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只得對服務員道:「那就白灼基圍蝦,雪菜鞭筍湯,土豆絲,清蒸鰣魚,蒜茸扇貝,鮮榨西瓜汁。」
服務員離去,荷沅看著林晶晶一時無話,不知說什麼才對。林晶晶則是看著荷沅的手機發呆,因為心思不屬,大熱天趕著到荷沅工作地方,壓根就沒想過儀容,一張臉全是油光,即使在空調環境下呆了那麼久,幾縷頭髮還是粘在臉上。而荷沅知道,青巒這人是很講究乾淨清爽的,比她荷沅還講究得多。
等西瓜汁上桌,荷沅才道:「晶晶,喝點東西,我看你都瘦了很多。」林晶晶看了一眼荷沅,道:「我要啤酒。喝了酒我才能說話。」
荷沅忙招手讓服務員送冰貝克啤酒上來。心裡則是越來越覺得林晶晶的一言一行越來越不合青巒。他們或許都是好人,但是他們八字不合。
林晶晶長長地喝了一口啤酒下去,嘴唇邊還帶著白沫,荷沅看著下意識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而林晶晶已經開口說話:「我很愛很愛青巒,我願意一直仰視他,他是我的偶像。」
荷沅忍不住插嘴:「男女之間應該平等相處吧,你不覺得你這樣仰視很累,而被仰視的也會覺得累?」
林晶晶搖頭:「不,仰視青巒對我而言是最快樂的事,而被仰視的怎麼會覺得累?比如幼兒園的孩子們個個都是仰視著他們的老師,你說他們的老師能覺得累嗎?歌星影星還能從中找到快樂呢。」
荷沅想說青巒不是這樣的人,但又覺得話不投機,不說也罷,今天還是聽林晶晶訴說。「你吃點菜,空肚喝酒不好。吃蝦,吃蝦。」
林晶晶心不在焉地取了一隻蝦來剝,手法遠沒有那次剝給青巒時候那麼熟練,一邊道:「自第一次看見青巒,我就知道我是他的人,而他是我的人,我的一生將完全與他拴在一起。他是那麼的與眾不同,他的舉手投足,只能用儒雅兩字來形容。可是他對所有人保持距離,包括對我。對了,你也是,但是你們又有不同,青巒是溫和地與人保持距離,給人以尊重,而你是驕傲地與人保持距離,你不如青巒很多。」
荷沅在心中嘀咕一句:情人眼裡出西施。
「青巒酒量很好,那天與我們導師聚餐後他很高興,我陪他拿著啤酒到圖書館邊草坪繼續喝。那天是週末,有大本生在草坪上迎著寒風彈唱,氣氛歡樂。我們都喝多了,青巒這麼儒雅的人竟然也跟著大家唱歌,他活潑起來可真好看,我完全沉醉於他的風采。那天,他的眼睛亮過天上的星星,那天,他喊我小妹妹……他非常疼我。」
荷沅驚得手中的筷子滑落桌上而不知。何其熟悉的場景,寒夜,圖書館,彈唱,啤酒,還有小妹妹。青巒哪是酒後亂性,根本是將林晶晶誤作他人。那個聖誕夜後,青巒遠赴澳洲,相必那一夜對他而言銘心刻骨,夜深人靜時候,必是常常取出回味。原來是這樣。荷沅心頭髮酸,跟著林晶晶垂下眼淚,一桌兩個傷心人各有懷抱。
「那夜以後,青巒又與我淡淡地保持距離,他說對不起我,我說沒關係,這是我願意。我很想找回那夜的感受,可是他拒絕再去校園,他說不能一錯再錯,可是我不在乎啊。他說他喜歡長髮,我養了那麼多天長髮,可是我感覺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睛不知看著遠處的什麼人。他說他喜歡看見我沒心沒肺地笑,像個孩子一般。可是我笑不起來,他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沒想到他會帶我參加你們結婚週年聚餐,我看得出那個叫宋妍的想跟我搶青巒,可是沒用,青巒是我的,我看著那天她做的無用功,我只會開心,不,我一點都不生氣。」
荷沅不想再聽下去,忍不住道:「青巒已經與你明確說明了分手,你……還是請認清現實。」
