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吐著芬芳的是昨晚採下的一枝玉簪花。不枝不蔓,香遠益清?荷沅又想到了老駱。不,她是汪先生向她宣佈朗尼決定的時候就在第一時間想到了老駱。那個時候,老駱的笑容是支撐著她沒在汪先生面前崩潰的唯一,因為她很清楚,只要求救於老駱,回到ms不是難題。可是,要怎麼求救?老駱的幫助,她怎能心安理得地總是卻之不恭?但是,這次,她卻又那麼需要老駱的幫助。因為她還要幫祖海啊。
鬼差神使地,或者是下意識地,荷沅已經撥通了老駱的手機。但是,當聽筒裡傳來一聲「喂」的時候,荷沅還是吃了一驚,似乎做錯了什麼,心虛地應了聲「是我」,便沒了下文。
老駱有點奇怪,這傢伙一直鬥志昂揚的樣子,今天這算是怎麼了?「你來北京了?沒有啊,這是你那兒的電話。」
「每天喊狼來了,今天終於真狼來了。」終於說了出來,心裡似乎放下了什麼,眼淚又流了下來。
老駱想了想,已經知道端的。「也該吃點苦頭了,你太桀驁不馴。誰能認真喜歡手下有個不聽話的刺兒頭?那麼……你準備退出這個行業了?」
荷沅不服氣:「我哪裡桀驁不馴了?只要大家公平合理,我從來不會去挖別人牆角。我這次是被人當替罪羊了。因為我寫了一份產品中國本土化的研究報告,中國辦老闆拿去繞過東亞區直接交給總部了,東亞區老闆見有人想分散他的權力就火大了,中國辦老闆全賴我頭上,我就被砍了。我現在正深刻認識到我是個大傻瓜。」
老駱不由笑了一下,「哭啦?要回去又不是很難的事。不過你說你不去挖人牆角,可是你的研究報告實際已經構成挖你東亞區老闆的牆角,是你自己思慮不周。別自己給自己喊冤啦,工作上面互相利用互相踩踏是很正常的事,尤其是你那麼年輕又已權高位重,道行大大不夠,不踩你踩誰?」
荷沅本來還忍著不哭出來,但被老駱「哭啦」兩字點破,眼淚一瀉千里。不好意思在老駱面前哭,她匆匆對著電話說了聲「對不起,我等下再打給你」,便擱了電話。很想放聲大哭,就像小時候一樣無拘無束地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喊著永遠的保護神「媽媽」,眼淚鼻涕一大把。但是現在對著空蕩蕩的房子只哭出一聲,便沒了聲音,餘下的還是啜泣流淚。電話卻又響了起來。
荷沅抓起電話,只「唔」了聲,哭得沒法說話,那邊老駱已經道:「掛什麼電話,哭也得有人聽見才有效。」
這話別人說出來效果一般,老駱說出來才滑稽,荷沅不由磕磕碰碰地道:「我又不是政治家,要什麼有效啦。你才有效呢。」
老駱在電話那頭大笑,「我現在不會哭,最多抽悶煙。看到你們能笑能哭,非常羨慕。」
荷沅被老駱一打岔,哭念稍退,哽咽著道:「我也剛剛在想,我要是能像小時候一樣眼淚鼻涕一大把地滾地上放聲大哭該多好。」老駱笑道:「那不成了潑婦?」
荷沅不由笑了出來,伸手抹去眼淚,都忘了用紙巾,「我最近很倒霉,遇到接二連三的事,我也覺得好像有條什麼大限之類的在等著我,今天終於底牌露出來了,反而這樣,我才安心了。還能壞到哪兒去。」
老駱笑道:「你小人傢什麼以退為進在家修心養性都是幌子啊,原來一直在外面闖禍。還遇到什麼禍事?」
荷沅聽著還真覺得自己成了個小人家,其實在人精一樣的老駱眼裡,她還不正是個闖禍連連的小人家?一時就好像回到小時候,闖了禍回家,找爸媽找青巒哭訴,等著他們給她出頭或者寬解。不知不覺就將劉某人的事說了出來。老駱聽著一直沒說話,最後才說了一句:「什麼東西,整一個無賴。」
荷沅這時候也不哭了,聽老駱這麼說,她也附和一句:「是啊,做出來的事一點身份都沒有。但是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都是我招的。不過我投鼠忌器。」
老駱沒答話,心裡非常生氣,他手心裡捧著的花兒一般的人,竟被個無賴欺負得無奈。
