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安仁裡周圍,一年多下來,大多數老住戶抗不住金錢的誘惑,置換去了新家,此地忽然成了城中附庸風雅人等的淵藪。隨後名氣越來越大,附庸的人便越來越多,至今已經一房難求。錢多的如祖海這樣的,便順帶買下房子周圍的小平房,給自己建車庫修花園,錢少的如荷沅,只有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有閒時候為周圍的綠化做點小小的貢獻。
眼下,安仁裡周圍空曠了許多,原先很多雞棚鴨寮似的用油毛氈破木板搭出來的房子少了很多,即使有,也是零零落落幾處,都沒傍依著什麼小洋樓,孤零零地顯得很單薄。只有少許房子已經裝修完成,大多數屋內還傳出砰砰啪啪的裝修聲,門口堆了一堆垃圾。荷沅站到王家園裡的頂樓數了數,沒想到這附近扒去那麼多小平房後,竟有那麼多造型各異的小洋樓。看來以前柴外婆在的時候給她引見的還是少數。這兒以前真的住著不少富人。
不過安仁裡與王家園裡已經安靜下來,中間的銀杏樹長了一年,今年可能已經生牢了根,小扇子似的綠葉有點繁茂。夏日的熱風吹過有這幾枝銀杏的弄堂,竟也平添幾分涼意。荷沅不由心想,若是哪天真與祖海結婚了,兩屋之間的圍牆拆不拆?不過拆了有點毀容。
閒來無事,荷沅總會拿著照相機,去捕捉剛剛扒出真容的小洋房,發覺各有各的姿態,看上去很有意思。不知道那些學建築的人來看了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荷沅這麼個業餘的都看出這邊的風格應是模仿哥特式的,那邊的幾塊彩色玻璃應該會是舊物等。荷沅現在的相機已經換作是傻瓜機,反正她水平差,這種相機用著正好。不知不覺,至今已經拍了好幾卷。荷沅最遺憾一件事,就是不能隨時盯著人家拆屋時候扔掉的東西,據說很多收舊傢俱的正盯著這一塊地方。王家園裡的有些傢俱幸好被她搶來,漏下的傢俱,比如幾把非常精巧的楠木鼓凳,竟被刷上乳白的渾漆,荷沅直呼可惜,這下即使再拿沙皮打掉油漆,圓凳表面陳年類月積下的包漿已經毀了,不知還得多少年才能光亮起來。如今從王家園裡搬來的兩口雕鏤繁複的衣櫥,被荷沅拿來放在一樓擺放她的碗碟茶具。即使是不開燈的夜晚,涼滑的雕花也會反射柔和沉穩的光亮。這不是油漆的亮光能比。
從父母家回來,帶來幾棵讓爸媽扦插成活的小樹。中午飯後,見烏雲四合,似有下雨的意思,她便找出小鋤頭到院牆外,挖坑種樹。小樹分別是不會結果的鮮紅花石榴,和性寒味苦的白花溲疏,來年春末夏初,牆外將是紅花映白雪,白白紅紅,別是東風情味。
正揮汗兼揮鋤,聽聞汽車聲音傳來,但到安仁裡附近的時候沒有轉彎去別處,卻停了下來,荷沅好奇,難道是祖海來了?偏當作選擇性耳聾,繼續種她的小樹,說什麼都不回頭看一眼。果然,車門開啟關閉,有人走了過來。荷沅還是不回頭,卻早已暗暗偷笑,咬住嘴唇不讓笑聲流淌出來。某人該如何「偷襲」?
沒想到頭頂傳來的卻是師正的聲音,「梁荷沅,這麼巧。」荷沅連忙抬頭,見到一張憔悴不少的臉,少了很多意氣,卻多了幾分硬朗。「師正,是你?進去裡面喝口茶嗎?」
師正沉默了一下,道:「我去找個人,等下過來敲你的門,行嗎?」荷沅就不起身了,微笑道:「好,你去忙吧。」
師正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但只是一閃而過,也是,這時候他哪還笑得出來?見師正開車離開,荷沅心想,他的車子倒還在,看來沒如祖海所說,他的總經理還做得下去。
八棵小樹種起來很快,荷沅也不澆水了,眼看著雲層越來越的,風越來越緊,遠處已經似有隱隱悶雷轟響,她就等著雨水來澆透小樹了。
進去院子,於檸檬樹上摘下一隻小小碧綠果子,切片與揉碎的薄荷一起泡了,放進蟹青直筒大杯裡。沒多久,師正便來敲門,荷沅端上加了冰塊的檸檬薄荷茶,冰塊在杯子中叮叮咚咚的撞擊聲帶來一絲涼意,讓進門時眉頭微皺的師正心情稍微平和。
「梁荷沅,我家的事,你聽說了嗎?」荷沅既說不出同情,也說不出幸災樂禍,只簡單地道:「聽說了。」
師正喝下一口水,心中感慨。他原是很講究生活的人,可最近都已經細緻不起來。坐在這精緻的安仁裡,他的心情與以前來時不同。不知不覺那麼多時日過去,夢裡花開花落,一歲春秋。
遠方的雷聲漸漸推近,天色越發暗了下來,狂風開始掃蕩小院的花草。見師正捧著杯子眼瞅著落地長窗外的院子發愣,荷沅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對師正父母反感,所以說不出言不由衷的安慰話。
在一道晃眼的閃電中,師正淡淡地道:「又一個預先約定,卻臨時有事的叔伯。」說完,一聲驚雷地動山搖而來,立刻有碩大雨點「嗒嗒」敲窗。
