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章
聖誕鐘聲響起的時候,荷沅側過臉,在喧鬧的背景中,對站在身邊的老駱大聲道:「聖誕快樂,新年快樂。」
老駱看著荷沅汗津津的臉,心裡感嘆著她的年輕,若是換成中年太太,汗成這樣,一張臉早成大花臉。他有點忘情地道:「今天我很快樂,荷沅,聖誕快樂。」
荷沅還是第一次聽到老駱直呼她的名字,而不是小梁,回味一下,覺得很親切,不由衝著老駱燦爛地一笑。老駱心醉,雖然她不是最美麗的,她的美麗也只因為年輕,可她是他的肋骨,是他心中的痛。
鐘聲過後,老駱便帶著荷沅離開,眾人也紛紛退場。老駱依然是走先一步給荷沅開了車門,轉過車頭走進自己位置的時候,見荷沅兩眼還是亮晶晶的都是興奮,不由笑問:「玩得很開心?」
荷沅正掰著手指數數,見問,笑道:「我竟然與你跳了十支舞。而你無疑是跳得最好的,我從來沒跳得這麼盡興過。以前大學時候與宋妍在一起跳,一曲她男步,一曲我男步,反而跳得好。」
老駱無限酸楚地想,要是我再年輕十歲,還可以讓你玩得更開心。他一時不急著開車,側身看著荷沅,道:「你跳得也很好,我們配合得更好。與你跳舞是一大享受,就像與你說話一樣。我願一直能欣賞著你。你看書很多,看過周敦頤的《愛蓮說》嗎?」
荷沅毫不猶豫地回答:「那是我們初中教科書的內容啊。我還記得我當時學了後仿著為水仙填了一闋詞,詞牌名是《如夢令》。用到了裡面的‘亭亭淨植’四個字。」
老駱看了荷沅一眼,發動車子,緩緩滑出停車場,到了大道上,忽然低聲吟誦,「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枝不蔓,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蓮,花之君子者也,……,蓮之愛,同予者何人。……」老駱將其中不相干的全部去掉,唸到最後,聲音低徊,形同嘆息。此後便不再說話。
荷沅聽了心口如被大錘重擊,坐在位置上也無言以對。跑車矮小的空間裡只聞隱隱的發動機聲。
老駱送荷沅到賓館,沒走地下車庫,直接開車到大堂門口。車子停下,荷沅有點茫然地看向老駱,不知道說什麼好。老駱也是看著她,一言不發。終於,後面有車趕到,門童不得不來敲車窗提示。荷沅這才醒悟過來,做夢似地說了聲「再見」,出去將門關上。老駱見她不走,怕她在寒風中站的時間過長,便徑自開走。荷沅還是呆立了會兒,實在凍不住,這才回屋。
回到房間,輾轉反側,心中很明白,低吟中,老駱已經表明了愛意,「蓮之愛,同予者何人」。也為兩人的關係定了基調,「遠觀而不褻玩」。惟其如此,才回腸蕩氣。
而與此同時,「背叛」兩個字也同樣清晰地浮上荷沅的心頭。她明白無誤地感覺到,她喜歡老駱,享受與老駱在一起的時時刻刻,對老駱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心動。這種心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初見面時候嗎?很可能是,否則不是沒人對她表現過好感,而她卻對老駱反應如此激烈。其實,那時她可能已經不自覺地意識到老駱的危險了吧?難道真如老駱所言,她是他的一根肋骨?她答應老駱聖誕夜的邀請而沒告訴祖海,她送老駱領帶與領帶夾,這些是不是也是她下意識地表達對老駱的好感?
