家能把玉鐲什麼值錢的讓她戴著走嗎?還不最後脫了。她要是知道那兒那麼難堪地露著,不知多傷心。」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我並不很喜歡她,但我一直欽佩她。」
祖海需要好好想一下才能完全清楚荷沅最後一句拗口的話,但不是很能理解,既然欽佩都有了,為什麼會不喜歡?既然不喜歡,還欽佩人家幹什麼?覺得她們這些心思細膩的人有時真有點自討苦吃。
第二天祖海與荷沅廢了很多口舌,才獲得治喪人員的首肯,將黑金兩色線與蜜臘一起編出的腕飾套在柴碧玉手腕上。後面的事,他們兩個平民百姓再沒法插手。
週三去上班,見過汪先生,交上辭職信。但是汪先生不接受,跟荷沅道:「遠東部的朗尼總裁指示留住你,你的報告我不會收。老闆需要晚一步再回來,你還得等待。」
朗尼,最早與安德列一起參觀安仁裡,後來又見過兩次,都是點頭之交,怎麼可能特意指示留下她?「汪先生,這有點不大可能吧,朗尼總裁又不認識我是誰。」藉口,一定是藉口。
汪先生有點猶豫了一下,思想鬥爭了一番,才道:「梁,你在下面,可能還不知道,這種公司裡,亞裔人種頭頂都有一塊玻璃天花板,老闆已經撞上了,我還只能看見。朗尼那兒,除了老闆循正常途徑的彙報外,肯他們幾個也是直線。你有數了嗎?」
荷沅轉了下眼珠,終於明白,忙道:「汪先生,多謝。」看來在肯那兒的言語努力起作用了,起碼讓朗尼知道了,她荷沅是個有才的人,但也是個被壓制的人。
從汪先生辦公室出來,荷沅不由心頭好笑,原來安德列也是被利用的,利用他的華裔身份先來中國開疆裂土,等他做好做穩了,再由別的高鼻深目人替代他。原來還以為有什麼辦事處核心,其實說到底安德列哪裡是願意與人分享權力的,只不過被朗尼牽著線,不得不與肯他們有商有量。又不由得有點惡毒地心想,安德列是不是很不願意看到業務做得欣欣向榮?因為這兒做得好的話,不正意味著中國的生意可以順利開展,安德列在與不在一個樣嗎?那麼,會不會是安德列有意壓著業務展開呢?如果是這樣,那倒是很容易解釋安德列為什麼一直壓著她荷沅了,事出有因啊。荷沅不得不自鳴得意了一下,看來她的成績還是有目共睹的。
一路揣摩緩緩走下樓梯,連小顧與她做手勢都沒看見。小顧不得不在她走進辦公室坐下後,給她打個內線電話:「小梁,挨批了嗎?是瑪姬在你背後搗的鬼。」在荷沅自甘墮落的日子裡,公司的文員、接待等小姑娘都與她成了鐵桿,誰讓她手法豪爽呢?
