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終於忍不住又道:「都知道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天曉得有人會不會膽大包天。我把電話給朱總。」
祖海還是笑,最喜歡聽到荷沅為他吃醋,不過場面上還真有不少膽大的女孩子想攀上他過撐死的日子,防不勝防,他的怕老婆名聲一點沒用。其中某些交手他打死也不敢跟荷沅說,荷沅知道的話還不半夜麻翻了他活剝豬皮。他與朱總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但他除了愛老婆,還喜歡交朋友,當然,他交朋友不會無的放矢,他沒有子弟身份,赤手空拳闖蕩江湖,所以他必須廣交朋友。現在,隨著他身家的不斷提升,願意做他朋友的人身份也愈加高貴起來。祖海心中雖然戲謔地笑,但對待朋友們還是禮數週全一絲不苟的。再說,他本來就沒什麼,初中生一個,除了父母,只有荷沅對他好,看得上他,所以他能上能下。比之從小有身份的人,那些朋友跟他在一起沒壓力,更能玩得起來。朱總也不知不覺看上祖海這一點,在祖海面前,他天然地有種高人一等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人愉快,而且,好在祖海看上去又不像平常的暴發戶一般言語粗鄙。
祖海何嘗不知道這一點,他像只狐狸一般周旋於老虎獅子們之間,讓老虎獅子得他們的驕傲,他得實惠就行。他心態很平,他現在什麼都有,還有個他自以為人見人愛的老婆。他很自信一點,雖然他的天下打得艱難,但起碼二十年後他兒子出來闖蕩時,他這個老爸已經為兒子打好堅實的經濟和人脈基礎,他自豪。
祖海與朱總說了幾句話後,便跟著朋友去了歌廳。這邊朱總將電話交給荷沅,微笑問:「小叢換什麼車了?你這輛算是美國車裡面比較小的,適合女孩子開。」
荷沅挺為祖海這一點驕傲,開心地道:「他沒換,還是桑塔納2000,他說能代步就行,再說上海到處都是可以修桑塔納的地方,方便。」
朱總聽了一笑,心說到底是個實打實幹事業的,不像豆豆,兩年不到的功夫,已經換了車子。朱總還是比較喜歡實幹的人,他自己也是基層一點一滴做出來,知道艱難。他便與老駱說起祖海其人,對於老駱而言,祖海這樣的人有聽說,但這樣的人還沒資格見他,所以老駱聽著覺得比較好玩。因為說到祖海,荷沅便當仁不讓地插嘴,她可不能讓別人把祖海說岔了。朱總與老駱都是人精子,過來人,看著荷沅錙銖必較地為丈夫辨清事實,都會意微笑。
直到進了酒吧坐下,當然是老駱居中,朱總與荷沅分別左右。老駱看了會兒臺上老年爵士樂手有點誇張的表演,才對荷沅微笑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收集舊傢俱的?喜歡它什麼?」
這個題目夠大,荷沅聽了腦子裡立馬便冒出一大篇足以交給領導批覆的長篇大論,不過她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我大二時候買了老房子,需要裝修一下買傢俱。當時一看見一套酸枝木桌椅便沉溺了,說實話,那時看的酸枝表面灰塵積累,顏色暗啞枯槁,一眼看去並不出色,但其上的雕花如魚戲荷葉、流雲蝙蝠之類,看了就讓人歡喜。那時候不太有經濟頭腦,喜歡了,手頭又有錢,抱頭一橫心就買了,後來還是我先生做了點手腳才沒挨父母罵。當時買的時候純粹是喜歡,也著實買到幾件好的,天天拿粗布清理灰塵都可以是件讓人喜歡的工作,經常會在清理中發現,哎呀,原來枝繁葉茂裡面還藏著幾粒果子之類的意外。彷彿在與幾百年前的能工巧匠對話,發現他們滲透在作品中的良苦用心,那是一種樂趣,值得左手把酒,右手執粗布幹活。」
