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不由皺了皺眉頭,林德好沒道理。但她還是答應:「好的,我立刻給左先生傳真。」與林德說了再見,她立刻往辦公室打電話,正好,她的助手都還加班。「linda,告訴我九六年鋼鐵與銅價格的大致走向,尤其是上個月的價格曲線比較年中時候是高還是低。」
linda很有意思,自己找了一箇中間價格為中線,然後非常準確地說出某月某日起價格跌破這條中線,某月某日第一波跌勢到頭,又幾天後超過中線。荷沅一一記住,聽到最後,十一月十二月的價格都是低於中線,不由一笑,道:「ok,謝謝你,linda。你把曲線與中線都加粗一下,現在立刻發給左頌文,對,下面什麼都不用寫。記住,立刻發,左頌文正等在傳真機旁。」左頌文如果是聰明人,他應該清楚兩張曲線圖的含義。
荷沅這才又施施然回到包廂,坐到豆豆的下首。豆豆的眼睛亮亮的,都沒時間分出來看向荷沅。荷沅心驚肉跳地想,豆豆該不會喜歡上這個老駱了吧。暈,年齡差距那麼大,難道豆豆想給老駱推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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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朱總顯然是有備而來,讓秘書取出一瓶酒放到他和老駱中間,笑道:「正宗陳年五糧液,我一個朋友把它裹在老棉襖裡放了二十年,老駱你試試這味道。」
荷沅好奇地瞧瞧這隻看似平庸的瓶子,二十年前的包裝顯然是不能跟現在的比。可是,這是二十年前的啊,價格翻二十倍都難找,不知道朱總哪個朋友捨得割愛送他。有次祖海在酒席上喝了埋在地下二十多年的私家女兒紅,回來直與她說了三天三夜。荷沅此刻心中也起了在安仁裡掘地三尺,石板下埋紹興加飯酒的打算。她在應酬場合一向不喝酒,今天不由猶豫,喝還是不喝?
所有人面前酒杯都倒滿,輪到荷沅面前的時候,荷沅最終還是咬咬牙拒絕,「我不能喝,再說還開車著呢。」
豆豆斜睨一眼荷沅,她知道荷沅能喝一點。朱總一語雙關地微笑道:「小梁是我見過的將誘惑拒絕得最徹底的人。」
老駱顯然聽出朱總這話不是反話,不由留意了荷沅一眼。年輕小姑娘被稱作能抵禦誘惑,非常難得。但看在老駱眼裡的荷沅貌不驚人,純粹一個常見的幹練職業女性,與她旁邊的女孩沒什麼差別。但他沒有像很多男子一樣喜歡酒席上調侃女孩子,並沒有就此發表什麼言論,只對朱總舉起酒杯,道:「老朱你雄姿英發,更勝當年。來,新年快樂。」與朱總碰了杯,又與桌上所有人的酒杯碰了一下。
然後,談的話題依然與工作無關,朱總摸出一隻盒子交給老駱,笑道:「我到青田花血本買的,一定要你幫我鑑定了我才放心。」
荷沅一聽「青田」兩個字,便吊長了脖子。婚後雖然工作繁忙,可總也難得有休息時候,她和祖海兩個的共同愛好是收集木頭石頭,與以前一樣,荷沅純是喜歡,祖海看重保值。不過兩人的目光殊途同歸,切磋起來非常沉醉。
