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沒想到祖海應得那麼爽快,似乎絲毫不以為錯的樣子,大怒。但這時候她反而冷靜下來,怒火只在眼睛裡燃燒。「好,以前你沒有勢力的時候是別人拿流氓手段對你,現在你有錢有勢,也學個十足十。下作。」說完便摔下電話,直衝下樓。
傅姐正在客廳,心中忐忑,見到荷沅下來,想迎上去說什麼,但見了荷沅的臉色,連忙閉嘴。荷沅走到傅姐面前,伸出手,「傅姐,把安仁裡鑰匙給我,你收拾一下回家。具體該怎麼做,你回頭問祖海。」
傅姐驚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很久才道:「不行,你不能說要我走我就走,你得給我理由。」
荷沅冷笑道:「理由?我不想身邊有個人監視我,更不想有人把監視結果彙報給別人。你們當我是傻瓜啊。」
傅姐忙道:「那是叢老闆要我做的,你可以問他。我也沒有辦法,我吃他的飯。」
荷沅不看她,怕自己心軟,又留下傅姐,那以後就沒完沒了了。「所以讓你找祖海解決。」說完想了想,又拿起電話。本來她總想著師正工作的時候,她還是不要打電話打擾,可今天她等不及師正什麼時候打電話來,只有自己主動。
師正那邊接電話的人態度挺好,讓荷沅等一等。一會兒師正便過來,電話裡的聲音透著欣喜,「梁荷沅,真沒想到你打電話來。今天報到了嗎?」
荷沅心中則是一點喜悅都沒有,非常內疚地道:「師正,很對不起,我今天才知道你因為我捱了打。真對不起。你應該早告訴我。」
傅姐旁邊聽著這才聽出問題來,感情她向祖海彙報後,祖海採取行動了啊。怪不得荷沅要她走。她本來還想纏著荷沅讓她收回成命,現在有點理虧說不出口了。
師正在電話裡卻笑道:「早沒事了,皮肉小傷,不用掛心。你應該向我道歉的是你沒教我柔道,否則我不會吃虧。」師正很想問問荷沅是怎麼知道的,但終於沒問出口,還不是從那個叢祖海那裡知道的。
荷沅深吸一口氣,道:「師正,謝謝你不怪我。但我有句話一定要說清楚,這事雖然與我有關,可絕對不是因為我生活作風有問題或者道德敗壞引起,你一定要相信我。」
師正聽了心裡歡快地想叫出來,忙道:「我從來就不認為你會是什麼不對的人,我們相處那麼久還能不知道嗎?你別擔心我,我什麼事都沒有。」這時旁邊有人喊師正的名字,師正離開電話回了聲「等一下」。荷沅這邊聽見了,忙道:「師正,你去忙吧,我只是著急要和你說清楚,沒別的了。」
師正被那邊催得急,只得匆匆道:「你太緊張了,我沒事,有事我還不找你早說?對不起,我忙一會兒,找時間給你電話。再見。」
荷沅不知道師正的媽媽是怎麼跟師正說這事的,為什麼兩個人對此事的看法態度反差如此之大。但無論如何,今天即使師正沒給同事叫去,荷沅也不會請師正幫忙說服他媽媽網開一面。她不願再受一遍今天的屈辱,她恥於向師正的媽媽解釋,即使只是通過師正的口解釋,她雖然不知道,但依然是屈辱。師正的媽媽已經給了她一巴掌,她還沒賤到去向打她的師正媽媽解釋她實在應該是個好人。她只向她在乎的人解釋。
師正媽愛怎麼發落她就怎麼發落她吧,總之她是不會再去找,不行的話,她到時不會跳槽嗎?大活人難道還能被捆死了不成。現在不是時興下海嗎?最多大不了也下海去。而且,也可以申請出國留學,只是這時候申請,估計得明年才能成行了。
但,想是這麼想,畢竟是工作啊,別人都工作去了,她做什麼?荷沅悶悶不樂地坐在白藤沙發上面發呆。傅姐也看著荷沅發呆,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荷沅呆坐好久,才忽然想起忘了給陳主任打電話,看看手錶,居然已經十二點半,不知道陳主任在不在辦公室。荷沅試探地打電話過去,沒想到陳主任接了。「陳主任,我去找了,不行。這事正是我同學媽媽做出來的。」
陳主任心說果然如此,勸解道:「沒有什麼絕對的事,你想辦法找你同學通融一下,說些好話,解釋清楚,不會解決不了。」
荷沅堅決地道:「不,我不會拿我的自尊去換工作,再說我同學媽媽的生氣也是事出有因,雖然不是因為我什麼道德敗壞,但總與我有關。陳主任,謝謝你的幫助,可能我不能成為你的同事了,對不起。」
陳主任又勸解了幾句,便放下電話。荷沅放下電話的時候,抬頭看見祖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沙發旁邊,擰著眉毛看著她。荷沅轉過臉去不理,心裡只是不明白,為什麼祖海找人打師正,師正的媽媽非要因此推斷出她道德敗壞。這之間哪裡存在因果關係了?