朱總聞言不由斜睨了荷沅一眼,沒想到一雙可以拿著f鉗爬反應塔的手做出來的風雅事還可以搬到檯面上來說,而且說得還很有點酸文假醋。他自問自己看到荷沅家裡的裝飾,有點喜歡,但還沒喜歡到她說的那種境界。至於他買青田石的原因,主要是為保值,當然,漂亮也是其中比較重要的原因,與祖海反而比較能合拍。他本想插一句話嘲弄自己收藏中的經濟意識,不過一看老駱聽得頻頻頷首,他忙住了口,既然老駱終於有了今晚願意欣賞的話題,他就不必艱難地沒話找話調節氣氛。
老駱微笑聽荷沅講,越聽眼睛中的興趣越濃厚,認真聽完,才道:「左手把酒,右手執粗布,好。看來你是真正的愛好。」老駱終是老成持重,沒把有些人是看中升值之類的話說出口,因為身邊就坐著一個類似這類人的朱總,他一眼就看得出來。與這種人說話,每每牛頭不對馬嘴,偏偏他們知道他喜歡這種話題,總找收藏的事來說,害得老駱總是為心愛之物被糟蹋而心疼,可又不得不應付,鬱悶至內傷。今天雖然知道朱總叫這個名梁荷沅的小姑娘來有調劑氣氛的意思,不過既然是難得的真正同好,他也不會太計較來源如何。
「我從出生便接觸老式傢俱,最先還覺得是一屋子的陳腐,恨不得作四舊來反了。等有一天心情沉澱下來,才發現手腳摩挲出來的原木也能閃現溫厚柔光。蘊涵在那些傢俱裡面的是時間,是人文。看一件作品,如你所說,彷彿是在與古人對話,可不僅僅只看手工,你非得潛心研究了那時的歷史文化,才能真正品味出雕花間一枝一蔓的含義。我想你左手把酒時候,應該已經將思維馳騁到漢唐風流中去了。」
朱總一聽,好嘛,看來他叫荷沅來的決策還是正確的,才三言兩語,老駱都回憶起他的童年了,那可是說出來別人不會相信的優遇,他得記住了。朱總以前對那些酸儒們鑽在故紙堆裡深扒的行徑不很看得上眼,可現在眼前兩人都與他想像中的酸儒形象不同,都是他所喜歡的人,他心中開始對包裡的青田石有了一點真正的探究心。
荷沅聽了老駱的話,心中只有欣喜,猶如酒逢知己。當下也顧不得老駱是個高得可怕的高官,只誠心誠意地道:「駱先生,有空一定請光臨寒舍,我明天開始便準備好酒,再把我那麼幾年對幾件玩物的想法好好梳理,到時請方家指點。」
老駱有意緩和氣氛,消解小朋友面對他身份時候的緊張,笑道:「到時你別拿出一套黃楊根整摳的十隻大套杯灌我你們那裡蜜水兒似的加飯就行。」朱總既高興於老駱明顯地答應了荷沅的邀請,看來他到時也可以沾光,又有點不明白,荷沅聽了老駱的話為什麼會心開笑,心說難怪兩人愛好相同,原來先有共同語言。
荷沅聽了老駱的話開笑,更笑老駱這樣的人物把自己比作劉姥姥。但她還沒說話,從旁邊桌過來一個人熱情洋溢又畢恭畢敬地與老駱打招呼。那人高大肥胖,讓荷沅想到《大林與小林》裡面大林的父親,覺得那人的胖肚子與大林的父親有得一比。荷沅便不再說話,也不能說話,因為來人插坐到她與老駱之間,也是,來人看著朱總的架勢,一早心知肚明,桌上只有她是可以欺負的。不過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她與祖海出席有些應酬的時候,早知人眼勢利。
朱總卻見此與荷沅說話:「小梁,你看我的青田石章拿來刻什麼字型才好?」
荷沅忙笑道:「我最不喜歡有些人收著章石卻小眉小眼只拿來把玩卻不刻字來用,也討厭在章面上非刻上幾莖蘭草附風雅,玩石頭便是玩石頭的色澤紋理,要它蘭花上去擾什麼眼神。朱總這樣才是對青田石真正的尊重,喜歡,就拿來用著,時刻不離身。其實刻什麼字型都是次要,自己喜歡就行,喜歡才是最好的。朱總,我有點胡說八道,你可別理我。」
朱總聽了笑道:「說了等於白說,不過我總算得到一點支援,免得總有人叫我在石頭上刻花,哪天我抵擋不住動搖。」
那邊老駱打斷大胖子的話,插嘴道:「老朱,回頭我給你寄幾張印章照片來,你挑喜歡的字型找人刻去。小梁小姑娘心性,一口一個喜歡就行,我們總不能因為喜歡方方正正的字型,還真把一枚閒章刻得跟法人專用章似的規矩。」
