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時間不行,趕著起來梳洗的荷沅才從依然躺著的祖海嘴裡聽到劉某人究竟對祖海做了些什麼。她無暇置評,也沒時間化妝,只將頭髮梳髻,往嘴上抹了一點橘紅色的口紅,便匆匆披上大衣,跑到床邊貼貼祖海的臉,道:「都是我的錯,你先睡一覺,隨便吃點,我晚點回來。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都不是問題。」後面這句話都像是跟她自己說的。祖海伸出手臂拉住老婆又親了幾下,才放手,一臉笑意地看著荷沅旋風一般出去,心滿意足。荷沅說什麼了?「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都不是問題」。對,他也這麼想,但沒荷沅總結得好。這妞越來越會總結。
荷沅回公司取車,從倒車鏡上看到自己一張蒼白臉上的橘紅口紅分外觸目驚心,心中一動,似是想到了什麼,但一時沒有頭緒,趕著去外企協會所定賓館開會。到了賓館,反而降下速度,雖然是遲到,還是穩步走向會場。會場上人也未滿,賓主都還在竊竊私語,看到那麼年輕的女孩進來,都是驚訝。荷沅四下看看,場上百分之九十是男人,餘下百分之十的女人都是中年。荷沅隨便找一個位置坐下,睏意襲上心頭。不得不鬼鬼祟祟摸出一瓶香水,往掌心噴了一點,捂到鼻子邊刺激神經。看著旁邊坐著的男子們個個目標一致地看向她,荷沅只覺非常糟糕。
好在會議很快開始,在場所有人自我介紹。荷沅發覺待遇很高,副市長與各相關局局長都來了,而到場的外資企業也幾乎都是總經理董事長,介紹到青巒公司的時候,荷沅發覺是個高鼻深目的老外,不由想起汪先生的玻璃天花板論,一笑。現在的ms朗尼差不多也是擺設,玻璃天花板似乎不存在。而那必須實在極大優勢下才有可能實現。相信,如果她梁荷沅不再是業務中堅,很快就有個高鼻深目的入主ms中國辦。
會議內容對別人或許是老生常談,對荷沅卻是非常新鮮,尤其是政策介紹部分,官員嘴裡出來的優惠政策都相當誘人,荷沅這才知道,原來外資企業享受著那麼多的稅收優惠。她本來只是準備走走過場,結果聽到後來不知不覺掏出筆記本,將某些資料記錄下來,準備適當時候找主管人員瞭解清楚,給總部一份報告。不談大中國區,只談中國的優惠政策總可以了吧。但聽下去又發覺,原來政策之外,開發區保稅區之類的優惠政策還要誘人。她將講臺發言的幾個人名字記下來,準備找時間找他們說話。
還有外資企業代表上臺發言,大談進入中國市場的感受,荷沅雖然知道有些內容不盡不實,但還是大開眼界,她的辦事處雖然業務巨大,但比起生產型企業,畢竟簡單許多。兩個外企老總的講話讓她瞭解許多企業運作程式。感謝汪先生,無論如何,今天的他是很好的友僚。
會議結束,準備就餐。荷沅倦得不得不走進洗手間拿冷水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裡蒼白中一絲醒目的口紅,終於明白她最先想到的是誰了,她想到柴外婆了。生活到後來,柴外婆的內心淒涼無奈,她只有用醒目的口紅掩飾晚年的悲涼,以一抹豔紅挽留曾經的流金歲月。荷沅想,那麼,她在掩飾著什麼呢?她不敢多想,擦乾臉上的水滴,拎著大衣和包走向餐廳。
