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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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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外婆聽了心裡又是發笑,真是小孩子脾氣,「妹妹啊,話不能這麼說。這世上畢竟明白事理的人少,三姑六婆的多,有些事你不說清楚,別人亂傳。比如說那個副局長說你道德敗壞,這話已經入了多少人的耳朵,你若是沒一點表示,人家還以為你真的道德敗壞,被人說破了灰溜溜退了。所以你那個工作是一定要爭回來的,那是爭你自己的面子。有些人雖然現在與你不相干,誰也不能擔保以後也不相干,萬一要緊時候胡說一通,你吃虧不起。再者,你的工作是我一手著落,我不做個有始有終,我自己也沒面子。我老了,沒別的要緊,只有一張面子,不能不爭。」

因為知道柴外婆是為她好,柴外婆的話荷沅聽得進。又與柴外婆聊了會兒,柴外婆睡覺早,荷沅告辭了回家。卻見月色下,祖海的車子停在路邊,祖海坐在大門臺階上抽菸。荷沅忽然想到,如果這麼晚的時候放祖海進門,三姑六婆看見了會怎麼嚼嘴?那麼以前,祖海還有過夜的時候,別人又怎麼看?如果照常理推斷,她和祖海的關係還真是不堪呢。以前青巒也提醒過她,她當時還覺得青巒離間她和祖海的兄弟關係,現在吃虧了才知道,人真不能行差踏錯,否則給人抓了小辮子,有理也說不清。

荷沅這邊發呆,祖海也坐著發他自己的呆。今天一下午馬不停蹄朋友託朋友地總算請到人事局長吃飯,席上人事局長倒是大方答應了給祖海公司的外地工程技術人員幾個進城名額,還指點他以後將手下人才的檔案轉移到人才交流中心去,以後評定職稱出國開證明之類時候可以派上用場,有利於私營企業留住人才。但是說到荷沅的事,人事局長卻說了抱歉,他說洪青文夫家一門官僚,她說話,誰都得給她幾分面子。祖海這才知道,他沒做調查,貿然行事,捅了馬蜂窩。他吃完飯就想到安仁裡向荷沅說明,如果不行,她的檔案就吊在他的公司,他問了,保留什麼幹部身份並沒有問題。而且,他得向荷沅道歉。

但是一來便吃了閉門羹。沒想到荷沅會換鎖,但他坐下一想又釋然,荷沅或許防的只是傅姐,才不會是他。

吸完一枝煙,祖海將菸頭踩鞋底一捻。這才發現有一條影子長長拖在地上,橫在他面前。祖海連忙抬頭,見荷沅瞪著眼睛看著他,但那眼光似乎又不是聚焦在他身上,好像是在想什麼心事。祖海忙站起來,陪笑道:「荷沅,你回來了?去哪兒玩了?」

荷沅看著祖海,見他笑得低三下四的,又氣不起來,想到柴外婆的囑咐,便跟祖海道:「我把房門鑰匙都換了,新的就不給你了。據說影響不好,對不起。」

祖海急了,「為什麼?傅姐的鑰匙我已經收下,換鎖也對,免得有個萬一。但你現在一個人住,你不把鑰匙給我,你回家時候那些花誰來澆水?」但祖海說話時候想起人事局長跟他說的話,原來那個師正的媽是以道德敗壞給荷沅定的性。祖海一想就明白原因出在哪裡,想來荷沅現在也明白了,所以才會將他也一併拒之門外。但祖海不甘心。

荷沅略一躊躇,便道:「這事我自己會解決。」

祖海見荷沅一味淡淡地拒絕他,慌了,想到荷沅對青巒的態度,那是見面都不想見了。會不會荷沅換了鎖之後,也不肯見他了?才想問話,忽然聽到王家園裡傳出一聲驚叫,叫聲極其恐怖,像是青婆的聲音,兩人齊齊扭頭過去傾聽。但後面又沒了聲音。荷沅卻早已經拔腳趕去王家園裡敲門。

青婆飛轉著解放腳出來開門,看見荷沅後面的祖海,難得地像看見了親人。原來柴外婆便溺時候摔倒,此時人事不省。祖海忙背起柴外婆飛奔下樓,送去醫院。在車上,荷沅忽然想到,剛剛穿珍珠的時候,碰到柴外婆的手冰冰的,反常的涼,不知道這是不是柴外婆摔倒的原因。

柴外婆送進急診,三個人站在門外等候,誰都沒有坐的意思。青婆更是嘴巴歙合念起了菩薩。祖海看看荷沅,見她一臉焦急地瞪著急診室門,一頭烏髮亂糟糟的。便走到她身邊,輕道:「你頭髮亂了。」