老駱一笑,很多人知道他世家出身,雅好收藏,所以經常有人借鑑定與他搭話,可其實說出來的話牛頭不對馬嘴,背書而已。朱總其實只是普通校友,他畢業時候朱總才進學校,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兒。是朱總做了廣寧老總後找到校友這條線索搭上他的線,以後朱總跑北京時候常求見他,他見過幾次。他今天過來上海,給朱總一個機會接待。老駱並沒有客氣,開啟盒子一看,裡面是嫩黃的一方長條章,上面還撒著點點藍星。光看表面,這是很好的東西,不過造假很多,並不明亮的光線下,他肉眼難以斷定。他正想說明天太陽光下再看的時候,身邊有人遞過一束亮光,亮光是從手指長的手電裡發出。老駱抬眼一看,原來是那個不受誘惑的小姑娘。剛才還在想朱總怎麼找兩個小姑娘一起吃飯,很不像他平時風格,原來也是朱總叫來投其所好的。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只從小姑娘適時遞上燈光這件事,可見她應該有點懂行。
老駱乾脆將石頭遞給荷沅,微笑道:「你先看看。」荷沅沒客氣,接了手電與青田石一起仔細翻看,未幾,交還給老駱,笑道:「就目前條件下看出來的應該是很值得收藏的好東西。」
老駱顯然已經有點老花眼,他拉長手臂就著燈光看了會兒,將石頭放進盒子,對朱總道:「小梁說得不錯,具體最好還是交給儀器。」
朱總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其實朱總早就知道這是真品,那是一個懂行的供貨商幫他選購,沒人敢瞞他。「小梁你也玩石頭?我記得你家滿滿一屋子的都是紫檀黃花梨。」
荷沅笑道:「朱總看到的都是我大學時候收集的,現在那種大件越來越少了,所以開始玩小小的石頭。」
老駱吃驚,那麼年輕就玩收藏?而且居然還收集了大件。怪不得說她可以抵禦誘惑,原來是她起點高,尋常誘惑不放在眼裡。老駱以一種旁人聽著和藹可親的語氣問荷沅:「現在流傳在世的紫檀之類大件大多是明清時候傢俱了,你家的大件有沒有考證一下日期?」
豆豆連忙插了一句:「小梁家裡的大件有一架黃花梨的六扇屏風,黃花梨的太師椅,黃花梨的矮几,酸枝木的桌椅,看上去都是很古老的樣子。」
老駱一聽,輕輕「咦」了一聲,臉上滿是驚奇。荷沅微笑道:「除了酸枝木那套是清末的,其他應該都是明末清初,甚至更早的東西。再早也不大可能了。有關這方面的書很少,我不是很能斷定那些東西的正確年代。」心中奇怪,豆豆其實是不喜歡她那些舊傢俱的,她還是喜歡王家園裡的西式裝修。
老駱本就是個愛好這方面東西的人,他家祖傳不少,他從小耳濡目染知道很多,不過他對江南民間的舊黃花梨傢俱很有興趣,所以很客氣地道:「如果方便,我可以幫眼。」
荷沅爽快地道:「好,可惜不在上海,您最好是週日去,我可以跟去取經,否則我大多數時間走不開。不過我婆婆一直管在那裡,朱總和豆豆都知道路,您如果去的話招呼一聲就行。」
朱總笑道:「老駱你什麼時候大駕光臨我們省,我們找時間過去看一下,小梁家的房子也佈置得很有江南水鄉味道。小梁,你不在的時候可以叫小叢等在家裡嘛。」
荷沅終於有點摸出頭腦,朱總該不會是想拿她那兒的寶貝引誘老駱去他廣寧吧,或者是想借此與老駱多點時間接觸,培養友誼和感情?此刻她的手機又響,看號碼不熟悉,但區號正是左頌文那邊的。她說聲「對不起」起身出去的時候,明明白白聽見老駱微笑地道:「有時間找個機會麻煩你們一趟。」荷沅知道這種找時間找機會之類地話在場面上說出來,一般都表示「no」的意思。
到外面接起電話,她很知道左頌文因為她傳真過去的鋼鐵銅材行情曲線圖而焦急,不過卻當作不知,笑道:「左先生,你記一下我家裡的傳真號碼,我知道這單業務很急,回家連夜處理了發給你。」