雷聲過後,荷沅才答:「都知道趨利避害。」雨點打在玻璃上,打在地面上,越來越密,聲音越來越響。風雨聲中,又一道閃電白練似地劈開烏雲,帶來霹靂震撼。
而師正則是依然雲淡風清一般微笑道:「我有點懷念過去對我有所圖的狐朋狗黨了,現在他們溜得比兔子還快還難尋覓。本來早想來找你,但不敢來,怕在你臉上看到取笑。剛才院子外面看你如常對我,我真是感激。」
荷沅也笑,師正說的倒是實話,「我也沒想去找你,怕我自己剋制不住對你媽媽的幸災樂禍,反而事與願違。」
師正一笑,喝了一口水,長嘆一口氣,彷彿那糰子氣是被喝下的水擠出來的。「叔伯阿姨們倒是都沒拒絕我,不我都避著我。如果我沒有一個曾經當權的爺爺,只怕現在已經開始有人落井下石了。連在我家做了幾年的保姆宋貴紅都逃得不見蹤影。更不用說很多在心中幸災樂禍的人了。但再難,我也要為我爸媽洗罪,否則,依現在的金額,他們進去了,還不知道能不能出來。」
荷沅發現她還是無法產生同情,不過對師正的狀態有絲擔憂,不知道他會不會像自己有段時間一樣憤世棄俗。「對你有沒有影響?」
師正黯然一笑:「有,當然有。不過他們現在都看著,看我爺爺能把能量發揮到多大,看爸爸的同僚會不會伸手救他。所以我乾脆破罐子破摔,沒日沒夜為爸媽找關係,反正單位也不是看我的業績考勤用我。」說完,從鼻子裡悶「哼」出一聲,他現在已經看穿了。
荷沅給師正斟茶,對師正所說的官場,她聽著陌生。師正爸媽家裡藏著來歷不明的二百多萬,怎麼可能脫罪?雖然知道權大於法,可法總還是有的啊,看來她不懂其中奧妙。「你爺爺以前提拔過很多人吧,現在不正是報恩時候?」
師正聞言冷笑:「大家都以為爺爺還可以留點餘熱,其實這一個月來最幫忙的還是爸爸的朋友們。」師正有句話沒說出來,他至此才確認他媽媽為人確實不上路,此時連一個幫忙的朋友都找不到。可見荷沅當初真的受他媽媽迫害。
荷沅心想,可能師正的爸爸還算是個友愛的人,否則不會有師正現在這樣的性格。但是,再怎樣友愛,家中那200多萬怎麼也說不清吧。不過,荷沅好歹也知道,這世上還有「官官相護」。荷沅有點不願搭腔,她認為師正的父母罪有應得,所以對師正所言不予苟同。
師正卻是那麼多日子來,第一次找到可以安安靜靜說話的地方和人,他也不需要荷沅搭腔,他只需要有人傾聽。「爸爸以前幫了人家很多忙,扶持幾家公司上市,上市公司感謝他,所以有機會買到原始股。原始股上市後,一般都是超出原價很多。我們家大部分的錢是這麼來的。我現在要做的是找出證據,說明那些原始股是我爸買的,而不是受贈的。那樣,最多隻是個以權謀私,與受賄貪汙之間性質大不相同。我今天來找的就是一家上市公司老總,以前,他有段時間常出入我家,今天他好歹還見一見我,拍拍肩膀讓我別太擔心。已經算是個好人了。」
荷沅奇道:「我家附近還住著上市公司老總?這兒還真發達了啊。」
師正道:「才搬進的,裝修得美輪美奐,可是老屋的韻味全給破壞了。附近還有好幾家顯赫的,他們家裡都養著狗,你也應該養一條,否則很危險。」
「我的報警系統是我自己設計的,已經嚇跑兩次進門的賊。效果非常理想,用不著養狗。」荷沅有點得意。只是當初電路知識幾乎可以自學,但祖海給的所得稅彙編卻看著非常費勁,好在公司法人培訓比較能看得進去。
師正忽發感慨:「人不如狗,狗不如沒有生命的裝置設施。」
荷沅笑了一笑,沒去反駁,換作以前那是非要跟師正論個明白,人哪裡不如狗了?「夏天的雨來得急去得快。這就只有疏疏落落的小雨滴了,大概再過半個小時,石板該幹了。」
「希望我爸媽的事也像夏天的大雷雨,很快成為一場虛驚。」師正還是看著窗外,但忽然又像甦醒過來似的,猛一下站了起來,「啊,雨停了,我該走了。梁荷沅,謝謝你的茶,也謝謝你還拿我當朋友。」
荷沅沒挽留,也站起來送客。雨後的庭院空氣涼爽清新,荷沅一直送師正出大門,到車前。「留意自己的身體,大熱天的別太逼著自己。」荷沅當然沒法說出對師正父母表示惋惜的話,只有叮嚀師正。
師正拉開車門,微笑道:「我最近住爺爺家裡,放心,有人照料。謝謝你,梁荷沅。」
荷沅等師正的車子開走了,才回來看自己剛種的石榴溲疏。一場大雨下來,小樹被衝得東倒西歪,可看著水靈。
荷沅是被電話喊進來的,沒想到來電的是朱總。「小梁,ms重機與你談妥沒有?我這兒的工作需要進展。」荷沅感激:「朱總,他們後天給我答覆。」
朱總知根知底:「德國cme集團的是不是還沒談?回頭把條件給我看看,你不用太遷就。」
荷沅心說,早已經退一萬步了。但還是說:「好的,我會第一時間把他們給我的合約傳給朱總。德國cme集團我準備在ms給我回復後再決定是不是聯絡。」
「cme的已經給我留話,說正考慮變通辦法。如果ms不行,你加緊聯絡cme,總結一下在ms的失敗教訓,務必拿下cme。」
朱總說話很平靜,不像是施恩,卻像是分派任務。所以荷沅對朱總的感激百尺竿頭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