荷沅進去,直接找到市工行的朱行長,因為荷沅想到劉太太姓朱,而祖海說過朱家在全省銀行界枝繁葉茂。行長早就落座,旁邊也已經有人。荷沅走過去,從朱行長身後單刀直入,「對不起,朱行長,打攪一下,不知道前省委劉書記公子家的劉太太冰兒是不是你妹妹,我與她是鄰居。如果是,我有些私事想與你交流。」說完遞上名片。
朱行長有點意外,換別的小姑娘他才不會認真,但看在名片的銜頭上客氣了一下:「啊,是,冰兒是我家小妹。有什麼事不能與她說的?」他看前面的小姑娘怎麼都與市場總監的頭銜不合襯,一臉疲倦,像是幾天沒睡,有點不怎麼在意。
荷沅聽他有點官腔,但不怕,比他大的官她都有接觸。「我曾經想直接與她說明,但過程中發現會比較刺激她的精神,所以放棄。正好,今天我忍無可忍的時候得以在開會現場遇見你。劉太太是個單純的好人,除非逼上梁山,否則我不會去刺激她,只有找你說話了。」
朱行長一聽就聽出荷沅的話綿裡藏針,想是她火大了,他清楚妹妹的精神問題,如果他不解決的話,照眼前這個小姑娘的意思,她會找上他妹妹,將他妹妹逼出毛病。那是他斷斷不允許的。他家一門兒子,只有一個小妹,雖然各自成家已久,可都不會允許小妹出什麼差池。他一點不掩飾眼中的兇光,起身道:「我們現在就到外面談。」
荷沅瞥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心中慶幸,果然預料正確,劉太太單純如此,一定是被家裡人寵出來的,相信找他們應該可以解決一點問題。事情已經被劉某人攪得不能再壞,她當然得找所有儘可能的出路反將劉某人,否則,隨他予取予奪,哪還有個完?
走到外面一個人跡罕至的僻靜處,荷沅這才開口:「對不起,我很抱歉,剛才我將話說重了,但非此不能將朱行長請出來。一個半月之前我正氣頭上的時候都沒有刺激令妹,放心,以後也不會,人心都是肉長的。請朱行長出來是我不得已而為之的最後辦法之一,請朱行長原諒。」
朱行長雖然不快,但人家已經說了軟話,他也不便發作,便淡淡地道:「這些都不必提了,你既然激我出來,有什麼事請你直說吧。」
荷沅想了想,道:「事情起因是這樣的,我從美國回來經過北京,單獨在餐廳吃飯時候遇到劉公子。之前我和我先生陪他看王家園裡的房子與他們搬進後受邀拜訪他們的新家,前後共見過兩次面,時間加起來不足一小時。當時劉公子對我非禮,被我拒絕,他大約覺得難堪,懷恨在心,對我無從下手,於是仗勢對我先生的公司下手。昨晚發生最新事故,我先生損失巨大。或者你可以說在商言商,這沒什麼。當然,我們的事我也不會來找你,任何事想指望別人的正義感來解決一般是不可能。本來我想找令妹請他管束自己的丈夫,但交談後我放棄,因為我發覺令妹是比我們還冤的受迫害者。這是我找你的原因。王家園裡剛死了一個自殺的老怨女,是我們夫妻送去的醫院,我們不想再見一次自殺事件。」
朱行長心說怪不得這個小姑娘火氣那麼大,也一臉憔悴,原來是受了他妹夫的陷害。他妹夫口碑不好,他也有耳聞,但他們之間相處得還是不錯,都是公子出身,某些地方臭味相投。不過既然說到他妹妹的事,他還是關心,雖然知道,面前的梁荷沅不過是打著關心他妹妹的旗號為自己謀私。「我妹妹新搬的地方死過人?是自殺的?」
荷沅「嗯」了一聲,道:「一個孤獨的老人,就像你妹妹現在一樣,我曾見你妹妹可以寂寞得在車庫裡面晃。我三分之二時間出差,但我在家的日子,幾乎是看不到劉某人的車子,劉某人沒有善待你妹妹吧。我把那天我與你妹妹的對話都說給你聽,你應該自己會看清楚問題出在哪裡。事情已經過去一月半,我不可能逐字逐句記得清楚,但大致意思不會錯。需要嗎?或者你相信我嗎?」