荷沅見他不說話,猜不出老駱在想什麼,小心地道:「ms中國辦我很不想回去了。雖然我知道人多的地方就有階級鬥爭,但是ms裡面一直勾心鬥角,應該是企業文化的問題。對不起,我很辜負你。我想聯絡一下一家我六月份在美國培訓時候聯絡過我的一家德國公司,他們正想打入中國市場,我以前拒絕了他們,現在只有吃回頭草做孬馬了。」
老駱很快問了一句:「mdp公司?」
「噯,你又知道了?」荷沅心中明白,老駱是因為關心她而關心她所在的行業。「是的,不過mdp在中國已經有其他業務,與我相關的是其中一個分支,他們希望我過去負責那個分支的工作。目前在北京,但未來可能到上海。」一個月前,荷沅壓根沒去考慮mdp,但是現在,她迫切需要一個工作,一份收入,而且是高收入,所以入本行是唯一的選擇。可惜了ms,她流血流汗一起長大的地方,她真是恨死那兒的丹尼爾與汪先生,個個骨子裡透著陰冷。「可是,我心裡覺得很對不起那些以前一起在ms工作的同事,以前工作中諸多許諾,有些人被我按崗位塑造,現在我不負責任地離開,他們不得不在新上司面前從頭做起,損失慘重。」
老駱不由一笑:「傻瓜,你自己都身不由己。你先別激動,好好想一想,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挽回,一手培育起來的班底很要緊。你既然能吃mdp的回頭草,為什麼不能吃ms的回頭草?如果說到人事關係,mdp在中國的機構龐大,你新人進去只有更束手縛腳,一套匯報程式適應下來已經頭痛。而且,你那塊作為不是最重要的分支,你在mdp永無出頭之日。理解我的意思嗎?」
荷沅想了想,道:「理解,可是我得有多厚的臉皮才能回ms啊,而且,我討厭回去,討厭與那兩個人合作,討厭之極。」荷沅忽然想到,mdp在北京,老駱怎麼反而支援她留ms?如果照她以前對老駱的惡意推測,老駱應該大力歡迎她去北京的。可見,她誤會老駱至深。
老駱聽著一個勁兒地笑,笑完了才道:「我給了你那麼多幫助,你若是還夾著尾巴溜出ms回不去,你才是真正沒臉見人。你想想是不是?這次我不幫你,你不可能事事靠我扶持,我不信你這麼聰明的腦袋會想不出回去的辦法,起碼你也得給我掙點面子。給你一週時間,再回不去ms公司,我自己第一時間在老朋友面前砸了金字招牌去,免得他們笑上門來。」
老駱雖然是笑著說話,但荷沅已經聽出問題的嚴重性,對啊,她的業績是老駱給的,如今她被ms趕出來,老駱的面子往哪兒擱?他那麼高位的一個人,連一個人都保不住?她要是不回去ms,她的面子事小,以後誰還記得她?可是老駱不是給人笑話死了?她怎麼對得起老駱?再有,她身負老駱的大力幫助,卻連ms的位置都保不住,即使在mdp揚眉吐氣了,以後也有點無顏見朱總等老客戶。老駱一席話點醒了她。受人大惠,怎可不肝腦塗地報答?她立刻道:「我明白了。不過一週時間……再寬限幾天吧。」
老駱還是微笑道:「你總不能等到訊息傳開了才回去吧,一週已經是極限。事情完成了你給我去普陀燒柱香,我今年沒時間過去。另外好好想想你該怎麼走後面的路,我看你已經有點狂妄了,純粹的少年得志。你自視不要太高,對人不要太苛,我很不喜歡你上次以退為進的做法,那是要挾,你自身還不具備要挾的資格。你會走到今天的地步,泰半是你咎由自取,你不用怨天尤人,責備上司。你自己的待人接物也不會沒有問題,我看你應該反省。不過時至今日,你想回ms,也只有要挾了。我希望你好好考慮幾天,這次的要挾怎麼做得各方滿意,面子上能過得去,以後見面能和平共處。千萬不要藉此打擊報復,那不是一個做大事人的氣度。有時間看看《資治通鑑》,看看裡面的君子之道。你可以存著小人之心,但是做出來的事一定要名正言順。因為你已經身處高位,底下都是拿明眼看著你的人。明白沒有?」
