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師正的媽,在市人事局,一個副局長的氣焰竟然可以壓倒局長,原也是形勢必然。不知師正媽有沒有像她一樣想過在單位裡把自己當作一個尋常人,可荷沅現在知道,即使她拿自己當尋常人了,可週圍同事不會那麼看她,一個人的社會標記不可能想抹掉就抹掉的,毫無疑問,她與別人做一樣的事,得到的評價一定不同,就比如說她是飽狼,而公司大多數人還是餓狼,其中差別不可言傳。
比如說這次對付左頌文,其實她完全可以報告了頂頭上司二老闆,讓上頭自己斟酌該怎麼發落左頌文,可她偏自己出手了,現在回想,痛快是痛快了,可剖析這件事情的本質,卻是拿她自己的個人資源幫公司謀取福利,怎麼看怎麼傻氣,整件事帶著濃濃的意氣用事。
祖海這傢伙旁觀者清,他早清楚她在公司的心理超然地位,所以才會說出要麼拍死要麼繞開這樣的話。小美慫恿她出頭不也是看中她沒有後顧之憂?可見只有她一個人在當局者迷。不知哪天會不會迷到洪青文這樣的境界,成為一個標準的叢太太。想到這些,荷沅有點哭笑不得。祖海才是一個商人,一個資產已經顯得有點龐大,但負債也同樣很高的商人,她卻已經能在生活工作點點滴滴中收益,可見洪青文當年在政府機關又是何等風光。
既然如此,她看來也無必要繼續壓抑自己偽作韜光養晦,索性要麼不做,要麼放開手由著自己的理想大幹一場,形勢所然,為人,當然應是順勢而為。
這麼一想,工作上反而又少了一點顧忌,真正是不再如老牛趕車,而是有了自己的方向與主動。所以,安排起工作來更是目標明確,旗幟鮮明。領導者的思想只要明確表達出來,而且表達得帶有煽動性,是很容易感染手下的。再說評估工作本身已經接近尾聲,大家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地最後衝刺,工作居然提前完成。
報告遞交給大老闆的時候,荷沅提出自己的想法。「這份評估結果還只是就事論事,但是評估過程中我想到一些整合提升的可能,春節後,老闆可不可以給我時間,整理出想法?」
大老闆聽了詫異了一下,兩眼閃出興趣。「你談談你的初步想法。」荷沅想了想,道:「我們目前的採購側重於正常性採購,normal
purchasing。最大不足是資金佔有量大,佔有週期長,和不能保證貨源按我們需要適時適量地供應,所以經常會出現火燒眉毛的採購緊張出現。」說了不足,荷沅連忙補充一個馬屁,「但是,我們進入中國市場後,很快建立資料庫,為今後採購提供量化依據。然後適時評估以往的採購,中國人有句話說,總結過去,展望未來。如果老闆有這想法,請交給我來做。我目前的想法是,在以往採購的基礎上,總結設計出高於地域的產品區域,利於未來的區域管理和區域培育,使計劃性採購(scheduled
purchasing)逐步介入,減少現今採購中的濃重人為痕跡,最後與正常性採購有機結合在一起。不過,老闆,這只是我的粗糙思路,很不成熟,需要你的支援與指示。」
大老闆聽了微笑,他做評估總結的本意就在於此,沒想到會被手下看出意圖。原本他有點頭大無比地想自己領銜開展這項工作,現在看來,這個重擔有人挑了。大老闆心中雖然讚許,但還是毫不容情地指出:「你一手領導整個評估工作,心中對公司的市場佈局已經有大致瞭解,這是好事。但是你有最大不足,你從來只做案頭工作,沒有親身參與業務實踐,對其中的有些門道瞭解不清,你的策劃會犯空中樓閣的忌諱,導致中看不中用。但現在再安排你參與業務一線時間上不允許,我會考慮找個業務部門的人選與你配合,春節後我們著手工作。」
荷沅答應了出來,心中卻想,可別是老闆欣賞的左頌文來配合她,那以後針尖麥芒,有得熱鬧了。
帶著被大老闆肯定的喜悅回到家裡,荷沅摩拳擦掌地追著詢問祖海,他的那些收購要不要也做一下總結評估,需不需要她幫著做。祖海笑言,做什麼做,他那些收購哪兒虧哪兒賺虧多少賺多少,他心中有筆清楚明瞭的帳,只怕評估出來也就這些東西。而且他那些收購的評估涉及到巨量的公司帳目,豈是荷沅一個人忙得過來的。所以,祖海拒絕。