祖海本來想過來陪個小心的,然後嘻嘻哈哈混過去。青巒他沒奈何,一個師正能有什麼花頭。但進來聽了荷沅的電話後感覺不對,忙問:「荷沅,你的工作出問題了?不是柴外婆給你找好了嗎?」
荷沅不理他,拿起鑰匙便向門外走去。祖海忙追上去,陪著笑臉道:「荷沅,怎麼回事?說出來我也可以出點力。」
荷沅淡淡地道:「不必你幫我出力,打架這種事我不是不會做,但我不屑。」邊說邊推了腳踏車出門,「我回來時候不想再見到你和傅姐。」
祖海當然不便伸手拉住荷沅,只能眼睜睜看著荷沅甩袖子離開。回頭立刻找傅姐詢問。待得傅姐將荷沅的所有電話一一說出,祖海愣住,什麼,荷沅丟掉工作與他揍師正有關?師正的家這麼有來頭?但是祖海想來想去也只知道個大概,他從來不清楚人事局的那些工作套路,也從來懶得關心,他在政府機關有不少朋友,但從沒想過在人事局勞動局之類的地方發展朋友。這事,他看來還得找單位的辦公室主任商量一下,先了解一下來龍去脈。他一定得幫荷沅把工作撿回來,否則荷沅肯定是恨死他了。
但是傅姐,祖海只能犧牲她了。
等荷沅回來,傅姐已走,祖海急著回去公司找辦公室主任商量,安仁裡空無一人。荷沅緊咬著嘴唇,找出工具,一聲不吭地換了大門與客廳的門鎖。這是爸媽說的,保姆不做以後得換鎖。但荷沅自己也知道,潛意識裡也有把祖海關在門外的意思。祖海都已經發展到打人的地步,可見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以後再讓他直進直出安仁裡,顯然是不合適。
一個人坐在客廳,有點茫然地看著西窗的太陽光慢慢慢慢地爬出廚房門,向客廳地面延展。西邊那隻角輝煌流金。荷沅只是苦苦地想,可是,下一步怎麼辦呢?很多想法,關鍵的是檔案都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荷沅不敢跟爸媽說,怕爸媽連夜趕過來。一個人隨便做了點吃的,沒滋沒味地吃了,才想起她中飯都還沒吃。吃了後又發了會兒呆,過去找柴外婆訴苦。
柴外婆穿一件水紅雙縐改良旗袍,一點不覺紅色的熱度,反而映出一身冰肌玉骨。柴外婆在家也,不,任何時候都是一絲不苟。這是荷沅最佩服的,比如她今天心情不好,穿著上便懶得講究了。
柴外婆見荷沅來,笑著招手:「來,正好想你呢。我們兩個老的是不行了,你手靈便,幫我把這粒珍珠固定到銀簪上面。千萬不能讓絲線露到外面。」
荷沅忙接了柴外婆手中的東西,就到檯燈下細心先看清楚了,那是一枚古老的鳳頭銀簪,珠子嵌在鳳嘴。她熟門熟路從針笸籮裡翻出一把細細骨針。穿一次絲線,用骨針輕輕挑一下,務求符合柴外婆的要求。最麻煩的還是最後打結。但荷沅有繡花練下的底子在,用骨針挑著在珍珠與銀簪之間的微小縫隙間打了個死結,然後又用骨針將結頂入珍珠的細眼兒裡。這種心靈手巧的活兒,柴外婆的老手還真是不靈便了。