朱總聽著就笑,他想的是他又能知道什麼字型是好是壞了,哪裡談得上什麼喜歡不喜歡,還是老駱不動聲色幫他解決了問題。而且好就好在,與老駱的交往又有了下文。荷沅聽了老駱的話,才明白自己在收藏方面高估了朱總,忙將功贖罪:「朱總,我認識幾個刻章的好手,哪天你確認用什麼字,儘管把印石放心交給我。「
老駱聞言笑看了荷沅一眼,很像看一個頑皮孩子。然後才又聽大胖子說話。荷沅聽他們講的是煤礦什麼的事情。但荷沅不知道老駱笑看她是什麼意思,不過看老駱友好和善,心中不再忐忑。
雖然那個大胖子一臉當仁不讓地佔住了老駱,老駱聽得多說得少,還是抽空檔將兩邊的人互相介紹了一下,大胖子大約見朱總原來也是個大佬,才掏出名片交換,荷沅沾光拿了一張。一看,這人叫李小笑,這名字怎麼看怎麼與大胖子形象不符。再一看李小笑眾多頭銜中的某幾字居然熟悉,看仔細了,原來他是大學時候柔道同好許寂寂的大老闆。聽說許寂寂正大力推薦孔祥龍去那家公司,因為那家公司收入很不錯,不知現在成了沒有。荷沅很想問一句,但又想,連祖海都不知道下面董群力那裡的員工名字,怎能指望擁有那麼大公司的李小笑知道兩個新進員工。便作罷,安安靜靜坐旁邊聽著。
聽著聽著便聽出一點門道來了,李小笑說話非常霸道,老駱的話頭他不敢搶,可朱總說話的時候他便很不客氣了,該搶就搶。而朱總不是個清高的,沒有見此便收住話頭生悶氣,而是不軟不硬地反刺了李小笑幾句,不過李小笑倒是一笑帶過,並不很在意的樣子。荷沅心想,都說祖海水平低,可眼前這個李小笑比祖海土匪多了,有對比才看出祖海其實已經很不像尋常意義上的農民企業家了。
好不容易三個大佬結束對話,終於想到回去睡覺。荷沅跟著他們出來,李小笑一定要親自送老駱走,不給荷沅機會,大堂上面稍微交涉,朱總與老駱都答應上李小笑的車。荷沅沒堅持,送他們一起出去。到門口,李小笑的車子便流水般地趟了過來,荷沅驚訝地發現,李小笑的黑色三排座賓士車上跳下來開門的人竟然是孔祥龍。孔祥龍顯然是做慣警戒的,眼觀六路,一眼便看見荷沅,但公務在身,只能衝荷沅笑笑。荷沅就不客氣了,笑著拍手道:「孔教頭,剛剛看見李總名片,我還在想不知道你有沒有與許寂寂同事了呢,沒想到出門就遇見你。你來上海了居然也不通知我,很沒道理,你得給我機會請你。」
孔祥龍一臉為難地看看已經魚貫擠坐進車內的老闆,輕道:「我工作……」
荷沅當然瞭解,估計孔祥龍做的是李小笑的保鏢,身不由己,但還是不死心追問了一句:「許寂寂呢?她好嗎?」
孔祥龍一邊開啟副駕那兒的車門準備上車,一邊含笑道:「許寂寂能文能武很得老闆賞識。以後我獨自來上海的時候會聯絡你。」
荷沅知道孔祥龍為難,忙說了「再見,保重」,揮手讓孔祥龍上車,車子隨即離開。荷沅看到車裡的朱總與老駱降下車窗向她揮手告別,她也微微俯身與朱總老駱告別,心想,老駱對她還真是比較客氣,一點沒有高高在上的樣子。其實從見面到現在,老駱一直微笑待人,區別只在最先他的眼睛裡有犀利的打量,然後便讓人如沐春風了,一點沒有因為她和豆豆是小輩而輕忽她們。可饒是如此,還是不能讓人忘掉他的身份。與李小笑不同,李小笑則是咄咄逼人地一直用言語姿態提醒他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朱總又是一種不同,朱總的微笑都是強硬的,可他總算還是微笑,不像李小笑走的是極端,行動選單裡沒有微笑這個中庸字眼。
今晚三大高手過招,電光石火的瞬間,卻給荷沅留下長久的回味。若是適逢金大俠筆下的華山論劍,荷沅願作燒水的小童。