左頌文不等她報出號碼,便道:「梁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一定有誤會,回頭我跟你解釋。你傳真給我的曲線圖正好對我非常有幫助,非常感謝,我今晚正與廠商討價還價,明天一早給你結果。」
荷沅翻了一個白眼,心說剛剛還氣勢洶洶搬出大老闆林德,現在怎麼這麼容易就親自打電話來服軟了?都還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呢,可見其中貓膩極大。不過她還是好聲好氣地道了辛苦,才掛電話。心裡再次感慨,她很想與人為善,可她也想做點事有點成就,但理念與理想,這兩者似乎沒法有機結合起來。工作中總有這事那事逼得她不得不使出手段,威逼利誘。否則,何以對付左頌文這樣的人?而且,似乎只有這種法子能用。才剛不久前與師正說心中應該有個堅持,可荷沅自己也知道,所謂的堅持,恐怕是力度越來越不夠,堅持的內容也越來越狹窄。
想了會兒,才抬頭準備回去包廂,卻見老駱的一個同伴稍稍邁進一步跟她招呼,看樣子是她打電話時候,他在一邊等候。更讓荷沅吃驚的是,那人主動與她交換了名片。荷沅雖然把名片換了出去,可心中嘀咕,如果按照平常應酬規矩,在老駱套房初見寒暄的時候就應該交換名片,可那時候他們都避諱提到他們的工作單位。所以顯得現在的主動有點意味深長了。尤其是名片上顯示的部門,荷沅雖然不怎麼關心政治,可還是知道那麼一點點。荷沅覺得自己有理由懷疑,這個老駱既不想放棄看她手頭那些明清傢俱的機會,又不願因此被朱總纏上,所以叫他手下與荷沅私下接觸。大約老駱胸有成竹,料定她不會拒絕她這樣一個人上門參觀。荷沅心說,別說有時候有些學生敲門她都願意放他們進來參觀,她還真想有個老駱這樣懂行的人一起參詳她的寶貝,以前柴外婆介紹的那些老朋友,懂的都是東鱗西爪,但願這個老駱是系統性的懂。只是眼看朱總努力,豆豆幫腔地竭力拉攏老駱,荷沅不知道萬一到時老駱聯絡上她,她要不要通知朱總與豆豆。
朱總與老駱都是那種很懂場面上維持氣氛的人,又是見多識廣的人,再說朱總總是小心翼翼地找著與老駱相同的話題,所以兩人言談甚歡,荷沅看著只替朱總辛苦。沒想到長袖善舞的一方權威遇到更大的權威也得做低伏小,不過荷沅覺得朱總不應該這麼形於聲色,應該可以做得更含蓄一點,否則太不把自己當個角色。其他諸如朱總的秘書與老駱的部下等人自然都是不會輕易插嘴,而酒桌上一般都是最縱容年輕女孩發揮魅力的,所以還是豆豆多說了一點。荷沅在西瑪從事的是內部工作,幾乎沒什麼應酬,只除了與同事和在讀mba同學偶爾吃飯喝酒,跟祖海出去應酬也不多,所以她在酒桌上不大能說話,就在一邊靜靜聽著,佩服地看著現在的豆豆也開始能夠很好地把握場面了。再一想,豆豆大她兩年了,與青巒一般年紀,怎麼印象中,青巒就跟是很成熟的人似的呢?她好像一直對青巒高標準嚴要求,以為青巒應該什麼都懂什麼都可以做到,可青巒是個才比她大兩歲的人,她對青巒是不是太嚴苛?他們鬧矛盾那陣,青巒都還沒她現在大,可見她對青巒要求太高。荷沅不知道怎麼會在酒席上想到這個問題,但既然想到了,她心中生出對青巒的愧疚,她太不懂事,但願那麼美好的盛開能善待那麼好的青巒。