柴外婆本來一直看著荷沅細心操作,感慨年輕多好,但偶一抬眼,卻看見荷沅眼皮略微紅腫,似是哭過的樣子,不知道她有什麼傷心事。等荷沅將珠子穿好交給她,她笑笑推還給荷沅:「送你。這珠子原本是上好的東珠,我人老它珠黃,沒以前顏色了,勝在粒兒還算大。今天想起來翻出來看,竟然連絲線也斷了。唉,這還是我的嫁妝呢。」
荷沅在最大的百貨商店見過這麼大珍珠,知道那價格貴得嚇人,不敢接,「柴外婆,這東西太貴了,我不敢要,要了不安心。你別給我。」
柴外婆笑笑,拍拍荷沅的肩膀,讓她在落地描金鏡子前坐下來,一邊開始擺弄她的頭髮,「你瞧,把你的頭髮分兩綹,分別這麼稍微偏一點地旋一下再拿簪子夾起來,看上去是不是調皮了許多?那是我們年輕時候講究的小玩意兒。簪子你拿著用,你不幫我用著,我只有將珠子拆下來搗珍珠粉了。我還能用多久啊。不要再跟我講客氣話。我問你,你今天遇到什麼委屈了?眼睛像是哭過。」
荷沅一聽,眼圈又紅了,拉著柴外婆的有點涼的手,委屈地道:「今天去報到,結果人事局不讓落檔。管事的人事局副局長是跟我一起去黃山玩的師正的媽媽,她說我道德敗壞,不適合在涉外單位工作。我跟她去論理了,可她只是口口聲聲說我生活作風有問題。原來是祖海叫人把師正揍了。我生氣了,師正捱揍,我會向師正道歉,而且師正也接受了。他媽媽憑什麼說我作風有問題,最後就在她辦公室裡鬧僵了。我看來是進不了進出口公司了。」
柴外婆一聽卻是早明白過來。荷沅這孩子心底無邪,所以想不到師正的媽媽會有什麼聯想,她是一聽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那個做媽的一定以為荷沅與祖海有一腿,卻又勾搭她那個官家子弟的兒子,害她兒子受皮肉之苦,荷沅當然是該千刀萬剮的狐狸精。一個手中有權的做媽的有這反應一點不稀奇。
柴外婆化煩為簡:「不是什麼大事情,其中有誤會了,那個人事局副局長一定以為你腳踩兩條船。做媽的寶貝兒子,當然生氣。沒什麼,我明天找她說說,兒女小事,她當大人的這麼悍幹什麼。」
「才沒有呢。」荷沅紅了臉,可也不得不承認,否則祖海揍師正幹嗎。「我把安仁裡的鎖換了,以後祖海自己進不來。」
「什麼?」柴外婆駭笑,荷沅這動作也太快了一點。不過也好,她最先不瞭解荷沅的時候,見祖海直進直出,也以為兩人有私,後來才知道是祖海單相思。祖海是個粗人,看見荷沅了又寶貝得很,所以患得患失,說話重不得輕不得,怕胡說八道了把荷沅嚇走。偏他又不會什麼有所思之類的暗示,每次柴外婆見祖海對荷沅束手無策,她這個旁觀的就捂著肚子偷笑。真正好玩。不過柴外婆還是實心實意地道:「也好,你們都是大人了,如果總是不避嫌,你們自己知道,旁人看著話多。不過好好跟祖海解釋一下,別弄得多年兄弟一點情面都不給。」
荷沅反對:「不,祖海打人,而且用的是流氓手段,關鍵是他還以為理所當然,所以不能原諒。還有,柴外婆,你別跟師正媽媽去解釋,她是惡意的,才不會聽你的意見。再說,我的事幹嗎要跟他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