老駱雖然口氣溫和,但是荷沅聽著還是驚出一身冷汗,一張臉漲得通紅。小時候青巒也會教訓她,現在多少年了,多年沒聽教訓,而且,有幾人能如老駱一樣的教訓她?她不由伸手抹了一把額頭,果然有薄汗沁出。聽老駱問她「明白沒有」,她忙答:「醍醐灌頂。」
老駱這時卻是笑著道:「我們在文革時候,那叫在你背後猛擊一掌。好了,不要忘記我的降香珠,否則我問你收利息。」
荷沅不由自主回了一句:「我還沒問你收保管費呢。謝謝你。」
放下電話,再回味老駱的話,心頭已無回家時候的氣悶。抱著手靜靜想了很久,跳起身想去書櫥找一直擱在那裡,卻從來只是想到了才去翻一下典故的《資治通鑑》,起身時候才想起,還得給祖海一個電話告知。忙又回座,打電話告訴祖海她今天的遭遇,最後說:「祖海,一週內我會回去,你一點不用心急,我有信心。」祖海這個時候正焦頭爛額,因為貸款沒有轉出來,計劃打亂,不得不拆東牆補西牆,荷沅的遭遇他安慰了幾句,但是對荷沅的誓言他將信將疑,只有將就著聽了。他沒法回家,心頭焦躁,反而還是荷沅倒過來安慰了他。
祖海晚上近七點鐘回家的時候,卻見荷沅在書房扇著扇子,空調都沒開地看著一本磚頭似的書,他輕聲走過去翻看,把正看書看得認真的荷沅嚇出一聲尖叫。祖海看著背心小短裙打赤腳的荷沅,想笑,又疲倦得有點笑不出來,摸摸她掛著汗珠的頭髮,道:「你那麼節約幹什麼,空調電扇都不開,只是現金緊張,還不會過不下去。怎麼想到看《資治通鑑》了?我也有很久沒好好看書。」
荷沅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笑道:「臨時抱佛腳。我被人教訓了。祖海,別愁眉苦臉的,我的事我心裡清楚,我有信心。你吃飯了沒有?我喝了碗絲瓜蝦皮湯,不吃飯了,減肥。」
祖海仔細看著荷沅的神色,見她果真沒有太多憂色,心中奇怪,今天提前中止勞動合同不是小事,荷沅怎麼若無其事?誰開解了她?祖海忍不住問:「誰敢教訓你?」
荷沅避實就虛:「我發覺我還真是欠教訓,今天被教訓得真好,原來我那麼狂妄。所以今天看《資治通鑑》,眼光嶄新。你這個時間回來一定是還沒吃飯,我給你下面做去。」說完跳起來,穿上拖鞋已經走了出去。
祖海若有所思地看著荷沅出去的背影,心中玩味她的話,誰能教訓她?以前是青巒,現在呢?宋妍的話她能那麼老實接受嗎?祖海想到了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駱。心中一直不明白荷沅與老駱是什麼關係,按說沒人會無緣無故幫別人的忙,但是祖海又不懷疑荷沅與老駱會發生什麼關係,荷沅不是那種人。但是荷沅又為什麼刻意迴避?
祖海想了會兒,跟下樓去,對在廚房裡面忙碌的荷沅道:「是不是老駱教訓了你?」荷沅一愣,道:「是他,我被罵得面無人色。老駱是良師益友。」
祖海吸了口氣,皺眉問:「荷沅,你實話跟我說,他為什麼那麼照顧你。」
祖海還是第一次問出這種話,荷沅一時有點無法回答,想了想才道:「我也想不出,我以前一直誤會他不懷好意。所以也怕你知道了生氣。或者是忘年交吧。我要不要把今天電話內容告訴你?」
祖海聽著心頭依然鬱悶,但已知不便再問下去,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了荷沅一下,悶聲出去。荷沅默默看著祖海出去,回頭再想想自己的話和今天與老駱的通話,心裡覺得自己現在拿老駱當父輩長輩看待,問心無愧。其實也不用怕祖海懷疑。但是見了祖海剛剛的態度,顯然他是很在意的。相信老駱也是如他自己所說,只遠觀。
雖然祖海沒讓荷沅說電話內容,但祖海吃飯時候,荷沅還是在旁邊將通話情況說了。當然有些地方她得插入解釋,比如狼來了是什麼意思等。祖海一聲不響地聽完,撇著嘴道:「他可真瞭解你。」
荷沅愣了一下,道:「是。」祖海又是跟緊一句:「你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