腦子混沌了半天,躺在床上再躺不住,枕頭似乎變得堅硬無比。「霍」地起身,環視著一屋子的黑暗,腦袋裡有個聲音嚴厲地告訴她,「梁荷沅,你的心背叛了婚姻,背叛了那麼愛你的祖海。你很無恥。」對,她背叛了,她的心出軌了。不管對老駱的動心是積極主動還是消極被動,她的心都是出軌了。荷沅感覺,她的錯絕對不亞於祖海與那個青花瓷臉的女人,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梁荷沅,你真不是個東西。」第一次,荷沅從心裡徹底地否定了自己。
一夜無眠,等天際一絲亮光透過遮光簾堅強地照射進房間的時候,荷沅逃也似地收拾所有,飛快退房找車去機場。她想盡快離開北京,逃離這個她的行為不能受她意識掌控的地方,不讓自己一錯再錯。很運氣,她幾乎在最後時刻持號在視窗前等到一張退票,等她小跑辦完手續登機,幾乎是她一落座,飛機便滑向跑道。
飛機起飛那一刻,荷沅被慣性壓緊在位置上,她忽然想到,這就回家了嗎?她還有臉回家,回那個被稱為心靈港灣愛的錨地的地方?她還有臉見一直寬容對她的祖海?她茫然失措,進退彷徨,可飛機還是帶著她堅定不移地往家的方向飛回。
一路之上,腦袋幾乎一片空白,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再往深裡想,她都想抽自己的耳光了。但是,更不能想到老駱,不知道對老駱是什麼感受,想起他,一顆心死水微瀾。從沒跟人如此投契,所有方面,似乎他是她身體的另一部分,就像物質與理論上的反物質。老駱的肋骨之說不是沒有道理。只是他說得出做不出,她做得出說不出,如此而已。
下飛機的時候,習慣性地取出手機,習慣性地翻出儲存的第一個號碼,可又忽然呆住,一隻手指彷徨地停留在通話鍵上不敢摁下去。怎麼面對祖海?怎麼跟他說話?需不需要向祖海坦白?坦白瞭如何,不坦白又如何?她不知道。所以她不敢打出電話,匆匆將行李甩上計程車便直奔公司。幸好還有工作,否則將何處可去?
與市場部門開會,檢查工作,分派任務,一早上過去得很快。眾人只見到梁總監蒼白著一張小臉,但也只是等閒視之,她經常如此拚命工作的,不是一次兩次。中午吃飯,荷沅看著只會反胃,雖然上午也沒吃什麼。硬撐著吃下一點,回到辦公室裡最後還是吐掉。最後還是一杯牛奶了事。自作孽不可活,不能扇自己耳光,胃也會自動跳出來懲罰她。吐了反而心中好過。
在荷沅將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的時候,汪先生敲門進來,遞給荷沅一份請柬。「梁小姐,這是市外企協會的請帖,每天聖誕後元旦前他們都會安排一次聚會。以前是安德列出席,今年我認為還是你出席比較好,你與市場打交道,比較有必要認識這些人。就在今天,下午三點的會議,會議後是聚餐,聚餐後有歌舞晚會。」
荷沅微笑接了請柬,開啟,看了下道:「其實可能還是汪先生去比較合適,他們安排了相關部門官員現場對答,我似乎與他們交往比較少一點。」
汪先生微笑道:「我與他們也幾乎沒什麼交往,而且那種場合又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說重了大家面上不好看,說輕了等於白說。主要還是認識一些本市企業的老總,所以我想還是你去比較合適。不過我現在有點改變主意了,你臉色太差,還是早點回去休息。」
荷沅幾乎是下意識地探手抓住桌上的請柬,尷尬地笑道:「我去,我去,汪先生指點的是。我年輕莽撞,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還請汪先生以後繼續不吝指點。」哪敢回家,還是去參加會議吧。起碼等到結束已是半夜三更,正好矇頭睡覺,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面對。
汪先生聽著自然心中受用,微笑道:「還是回家睡個午覺吧,你這樣子,外面西北風一吹都能吹倒。嗯,還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提起,朗尼可能對你述職報告的補充部分很不滿意,好像是涉及到大中國區的佈局。其實我也贊同你的想法,但是你這麼說出來就是得罪人了。大中國區,那得從東亞區與東南亞區各挖一塊肥肉出來啊。而且以後與朗尼平級還是怎麼隸屬?虎口奪食總不是件令老虎感到愉快的事。」