朱行長感覺這妞有點咄咄逼人,但或許少年得志的人有這種氣勢,他以前也說話很衝,現在脾氣還是不小,但已經知道剋制。朱行長問了句題外話:「ms中國辦事處開戶在什麼銀行?」
荷沅笑了笑,道:「在市中行,因為外匯進出還是中行方便快捷熟練。我們全部用美元結算。不好意思。」
朱行長又問了一句:「今天的會議來的人都是各企業老總,與各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你們的負責人呢?」
荷沅聳聳肩,明白朱行長無非是問清她的身份,然後看她的話可信度是多少。有時候,身份是語言可信度的背書。微笑道:「ms亞洲總裁兼職中國辦,不過具體中國市場和技術等一塊是我在負責。總裁在日本,當然不會專程過來,我會把今天開會精神傳達給他。」
朱行長看著年輕的荷沅似信非信,但現在也只能相信。回頭一問就問出來。他乾脆打個電話讓人開了會議室的門,兩人關在會議室裡慢慢談。荷沅便詳細將她與劉太太出去兜風的對話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加入自己的理解,也一邊看朱行長的臉色。朱行長一直不動聲色地聽著,但荷沅從他一直認真地聽著的神色中猜得,他重視。
等到說完,朱行長看著荷沅道:「梁小姐,你看出什麼問題?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我妹妹講話一直這麼文藝腔。」
荷沅道:「比如說你每天看著你孩子長大,不會覺得他長得有多快,但是我這外人一年才見一次的話,見到時候就要驚訝長得好快了。近距離看人與遠距離看人之間可能有一點視覺差異。如果朱行長不厭煩,我有幾點認識,第一點,令妹見人稍微對她示好就懷疑是不是通過她找她父親辦事,可能是她生活中遇到的人只有找她做跳板問她父親要好處的,說實話,令妹住我家隔壁那麼多日子,我還真沒怎麼見人上門過,估計人家也不敢上門找她,話不投機,她平常見的大約只有劉公子與家人。可想而知。」相信朱行長聽得出劉某人與他妹妹之間的關係維繫。
朱行長將此看作是挑撥離間,他早就清楚妹妹與妹夫之間的關係。但被外人一提,他還是有點憤怒,他妹妹還真是隻被劉某人利用著問他們兄弟要錢了。他淡淡地道:「第二呢?」
荷沅胸有成竹地道:「第二點,從言語中可知,令妹完全不相信夫妻可以恩愛。但她嚮往美好生活,從她窺視我們家可知。令妹是個感情非常敏感的人,只要有一絲真心的好,她便可以放大十倍,甚至百倍。可見,劉公子如何待她。但以上兩點都還是次要,夫妻生活本來就不可能完美。」
朱行長本來正不以為然,聽到荷沅自己也不覺得這個嚴重,才打起精神問:「那麼主要呢?」
荷沅微笑道:「第三點,朱行長也應該聽出,令妹本來是好好地理智地說話,但是一旦遇到劉公子問題的時候,她的精神就比較緊張了,說話開始反常。所以我懷疑,令妹不是不知道,而是一直掩耳盜鈴,視若不見,但同時在內心積鬱,以至日積月累下來,精神壓抑過重。」荷沅不便說出劉太太有神經質,誰家願意承認自己家人有精神問題?「而我相信,這一切是有人處心積慮一直培養的結果。就像條件反射,遇到合適條件,令妹便會反彈,而後,可以導致一系列問題。那天我與令妹的談話如果被我惡意引導的話,朱行長應該知道結果會如何。不要說我危言聳聽,我不相信令妹的精神狀態如果與今天一樣的話,她與劉公子以前還能夠結婚。第一點我懷疑也與第三點有分不開的關係。」