林晶晶固執地道:「不,戀人間誤會吵鬧是常有的事,我不認為我們不合適。而且,你以為青巒真正認清我們的關係了嗎?他只是在逃避。因為他自己心中也沒有明確的答案。所以我不會放手,我會一直等他,等他現身,我要與他說清楚。」
荷沅欲言又止,悶頭連吃了三隻扇貝。當然是食不甘味。
林晶晶則是追著道:「梁小姐,你們一定能聯絡得到青巒,他避的是我不是你們,你一定要轉達我的話給他,即使他不愛我,也請給我機會,我不要他的回報,我只要能愛他就行。就是……就是讓我看一眼也好啊。」
荷沅呆呆地看著林晶晶,還是說不出話。知道青巒的想法了,而且也已明白這兩人是不可能,但是又不忍拒絕林晶晶。她只有一個勁地勸林晶晶不要光顧說話,多多吃菜。心中想起今天與青巒的通話,他知道晶晶找上她,心中多少是無奈的吧。
沒想到此時卻有人大喇喇地坐到荷沅的對面,荷沅抬眼一看,卻是久不見面的劉某人。而再一抬眼,卻見到朱行長在不遠的一桌上面,可見劉某人是與朱行長一起來的。祖海還是對了,他們兩家皮肉相連,哪是一件「小事」可以打散。心中發寒,不知道朱行長有沒有將她所說的話原原本本說給劉某人聽。取紙巾擦了把臉,身子靠到椅背上冷冷看著劉某人。這人肯定來者不善。
劉某人則是若無其事地打量著林晶晶,嘴裡笑嘻嘻地道:「我真是後悔,我怎麼會搶了你家老公的兩塊地皮,要早知道有今天,知道你們家跳樓價出手空置房,我一準不會搶這兩塊地皮,讓你們被兩個在建工程活生生拖死。說起來,你還得謝謝我成全你老公。怎樣,陪我喝幾杯?」
荷沅一想,還真是。劉某人現在想起來還真得吐血,設計陷害,卻歪打正著幫了祖海。但她不語,只是冷冷看著劉某人。而不遠處的朱行長則是偶爾看這邊一眼,似乎很不相干的樣子。
劉某人笑道:「我很生氣,你又不陪我解悶,那怎麼辦呢?我只有再想辦法讓你老公吃一個小虧。等我回頭好好想想。不過看你老公割肉拋空房,還是滿可憐的,小小一個人,賺錢賺得這麼辛苦,連老婆都養不活,還要讓老婆出來拋頭露面。嘖嘖,今天這是幹什麼?陪一隻豬油芋艿掉眼淚?」劉某人的眼睛輕蔑地看著林晶晶,「女孩子做到這種份上,只能是第三性了,當然只有為男人傷心的份。你陪著她流淚有什麼價值?」
劉某人眼光獨到,一針見血,正好刺到林晶晶的痛處。林晶晶霍然抬頭,狠狠盯著他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劉某人理都不理她,卻笑著對荷沅道:「我還是喜歡你這樣的女人,跟你玩很刺激。都不知道你那個小丈夫能知道你幾分好處。你真的不陪我喝酒,只陪這個豬油芋艿喝什麼西瓜汁嗎?」
荷沅知道劉某人想尋釁鬧事,當然不去理他。而林晶晶見劉某人一臉不屑,而且連與她說話都不屑,心中的積鬱立馬衝上心頭,見劉某人又罵她是豬油芋艿,一氣之下,一杯啤酒朝著劉某人臉上扔去。劉某人雖然嘴上不三不四,但心中一直防備著兩個女人的反撲,見啤酒扔來,連忙避開,可嘴裡還是刻薄道:「叢太太,我很想回扇你同伴一個耳光,但是真怕扇了洗不乾淨一手的油。你跟個豬油芋艿吃飯也不嫌惡心。再見,我不想看了。」
荷沅一聽就心說壞了,果然見林晶晶雙眼充血,拍案而起,荷沅想拉住她已經來不及,林晶晶衝著劉某人和身撲上,手起爪落,劉某人白皙的臉上拉出四道血痕。荷沅連忙抱住林晶晶往後拖,正好劉某人飛起一腳,踢到荷沅身上,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兩人還是被踢得一起滾到椅子上,又隨著椅子摔出去,撞到旁邊的盆栽上。林晶晶一把掙開荷沅,怒道:「別拖我,我今天跟這男人拚命。」說著跳起身來,抓起啤酒瓶往桌上一摔,敲掉瓶底,衝著踢倒兩女後正發傻的劉某人飛奔而去。