荷沅「嗯」了一聲,一手捫上頭髮,意外碰到一根簪子,這才想起,與柴外婆聊天聊得忘記,將她的簪子戴了出來。不由拔下簪子緊緊握在手裡,不知道柴外婆進去後能不能康復。她喜歡這個睿智美麗的老太太。

但急診室門再度開啟時候,等來的卻是讓家人這幾天準備後事的噩耗。青婆當場暈了過去。

柴外婆昏迷了三天,荷沅伺候了三天,期間有領導同志探望,卻沒有親屬過來探訪,青婆又身體虛弱在家將養,荷沅沒法回家問她柴外婆親戚的有關事宜。柴外婆就這麼清冷地走了,走的時候床頭只有荷沅與祖海。

柴外婆的後事自有政協出面料理。柴外婆一向孤寂,訃聞登報後,不知哪兒冒出一堆親戚,兩三天後連國外的親戚都聚來。但獲知柴外婆早將王家園裡出手,換錢過舒服日子之後,不少人藉口工作繁忙,早退。荷沅這個旁觀者大駭。天下還真不乏「現實」的人。王是觀沒法抽時間過來,他的父母過來拜祭,荷沅陪了他們幾天。

喪事辦完,整個王家園裡跟洗劫過了似的,稍微值錢一點的東西都被瓜分搬走,所有的傢俱都被挪了窩,不知是想尋找密室藏寶還是怎的,好好的王家園裡一片蕭條。只有進門的院子,依然青枝綠葉,牆頭的凌霄開得燦若雲霞,金銀花芬芳馥郁,渾不知已換了人間。

柴外婆自然不可能再幫荷沅跑人事局的事,荷沅自己這幾天也無心關心,只有幾天後陳主任來了一個電話,說她的那個名額,已經被一個人頂替,那人已經報到。果然熱門得緊。荷沅知道,現在即使是人事局師正媽媽那邊那環過去,也再不可能進紡織品進出口公司了,沒了柴外婆,紡織品進出口公司的老總能認識她梁荷沅是誰?努力與不努力,看來結果都是差不多。世事環環相扣,不留一點生機給她荷沅,經此,荷沅可算知道了天命。等柴外婆喪事結束,荷沅再去人事局詢問,她的檔案已經被髮配到了縣裡。

此時,宋妍已經報到,她來電說,所有新進大學生,不管專業對口不對口,全部打入基層三班倒。她一個學生物的竟然被分到水處理車間,天曉得,要是工廠的水處理能用上生物處理,那倒是老天開眼了。熬吧。

荷沅本想把青婆留下,但青婆執意回家。她說伺候了柴外婆那麼多年,她想回家享福了。祖海很想立刻改造了王家園裡自己住,但是見荷沅神色鬱郁少歡,不敢去打擾她。又怕把王家園裡交給別人的話改造得俗氣,只得叫了中年婦女給他先管著。不敢用已經到他公司打掃衛生的傅姐,怕荷沅看了反感。

師正再來電話,難得被在家的荷沅接到。師正問起荷沅上班情況,荷沅實告她沒法落檔,檔案被髮配縣裡。師正急了,當即去電家中問詢母親。洪青文明確告訴兒子,這是她的決定,梁荷沅道德敗壞,不配進入涉外單位。師正這才明白荷沅為什麼那天特別打電話給他,向他說對不起,一定要他相信她並不道德敗壞,原來根源都在媽媽這兒。但是洪青文不管兒子的據理力爭,她只有一句話,要兒子拿出證據再說。師正氣得跳腳,用辭職回來解決荷沅的問題相威脅,但是洪青文不吃兒子這一套。結束通話的時候,洪青文更確信了,兒子中了那個狐狸精的毒。她打電話拜託老友盯住她的兒子,不讓回來。

師正陷於母親以多年權勢交情結就的密不透風的網中,無法脫身。他只有用電話向荷沅道歉,卻對荷沅的處境一籌莫展。

荷沅終究沒去縣人事局給她安排的林業局旗下一處山清水秀的林場報到,回家住了幾天,在父母憐惜下養了幾天傷,便回城尋找機會。訊息傳來,她因為沒去報到,林場上下都很生氣,有關她的處理報告給用紅標頭檔案掛了出來:除名。