但荷沅在祖海面前一向是不達目的不罷修的,一晚上的軟磨硬泡,死纏賴打,祖海最後屈服於荷沅的美人計下,不得不答應等開春會計師事務所忙完年報後,他找一家事務所將評估工作按荷沅的策劃做出來。荷沅說,她把這當作祖海送她的新年禮物。祖海只得認了,反正不影響公司事務,算是花錢給荷沅高興一場吧。
可是,荷沅卻一時對如何策劃這場評估沒有把握,畢竟這不是在西瑪,上面還有大老闆把關,而大老闆是個多年經營好手,可以提供寶貴經驗。所以,祖海雖然答應了,荷沅反而不敢輕易下手,她需要找時間與林西韻,甚至她mba課的老師商量其中需要涉及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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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荷沅與祖海去美國前回一趟家,準備兩家湊一起吃了年夜飯過了初一再走。
年三十早上回到安仁裡,見裡面早打掃得光可鑑人,室內是祖海爸爸一手種出來的多盆巨大滴水觀音,冬日的陽光照進來,整個房子生機盎然。室外是已經長成的臘梅飄著清甜的香氣,幾隻留而未摘的檸檬佛手掩映在濃綠中越發嬌黃可愛,遠遠看著似乎也能聞到一股清爽。今年檸檬與佛手的收成都不錯,老人們嫌酸,並不喜歡吃用,全收齊了放在兩隻藤條筐子裡。荷沅見了立即上街買來幾隻玻璃大瓶子,著手將檸檬與佛手分別切片用白酒浸了,封口前放上幾大勺的糖。下午去豆豆那裡拜早年,帶去一瓶佛手酒,聽豆豆興奮地訴說了會兒她對老駱的仰慕,要求荷沅一定幫她提供接觸老駱的機會。又去宋妍哪兒一趟,送去一瓶檸檬酒。宋妍告訴荷沅,她夫家總希望她早生貴子,說出來的話越來越厲害,但她說不生就是不生,她還想好好享受一陣大好日子,把過去的不足統統補回。看來宋妍一改過去的小媳婦進門,已是翻身農奴當家作主人。
總的來說,兩位朋友都活得不錯,事業成功,生活順心,基本上心想事成,荷沅很為她們高興。回來路上,荷沅給同樣也在到處給朋友拜年的祖海電話:「早點回家,別耽誤了吃年夜飯,我先回家了。」
祖海笑道:「我跟你爸媽說好我去接他們,省得他們不捨得花錢硬要擠公共汽車過來。已經快到老家了,你算著時間,我不會再拐到別處去。」
荷沅驚訝地「咦」了一聲,心中感動,對著話筒飛了個吻給祖海。祖海總是默默替她做好善後工作。放下手機,她也差不多到家,在弄堂轉彎抹角,開到車庫。見到只有一個門面的車庫,想起祖海以前與他爸為造兩個車庫發起的鬥爭,最後不得不屈從於他爸的舊事,不由好笑,祖海後來才告訴她,以前他準備造的兩個車庫其中一個是準備給她用的,可見祖海對她不知虎視眈眈、志在必得了多久。
放好車回來安仁裡,荷沅驚疑地看到有人抱著手跺著腳站在安仁裡的大門口,可能是被冬日的冷風給吹得手腳冰冷,不得不用運動來產生熱量。該人有頭灰白散亂的短髮,雖然一直原地踏步,可眼睛始終關注著一個方向,那是從市區走向安仁裡的必經之路,而對從身後接近的荷沅的腳步聲恍若未聞,神情專注得猶如景區中千年萬年的望夫石。
荷沅看來看去覺得此人應該是找安仁裡裡面的人,所以走近了輕問:「阿姨,你等人嗎?」
話音才落,等人的女人回過頭來,兩人一照面,荷沅大驚,這個看上去蒼老的女人竟然是當年飛揚跋扈卻豐潤貴氣的洪青文。她來做什麼?雖然時隔多年,雖然已知師家沒落,雖然看著眼前之人面目可悲,荷沅卻怎麼也無法同情起來。收起手中的鑰匙,雙手插回口袋裡,等著洪青文說話。
洪青文雖然落魄,當年看人識人的本事還在,何況荷沅還是段數差她太多的毛頭小丫。見此瞭然,尷尬地笑了一笑,道:「新年好,小梁。終於被我等到你。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說幾句話嗎?」
荷沅並沒有請洪青文進屋說話的意思,站在原地淡淡地道:「我想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先生已經答應我不找師正晦氣。請你回去轉達給師正,祝他新年快樂,也請他心中有所堅持,否則害的只會是他自己。」