荷沅又是被劉某人一腳,又是背部撞到花盆上,痛得都直不起身,見林晶晶眼露兇光,嚇得痛都忘記了,竟然能站起來踩著椅子跳出去。而林晶晶已經衝著劉某人發難,舉著碎啤酒瓶追著劉某人喊殺,沒人敢上前阻攔,吃飯的食客個個先溜走逃命,朱行長也不例外。荷沅只認準林晶晶追,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踩著中根鞋竟然能跑得飛快,終於追上林晶晶,一把從背後抱住她。但是林晶晶也一樣力大無窮,直著眼睛想掙脫她的抱持。荷沅兩手都快扣不住的時候,只得搬出青巒,「你別亂來,你出事了青巒怎麼辦?想想青巒。」
「青巒」兩個字對於林晶晶而言,既是迷魂藥,又是醒酒藥,她直著眼睛因為青巒而愣住,手中高舉的啤酒瓶終於緩緩垂下。這是已經有酒店保安衝了進來,荷沅繼續抱著林晶晶,但自己也站不穩,一半體重掛在林晶晶身上,對著佩戴酒店工號牌的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厲聲先發制人:「你們酒店是怎麼回事,我們是過來消費的,你們怎麼能縱容男人不三不四上來輕薄?我們消費者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了嗎?我被那男子踢了一腳,腰還撞到花盆上,你們說吧,怎麼處理。」
朱行長這時才過來,見此大聲道:「叢太太,見好就收。你們各有損傷。」
荷沅看一眼劉某人破相的臉,又看到他已經被人不露蹤跡地攔住,心說劉某人今天的臉丟大了,想幫他挽回都不可能,這個仇,不用說,劉某人將銘記在心。其實在場認識劉某人的都相信荷沅的話,都覺得這個姓劉的今天是夜路行多終遇鬼。荷沅正想看在朱行長出面的份上不作追究,可劉某人卻道:「怎麼可以見好就收?大家都看見有人意圖殺人。報警,報警。」
荷沅扶著林晶晶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反唇相譏:「我只看到潑男當街撒潑,被人追打。」
林晶晶補上一句:「再沒有見過比你更噁心的男人,一大把年紀還不知道尊重自身,皮肉都掛在臉上了還想做花花公子,你這種人給梁小姐踩腳底都不配。回家照照鏡子,一臉的酒色過度。」林晶晶打起架來揹著頭上,說話起來卻是細聲細氣,雖然誰都聽得出她生氣,可是語氣還是抑揚頓挫,兩者配合,效果非常滑稽。劉某人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要不是朱行長已經攔到他身前,估計他又要衝上來一腳。
朱行長按住妹夫,對荷沅厲聲道:「叢太太,不需要我說第二遍吧。」
荷沅不得不按下火氣,一手扶腰堅忍著痛起身,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朱行長,扶林晶晶離去。臨走,林晶晶又用英語大聲罵了一句:「祝你早得愛滋。」不是不想用中文罵,而是罵不出來。頓時,人群中有人噴笑出聲。
荷沅與林晶晶上了車,荷沅叮囑林晶晶:「最近幾天少出來,還是學校裡窩著吧。這個姓劉的很有身份,要是被他認出你是誰,你完了。」
林晶晶這時把荷沅當難兄難弟,顧不得自己,先關切地問:「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要不要打電話給你先生?」
荷沅嘆息:「這些都不要緊了,這一次劉某人是再也不會放過我們了。唉,不知道他這次會想什麼辦法整治我們。」
林晶晶不是笨人,小心地道:「是我闖的禍,我自己去承擔好了。跟你有什麼相干?」
荷沅又是嘆息:「劉某人若是個講理的,還能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千萬不要讓劉某人發現你的身份。你即使自殺成仁,也救不了我們。別說了,陪我去醫院,掛號排隊什麼的還要麻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