「什麼?我招她惹她了?又說我什麼了?」荷沅真是心頭火起,以後出去是不是該帶只攝像機去,將瑪姬的言行錄下來作為鐵證,真是不堪其擾了。
小顧輕聲道:「說你與有權有勢的男人勾勾搭搭,工作都不顧就隨別的男人出去呢。但是我們都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小梁,你什麼時候罵她回去,我們給你作證。」
荷沅想了想,道:「很簡單,瑪姬說我有問題的那天晚上,我與肯他們通了很久電話,討論技術問題,你們只要問一下肯就知道。然後我得把那些問題整理出來,那需要多少時間肯他們也應該清楚。瑪姬肯定不會知道我在不在工作的,因為我睡著時候她才回來,不知道她幹什麼去了。」
小顧道:「就是,我們就知道你肯定沒事,肯定是有人賊喊捉賊。小梁,你一定要反擊,不能被瑪姬這麼誣陷。」
荷沅忽然發現辦公室一片肅靜,兩眼一瞟,眾人都狀若無事地豎著耳朵傾聽。當下便笑道:「我需要反擊嗎?誰平時人品如何,大家都一清二楚。你們不是都不信嗎?可見公道自在人心。我要是反擊,反而顯得我此地無銀了。你們只要問一下肯就知道了,他們那天晚上好幾個人在場電話答疑呢。肯不是一向與你們很友好嗎?」
小顧道:「小梁,你不要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的。要不中午吃飯時候我們給你掠陣,有些人不把她當面揭穿是不會收斂的。」
荷沅心說你們可真唯恐天下不亂。但還是笑道:「懶得說,我中午還得去一趟書店,你幫我吧,我知道你對我最好的。啊,不好意思,我有傳真來了。」文員在登記傳真後,走過來將長長一條傳真放荷沅桌上。
放下電話,一看傳真,荷沅的腦袋轟地炸了。翻出一張名片,跟傳真上面的公司名稱一對應,果然沒有猜錯。那家大型國企老總正是舞會上交換了名片的,那天都沒有談什麼,以前也沒有接觸,荷沅相信,他們完全不可能因為看了錄影上她的一些發言而專門前來聯絡她洽談裝置定購業務,他們只有因為老駱。
對比起唐生年的那些訂單,那可真是一大塊肥肉了,一塊足以讓朗尼親自出面的肥肉。荷沅知道,她如果接手,那便意味著向老駱投降。向一個人投降的好處,是獲得在ms的鞏固地位。這是不是朱總說的一條打入行業的捷徑呢?相信,只要向老駱投降,好處只有滾滾而來。就像老駱自己所言,與他交往,只有好處。
荷沅一時不知怎麼處理才好,手上的是一隻噴香熱辣的燙手山芋。她想了好久,這才起身,將傳真交給銷售部文員,很平常地道:「這是傳給我,但我無法處理的傳真,還是還給你吧。」
然後,荷沅便不告而別,去圖書館翻書。就像雖然汪先生不接受她的辭職信,她還是將信件放在他桌上一樣。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第三二章
面對著厚厚一本西方美術史之文藝復興,面對著筆調柔和的拉斐爾畫作,荷沅卻是意難平。在寬大安靜有點幽深的閱覽室裡,荷沅思之再三,終於明白,她逃也似地要辭職,最主要因素還是想逃開老駱的魔爪,她只是憑直覺便能明白,她和祖海,都不是雲深霧罩的老駱的對手,所以她不敢開罪老駱,她不怕自己會怎麼樣,辭職了還能如何?最怕的還是會影響到祖海的事業。
但是一味逃避有用嗎?荷沅感覺自己已經向老駱表明了她的態度,老駱說了個不知是什麼意思的「說得好」,會不會是自己的態度表明的不夠確切或者堅決,以至於老駱還不放棄,轉彎抹角繼續接近她?荷沅有點氣憤地想,老駱去接近瑪姬不是最好?大家求仁得仁。也省得瑪姬總找她荷沅尋釁。
桌上的書攤開了好半天,還是沒翻動一頁,一直停留在《西斯廷聖母》那一頁。這幅畫是荷沅的最愛,大學時候還特意找了個幽暗的環境,披了塊頭紗,照著畫中的意境拍了好幾張照片,但怎麼也找不到慈悲中帶點感傷的意境。雖然對這幅畫耳熟能詳,可翻到相關的書,她還是先不由自主找到這幅畫先看了。可今天怎麼也無法靜心,胸口有股惡氣翻滾發酵。退讓,就如在安德列面前的韜光養晦,有用嗎?究竟是退讓還是逃避?逃避是不是懦夫的行為?她甘心一直做懦夫嗎?
面對著厚厚的書,荷沅想了很多,直到圖書館中午清場,她交上牌子,換回借書證。出來回到安仁裡,驚訝地看到,王是觀竟然來了。小子看見她第一句話竟然是「荷沅,我的年假泡湯了」。
荷沅看見王是觀,非常歡迎,心情立刻大好,請他進安仁裡吃中飯。因為是來奔喪,王是觀穿得很簡單,只是白襯衫與黑褲子。他進門熟門熟路地看了一圈後,笑道:「終於不像暴發戶的房子了,樹有點成蔭,裝飾開始有點老舊。荷沅,我可以帶我父母來看看嗎?我爸爸在這兒出生。」
荷沅道:「行,沒問題,任何時候都歡迎。你們來得可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