洪青文心中滿是憤懣,可又不得不忍著,時過境遷,誰叫她不再是過去的貴婦人?想當年,哪裡有這麼個小女孩說話的地方?可偏生她今天來還真是想為兒子求情,此刻被荷沅先她一步地說出來,她反而覺得羞慚,並沒有輕鬆解脫的意思。過了好久,她才開腔:「那就謝謝你的大人大量了。」
荷沅還是淡淡地道:「不客氣,我們彼此芥蒂太深,不可能互相原諒,但求彼此相安無事吧。」猶豫了一下,還是又道:「師正媽,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應該多關心關心自己。」
洪青文聽著前面一句話,只覺得有理,但反感荷沅似乎是居高臨下的口吻。但荷沅後面的話一齣,她愣住,不明白這個梁荷沅說出這種話是什麼意思,取笑?同情?教訓?她現在失業失婚,社會地位打至低谷,多少人幸災樂禍,她不相信當初被她壓得死去活來的梁荷沅會得同情她。即使是同情,她也不需要,梁荷沅的同情等如打她的耳光一樣令她難堪。她低頭說了句:「多謝關心。祝你們全家新年多福。再見。」說完便匆匆走了。
荷沅站在門口看著洪青文離開,發覺她原本昂揚挺直的背有點躬了。人真經不起落魄。
洪青文狀若夢遊地回家,耳邊似乎聽不到車聲人聲,只聽到彷彿有個聲音時斷時續地在她耳邊唱著「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年來到……」
今年這個年,顯而易見的門庭冷落車馬稀,不,不是稀,而是絕。她本不想出來見人的,可為了兒子,她不得不出門。當年兒子只是追求一下樑荷沅,叢祖海都會找人打他。又為了梁荷沅的檔案被她壓制,下重手搞得她家破人離。何況現在兒子壞了人家生意,叢祖海能放過她兒子嗎?叢祖海這人什麼做不出來?今時不同以往,她除了親自上門哀求,她還能做什麼呢?而且她知道,她只能求梁荷沅,求叢祖海沒用。雖然是活脫脫的一幅現世報,可她又能如何?難道叫兒子上門去嗎?更不可能。她出來找梁荷沅還是瞞著兒子的。所以,她也只能在外面消化了今天與梁荷沅見面導致的悲涼才能回家。否則,兒子問起來,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漸漸地,天暗了下來,原本該是下班後熱鬧的街道此刻卻分外冷清,即使有人路過,也是行色匆匆,手中還拎著喜氣洋洋的大包小包。遠近的燈溫暖地亮了起來,有偷放的鞭炮零落地響起,人們都準備吃年夜飯了吧?可是,她呢?家已不成家,還吃什麼年夜飯啊。
在外面凍得四肢冰涼,她才慢吞吞回家,可進門卻見黑燈瞎火。開啟客廳吊燈,見桌上留著一張紙條,白紙黑字,原來兒子被他爺爺叫去吃飯了。洪青文再也忍不住,撕著紙條一個人站客廳裡嚎啕大哭。她花了幾十年的心血維持的一個家,大難臨頭的時候那些鳥都各自飛向高處,大年夜拋下她孤零零一個人,誰想到她了啊。
眼淚反而帶走她積鬱多時的哀怨,洪青文心中不由想到梁荷沅的話,不錯,連那種小毛丫頭都看得出,兒孫自有兒孫福,她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諒師正的爹不敢虧待她。
不過,洪青文最希望此刻門口出現一個黃世仁般的人物,她起碼可以找個人拼了,是死是傷,起碼也轟轟烈烈,總好過眼下死人般的寂寞。
荷沅與祖海初一一早便拖了一隻有點輕的大行李箱,穿著一身春節的新衣服,告別兩家珠淚暗拋的父母,沒心沒肺地驅車直奔機場,他們將取道北京飛往美國。在北京,還有王是觀等著他們,三人同行。
首都機場,王是觀看見他們行李那麼少,狂喜,拖來一隻箱子記到兩人名下,原來他的行李超重。荷沅早知王是觀的根底,三人一起拖著箱子做行李,等著無聊,荷沅笑問王是觀:「那麼多東西,木頭還是石頭?也不說先給我們瞧瞧,一起賞析。瞧我回頭出海關時候不拆了你的包翻看。」
王是觀笑道:「姑奶奶,你什麼時候有點女人樣子才好?你丈夫還在身邊呢。我最近那麼忙,哪裡有空再把玩那些東西,人都成機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