朱總注意到酒桌上的兩個女孩都在走神,不過豆豆是興奮地走神,荷沅是無聊地走神,豆豆的眼光似乎都放到了老駱身上,不再如原先那樣把他當主心,老朱覺得有點不快,他還寧願豆豆像荷沅那樣的走神。看起來,荷沅這孩子還真是技術型的,不很適合勾心鬥角的場合。也虧她會找一個千伶百俐的人精做丈夫,怎麼降得住啊,朱總都替這個實誠孩子擔心。朱總至今還是可惜荷沅沒為他所用,否則,他可以省很多心。不過不得不說,豆豆已經不錯了,她很能體會他的用心,只是不知道豆豆戀愛結婚後還能不能有始有終,豆豆太靈活,反而不能像荷沅那樣一以貫之,比較容易取信於人,尤其是類似他們這樣的人精。不過也可能與荷沅的優裕環境有關,真若是有前狼後虎逼著,性情能不能大變也未可知。不過朱總想到荷沅的時候總是想到風雨交加中一個堅毅地爬上搖搖晃晃反應塔的小小女孩,這個印象太深,讓朱總對荷沅一直心有好感,所以他下意識地關注這個女孩。只是朱總自重身份,不願經常搭訕。好在有荷沅的丈夫叢祖海與他殷勤聯絡,俗人有俗的好處。
不過朱總也看得出,與老駱的交情沒能在這頓飯裡攀上,關係還在原地踏步。但他不氣餒,老駱這人對誰都好,但對誰都不親,這是業內有名的,也據說是上頭看中老駱的好處。朱總就不信了,一個人做到今天這等地步,能真沒幾個親善的人?今天既然老駱給他機會,他一定要爭取到最後一刻。
所以朱總提議,飯後請老駱出去活動活動,不過他說得很婉轉,「小梁,你給我們提個建議,飯後可以去什麼地方坐坐,喝杯酒說說話。」他直覺,梁荷沅的參與對他無害。
荷沅心想,老駱這樣高檔的人總不能隨便找家夜店領進去,而且她也不方便帶人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想了想,道:「和平飯店的老年爵士酒吧好不好?我去過一次,感覺……很夜上海。」
那個老駱一聽便笑逐顏開:「衝一句‘很夜上海’,也應該去一趟。老朱你有沒有興趣?」
老朱當然有興趣,他巴不得老駱有興趣呢,笑道:「好,小梁你今天沒喝酒,給我們帶路。」
荷沅答應,開始打電話定位。同時聽到,朱總吩咐他的秘書與豆豆回去休息,不用跟隨,見老駱也與他的兩位同事輕語了幾句。等她定好位置,起身出發時候,她發覺一起去的只有朱總與老駱。她看到豆豆臉上明顯的失望情緒,荷沅非常懷疑,豆豆的失望不是因為沒得玩,而是因為朱總隔離她與老駱,而她又不得不聽朱總的話。朱總是個性格強悍的人,如果她梁荷沅當初沒有借病推脫的話,現在也一定與豆豆一樣被朱總調派而不得不服從。可見有所得必有所失。但荷沅人小言微,幫不上豆豆什麼忙。
沒想到荷沅開車才剛上路,手機又響,今晚第三次了。朱總聽見便笑了出來:「小梁,這一晚上只聽見你的手機叫喚。」
荷沅聽了只好嘻笑,可不是,好像就她一個人在忙了,可偏偏人家老駱朱總又都是重要人物,所以她手機一晚上總叫喚才顯得滑稽。來電的是祖海。祖海說話一向很直接,「荷沅,我吃完了,今天沒喝多,飯後他們安排活動去唱歌,有幾個省話劇團的演員,人長得不錯,可嗓門兒真大,一桌子都是她們的聲音了。你平時老讓我說話別太大聲,今天我說話要是小點聲音,別人都聽不到。你吃完沒有?」
荷沅一聽他們又叫了女演員一起吃飯,心中火大,怎麼祖海那幫朋友改不了的陋習。也顧不得旁邊有朱總老駱了,嚴肅地道:「我吃完了,正和朱總一起去和平飯店爵士酒吧。祖海,我警告你,別以為進了盤絲洞你就可以做豬八戒。」說到這兒,身後的朱總與老駱不約而同笑了出來。荷沅臉一紅,便不說下去了,否則她還有一些孫二孃似的忠告。
祖海聽了也笑,道:「你都不用說,大家都知道我不敢的,都知道你厲害。朱總在嗎?要我跟他說幾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