從此,她失去四年大學換來的幹部身份。她的檔案被打入勞動局屬下的勞動力管理中心。

在人人都替她惋惜的時候,荷沅也隨大流跟著一起顧影自憐了兩天。但隨即發現,沒有幹部身份,對她現在的生活來說,似乎並無相關,沒少一塊肉,沒讓她失眠,她不愛專業,反正以後也不存在職稱評定之類的煩惱,荷沅發覺沒什麼可惋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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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荷沅現在唯二的遺憾是:柴外婆走了,少了那麼一個睿智的談話人;畢業即失業,她都不好意思得連門都不敢走出去,怕人問起。放眼出去,似乎除了退休的,誰都好好壞壞有個工作做著,只有她身強力壯卻遊手好閒。雖然錢財無憂,衣食不愁,荷沅還是有點失落。爸媽只知道是郊區戶口害了女兒,心中還很內疚都是他們上輩害了下一代,老媽想過來陪荷沅,也被她拒絕了。

此刻若說她不憤世棄俗,那是抬舉荷沅了。

與師正才剛情投意合,卻被天外飛來一槓子打飛,現在師正被活兒壓得喘息機會都沒有,說電話都只能三言兩語,越來越沒趣,而且師正的媽媽如此專橫,也讓荷沅驚心,不知不覺與師正拉開了距離,他說話,她隨意應付,腦子裡全是師正媽媽的鄙夷神色,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原以為可以一直跟著柴外婆偷學她的氣度風華,隨時可以過去王家園裡聽柴外婆講那過去的故事,沒想到柴外婆騎鶴西歸,臨終連最後的話語都沒說上一句。荷沅時時取出柴外婆贈送的東珠鳳頭銀簪翻看,不知道柴外婆贈她珠子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意識到自己命不久長?荷沅問祖海要了一把王家園裡的鑰匙,太陽好的時候偶爾過去看看,開啟所有的窗戶通風。王家園裡只有光線黯淡的時候看著還算文才輝煌。當所有的傢俱暴露在夏日強烈光線下時,只見歲月磨蝕。

至於她的工作,她的檔案,她的戶口等,她都已經無力想起。沒想到四年大學如鏡花水月,海市蜃樓,才剛畢業,便呼喇喇似大廈傾了。一眼望去,滿目蒼夷。她都已經羞於想起什麼理想抱負,當務之急,應是儘早脫離混吃混喝的米蟲生涯。

終於,荷沅獲得此生第一份工作,說來慚愧,還是搶了人家妄圖兼職者的飯碗:在夜校教美式口語。將於九月一日晚上開課。荷沅怎麼也沒想到,原本拿來做賭氣工具的英語,最終卻成了她的謀生手段。世事無常,卻總能讓人啼笑皆非。

讓荷沅沒想到的是,青巒惠然來訪,他來的時候正是颱風過境,青巒大約早上出發前沒聽氣象,最先沒預料到,即使打著一把雨傘,整個人也淋了個透溼。當然,雨傘早散了架。荷沅驚訝地開門放青巒進來,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大門關上。就這一會兒功夫,她自己也淋了個溼透。

荷沅落後青巒一步衝進客廳,見青巒所在地方已經被他身上淌下的雨水畫成地圖。抬眼,卻見青巒很關切地看著她,那種目光看得人心酸。荷沅不由轉開眼去,她如今不願在青巒面前示弱,雖然以前無所謂。「那麼大雨,什麼事這麼急?」

青巒還是看著荷沅,道:「昨晚才知道你分配不是很順利。想過來看看你,沒別的事,再說我也快回美國了。」

荷沅關了電扇,覺得這時候青巒受不得風那麼吹。這才明白,青巒為什麼會在這種颱風天氣裡趕過來。心中有些許感動,但也是在心裡嘆息,反而沒什麼話可說。話到嘴邊,成了平平淡淡的一句:「介意穿一下我的大睡衣嗎?建議你還是換下溼衣服。」

青巒看看落湯雞一樣的自己,點頭:「謝謝。」等荷沅拿了衣服下來,他進去洗手間。兩人都覺得很不自然,客氣得過頭。

荷沅坐在白藤沙發上,聽雨點敲窗,密如鼓點。玻璃在此大雨中反而被刷得清晰,看得出外面院子裡的花草紅消香殘,狼藉遍地。荷沅想,等風平浪靜,外面小院的頹敗倒是比較像她現在的心境了。

青巒來,想說什麼?荷沅不知道青巒會說些什麼。她猶豫了一下,心想,還是讓矛盾集中爆發吧,省得一茬一茬地來,她沒那麼堅強的心臟應付兩個老哥都帶著懺悔的眼神。她拿起電話給祖海打了一個,「青巒來了,有辦法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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