汪先生的話如醍醐灌頂,打出荷沅一身冷汗,愣怔了半天,她才有力氣說話:「汪先生,多謝,多謝你提醒。多謝,多謝。」
連汪先生看著都不忍心,難得放下同事之間的競爭身份,溫和地道:「你不用太擔心,只要業務還握在你的手裡,你什麼問題都沒有。而且你不用謝我,我喜歡與你搭檔,你這人不喜歡干涉別人的工作,我希望你穩穩坐在你的位置上。」說穿了是不會搶了他的位置,他還是因為荷沅才得升級定位。
汪先生也沒有多留,說完主要的就走了。荷沅愣愣地看著他出去關上門,忍不住伸出拳頭敲打自己的腦門,做人怎能這般不圓滑。
可是該如何圓滑處理自己亂成一團的私生活?荷沅還是找不出答案,似乎最佳處理辦法都與她根深蒂固的一些原則相互衝突。
下午一點鐘是與技術支援們的會議,想到很可能會議結束的幾分鐘內,會議內容就會被彙報給朗尼,荷沅不得不又撿起「圓滑」兩個字。一點鐘的會議有沒有需要注意的事項?她不得不將筆記本取出,仔細審視一番會議的幾點議程,小心做了刪增。
準備起身去玻璃屋的時候,手機響起。荷沅拿起一看號碼,祖海的。心中猶豫了好幾分鐘,鈴聲響到四聲的時候,才按了通話,「祖海,我回來了,正準備一點鐘開會。」荷沅聽得出自己的口氣像逃難。
祖海的口氣更是像難民,「老婆,我想見你,非常想見你,劉某人對我動手了。」
「祖海,你沒事吧?你在哪裡?」荷沅聽了這話,一顆心早吊了起來,腦子裡再無其他。雖然有疑問,祖海為什麼會喊她老婆,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稱呼。
「沒事,損失了點錢。但是,老婆,我要見你。」
荷沅看看敲門進來做手勢提醒她開會的小周,想了想,道:「祖海,半個小時後在我們辦事處停車場等我。我速戰速決一個會議。」
衝進玻璃屋的荷沅開門見山,「我半個小時後有事,這個會議速戰速決。」
半個小時後,荷沅披上大衣只拎一隻小包,與汪先生打個招呼,衝去停車場。遠遠就見祖海的車子停在顯眼的地方,她快步過去鑽進車子,祖海一見她就伸手想抱她入懷,荷沅擋開他的手,捧住祖海的臉仔細審視了,沒有傷痕,只有憔悴,才問:「真的沒事?沒有暴力?」
祖海搖搖頭,但沒有回答,還是一用力將荷沅擁進懷裡,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將一聲一聲「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清晰傳進荷沅的耳朵。什麼朋友,什麼小姐,想了一夜,想的還是老婆的懷抱。熟悉的觸感,熟悉的氣息,在在撫慰他的身心,讓他提了一天的心忽然放鬆下來,頓覺昨晚劉某人的事算什麼,山水相逢,後會有期。他緊緊地擁著荷沅,似乎生怕她逃走,老婆才是要緊的。
荷沅心虛,但看見祖海眼中血絲的那一刻,一顆心全部繫到了祖海身上,在祖海有力得幾乎將她揉進骨子裡的擁抱中,她彷徨了一晚一早的心才悠然歸位。不,祖海才是唯一,她與祖海才心意相通,她現在就知道祖海心中的委屈。與別人,看到的都是對方光鮮的一面,那當然吸引人。荷沅心中這麼對自己自語,一邊伸出手,輕輕撫摸祖海的頭髮、脖子,就像祖海平時每次稍微酒醉,鬧騰著不肯睡覺,她都是這麼輕輕地像對孩子一樣地安撫他,讓他安靜。祖海是親人,熟悉瞭解得不能再熟悉的親人。
直到感覺到祖海緊繃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荷沅才道:「回家去吧。」祖海「嗯」了一聲,又吻了吻荷沅的耳垂,這才起身,先拿出手機讓傅姐回家,然後將車子開出。
傅姐接到祖海讓她大白天回家的電話,很是吃驚,心中生出無數八卦念頭。收拾了離開,還是忍不住貓在不遠處偷看。過一會兒緊張心跳地看著祖海的車子回來,然後看到車棚裡面出來勾肩搭背的祖海與荷沅,這才一笑而走。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