不過荷沅思來想去,最喜歡的還是老駱的風格,含而不露,春風拂面,而春風正是融化堅冰的利器。但這等境界,可望而不可及,望見了也不知道怎麼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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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雖然評估工作時間安排得很緊,春節前必須交上報告,而常規工作因為兩個助手已經熟練,不需太多關照,但事關左頌文,荷沅不敢放手,一天早中晚三次詢問程式。可很怪,自從第一天晚上左頌文特意來電說他會快馬加鞭於第二天早上將報價拿出來,至此已經是第三天中午,左頌文那邊沒有一絲動靜,早上助手電話過去催促,左頌文只說正在做報價,會立刻傳上,可沒說確切時間。荷沅總覺得其中有鬼,而助手說這是正常現象,那些業務員們哪天不是最後時間才將報價單交上來的。荷沅心中不認可,或許她對左頌文有成見,可正因為與左頌文已經有前面的交手,她無法相信左頌文後面做的事會事出無因。否則,以前的小美也不會時時私下對她露出欲言又止欲哭無淚的表情。
但是,荷沅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寶寶,早在廣寧時候她已經知道,有些潛規則如天要下雨孃要嫁人一樣普遍存在,業務員不收受業務單位的好處簡直不可思議。社會現象如此,她做不了擋車的螳臂,雖然她自律著自己不去收取好處。她又不是不知道合作的業務員手頭有些什麼貓膩,但大家都適可而止,一年多相處下來,都已懂得遊戲規則,並不會因私太影響到公司業務,她當然只有睜隻眼閉隻眼。連祖海都說,他公司裡發生的有些現象,他這個老闆有時只能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可是,荷沅直覺左頌文做得過了。他給的肯定有他參與確定的報價單,已經太過明顯地對公司造成損害,而且,他明顯地在拿上司要挾她梁荷沅,要挾不成,繼以愚弄。不用懷疑,左頌文在等,等交貨時限逼近至大老闆發急的時候,他將把一切責任推給她,指責她從中作梗,極不配合。荷沅相信,以左頌文的人品,他很可能做得出來,不會冤他。
給坐月子的小美電話,就目前發生在她與左頌文之間的暗戰徵求小美意見,小美說,她當初也遇到類似問題,她很想堅持原則,可最後抵不住左頌文矇住老闆的眼睛通過老闆發動的攻擊,她不得不舉手投降。小美說,大老闆中魔魘一般地信任左頌文,不知道怎麼回事,她不是對手,而且她有家有口,膽子又小,不可能因為與左頌文對抗而放棄在西瑪的好工作。小美說,荷沅與她不同,荷沅性格堅強又無後顧之憂,而且還得大老闆欣賞,所以她支援荷沅與左頌文對抗,她會將經驗與往年積累的有關左頌文的劣跡通盤端給荷沅參考。
換作兩年前,荷沅一定摩拳擦掌地與小美聯手,她打先鋒小美做軍師地上場了,猶如兩年前她與ms重機中國辦的安德列明刀明槍,拳來腳往,不可開交。再往前推,她當年在市人事局大樓與洪青文口舌交鋒,雖然快意恩仇,可後來換來無窮煩惱,現實早在她撞了東牆撞西牆之後明白無誤地告訴她,口舌之快是逞不得的,她須為口舌之快付出代價。雖然與左頌文作對的最大代價是被西瑪掃地出門,這種代價荷沅很擔得起,祖海也巴不得她回家幫他,可荷沅不願,她即使走也得自己在鮮花掌聲中走得漂亮,怎麼也不能被掃地出門,來西瑪之前,她已經吃足苦頭,不願再見林場裡辭退紅標頭檔案如旌旗飄飄的一幕重現。小美擔不起的壓力雖然她擔得起,但她不願擔,她才不會聽了小美的貌似肺腑之言而做莽撞的唐?吉訶德,誰又是天生膽大的?膽大還得看看用在什麼地方呢。
而且,說到底,左頌文不是她梁荷沅的責任,她只接手三個月,三個月後,打包奉還給小美,她即使為對付左頌文打得頭破血流,得益的還是小美。小美不會不知道,否則小美不會在電話裡竭力鼓動她與左頌文對抗。說起來,小美又何嘗是一盞省油的燈?
按說,荷沅完全可以對左頌文所作所為眼開眼閉,即使大老闆事後責怪她不該把關不嚴,她也可以用不熟悉那塊業務推搪,可是,荷沅心中不願。她即使清楚潛規則,清楚自己免責,清楚旁人巴不得看她與左頌文相鬥以謀漁翁之利,可她還是看不得左頌文小人得志。沒這點耿,便不成其為梁荷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