朱行長看著荷沅,心裡明白她是不懷好意,但也想到一件事,他妹妹每次發作,只要妹夫趕到場軟言寬慰便成,而此後妹夫必有要求。他們一直都說姓劉的趁火打劫,但今天聽荷沅分析,又不無道理,妹妹難道真被妹夫控制,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他當然不可能與荷沅討論,只是淡淡地起身,道:「謝謝。」
荷沅也淡淡地道:「不用謝,我還得謝你肯聽我一席廢話。我受氣後無處發作,又不便在車房見一次劉太太帶她兜一次風。今天在朱行長面前做一回小人行一次挑撥離間,似乎是件非常快樂的事,蒙朱行長不棄聽我說完,雖然於事無補。而且我們夫妻都不願再一次抱一個血淋淋的人飛奔醫院,我們不想看見無辜者再次受傷害,煩得很。」
朱行長聞言愣了一下,看著荷沅大步走出的背影,心說這人什麼意思,自己直接承認是毫無意義的挑撥離間,是不是後面還有伏筆?依她的身份,應該是個辦事厲害的,找他不應該只是宣洩一通惡氣,那也太過低階,她在已經得罪劉家的前提下,能不知得罪他們朱家絕無好處?或者真的只因為她看不得他妹妹受欺負,抱打不平?朱行長反而搞不懂了,站在那兒不由得好好將剛才的對話回味了一下,看得出她雖然句句矛頭直指他妹夫,可還是有點道理的。難為她一個外人能從一次兜風中看出那麼多實質性問題,尤其是第三點。如果妹妹真是因為第三點的原因而被妹夫用來實現第一點,朱行長心想,他們朱家當然只能承認吃了暗虧。但所有的情況還有待核實,首先得核實梁荷沅的身份。
朱行長回到餐桌的時候不由得滿場搜尋了一遍,見到梁荷沅坐在一桌吃飯,但似乎動筷很少,神色之中有股少年得志的倨傲。他不由多看了幾眼,正好迎上樑荷沅也看向他的目光。他見到梁荷沅只是淡淡地笑笑,心中更是好奇。多少知道他身份的人見了他都是熱情的笑臉相迎,這個女人也太狂了一點,她手中除了他妹妹這張牌以外,難道還有其他?他不知道荷沅只是累得實在沒了力氣。
並沒有觀賞歌舞會的荷沅一夜好睡,早晨被鬧鐘鬧醒還不肯起來,看著下床進臥室的祖海進言:「其實你這幾天應該遲到早退顯得心灰意賴。給劉公子看看你受打擊了,適當示弱麻痺他的神經。」
祖海不服氣:「幹嗎給他看好戲?我又沒受太大打擊,丟些設計費和前期費算什麼。不過我算明白一件事了,寫字樓和賓館是我命中不能碰的,以前一次也是沒碰有好處,這次一碰就出事。以後聽你的,你是我的寶。」
荷沅不由想起老駱他們求神拜佛,想到老駱,心裡忽悠了一下,但還是道:「怎麼那麼迷信。」
祖海嘿嘿笑道:「有時候還真不能不信。就像你是我命中的老婆,而且我命中只能做民宅。我手頭為那兩塊地皮籌的款子得找個出路,看來還是做居民小區。」
荷沅沒理他別的,好奇地問:「對了,怎麼總喊我老婆,多難聽,好像我有多老。」
祖海有點心虛,笑道:「沒啥沒啥,昨天心裡煩,想到你是我老婆,心裡才高興一點,見了你就順口出來了。」
荷沅怪叫一聲:「是不是衝著誰喊老婆喊順口了,昨天精神不備就拿來喊我?我以後要留意著你說夢話。」
「你說什麼?」祖海不顧臉上沒擦乾的水,跳過來呵荷沅的癢。兩人廝鬧了半天,荷沅才被祖海揪出被窩。祖海回去繼續洗臉,一邊鄭重警告:「老婆,以後不許懷疑我,我心裡只有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