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海在一邊笑道:「你帶那麼多禮物回家,不嫌辛苦?不過也是,對你爸媽來說,家鄉帶去的東西總是最好的。」
王是觀搖搖頭,猶豫了一下,道:「我實話跟你們說吧,我這回回去,準備向美國總部提出回去,我不想留在中國了。如果總部不批准,我想趁回國機會另外尋找工作。這兩大箱子與一大包,差不多是我帶來中國的全部家當。」
祖海與荷沅聽了面面相覷,祖海劈頭就問了一句:「王是觀,是不是與我公司要求你們設計事務所賠償損失有關?如果是這樣,我可以向你們老闆說明原因。」
王是觀又是搖頭:「不不不,與那件事無關,那件事我們早已確定責任,與我沒太大關係。我在中國工作得很好,上海現在建設專案很多,很多技術創新都可以發揮效用,很多新型建築湧現,上海簡直是我們做建築人的天堂。但是我在上海的生活並不愉快,荷沅,你應知道,我很不自由,我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荷沅「啊」了一聲,立刻明白王是觀的意思,同性戀,在中國還是一個很忌諱的詞彙。祖海旁邊聽著不明白,王是觀怎麼不自由了?因為語言問題?可是王是觀的中文已經講得夠溜了。看看荷沅又是一臉瞭然的表情,他奇道:「王是觀,你擔心什麼,上海小姑娘都說華籍美人嫁美籍華人,她們連高鼻子都願意嫁,何況你長得那麼好。你留下來,找女朋友的事,我幫你出力。」
王是觀驚訝地看看荷沅,笑道:「荷沅,你可真夠朋友,這種事幫我一直瞞著沒與祖海說。回頭我不在時候你悄悄告訴祖海吧,我跟祖海也是朋友。」
祖海心中更生疑問,究竟有什麼事,可以讓荷沅一直瞞著他不說?而且還事關帥哥王是觀,問題似乎嚴重了。祖海越想越覺得恐怖,伸手很自然地攬住荷沅,似乎是在宣示自己的所有權。荷沅有點不以為然,看著王是觀道:「又不是什麼嚴重要緊的事,我早不放在心上,你那麼認真幹什麼。我看你是太在意才導致耿耿於懷,索性放開懷抱了又怎麼樣。」
王是觀嘆了口氣,道:「可是中國目前放開的人都素質不行,接觸著很是猥瑣。荷沅,別勸我啦,我這人一向工作要緊,生活也不原隨便打發,我還是回家追求高質量的生活。可是很不捨得你們這兩個朋友。祖海讓我深入瞭解建築商的心理,對我幫助很大,荷沅你真心實意待我,看見你我就輕鬆。所以,我湊著一定要與你們一起去美國,算是請你們送我一程。以後你們要常常記著我。」
荷沅與祖海又是面面相覷,心中生出傷感。祖海用攬住荷沅的手拍拍王是觀的肩,道:「有空常來常往,我們也會去美國看你。本來,有你在,我把東西交給你就什麼心事都沒有,你想出來的東西往往總是我想要的,唉。」
荷沅沒說話,她可以理解王是觀的苦衷,但無能為力。想到一個好友即將遠走,她下巴支在祖海肩上,鬱悶地看著王是觀,不發一詞。王是觀抱歉地看著這兩個朋友,可他也沒辦法,他有他的生活,他需要愛情的自由。
荷沅本來打算與祖海商量對祖海那些收購專案的評估需要網羅哪些重點,可現在全沒了興致,一路與祖海粘在一起狂睡,睡得手腳發麻,轉個身繼續睡。祖海本來就是個倒哪兒就睡得著的人,他也沒了興致,只有悶頭睡覺。偶爾迷糊一下醒來,伸手摸摸身邊人還在不在,確認後繼續睡覺。反而王是觀不大能睡得著,看著他們兩夫妻嘟著嘴睡夢中都似乎在怪他不講交情,他很內疚,總覺得辜負了他們。可看著看著又覺得好玩,這兩人怎麼那麼有夫妻相了呢,睡覺嘟嘴都有志一同,好玩。
飛機抵達舊金山,一路沒睡著的王是觀這下蔫了,荷沅與祖海反而生龍活虎。但祖海很是鬱悶地看著荷沅與王是觀擁抱告別,等他們分開,他立刻將荷沅拖回自己懷裡。可荷沅看著祖海與王是觀擁抱告別心中也很彆扭,上了去青巒那兒的飛機後,便立刻將王是觀的取向告訴了祖海,祖海著實愣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喃喃嘀咕一句,「沒想到,真沒想到,挺正常一個人啊,而且還是那麼好一個人。」不過卻著實放下心來,荷沅安全了。
荷沅怕祖海想歪了,連忙向祖海解釋取向問題不是生活作風問題,不能帶有色眼鏡看他們。祖海將信將疑,腦子裡一下子擰不過彎來。直到下飛機看到青巒開心笑著站在人群中歡迎,祖海很想好好問一下青巒,美國是不是對同性戀很寬容,可終於顧及朋友,沒有問出口。
三兄妹在大洋彼岸聚到一起,見面異常親熱,尤其是祖海,這回再也不用擔心青巒將荷沅搶走,與青巒擁抱在一起大笑。荷沅好不容易才有插話的份兒,說了一句:「青巒,一路上的東西都不好吃,你和盛開給我們準備什麼好吃的沒有?我要吃醬瓜。」
青巒笑道:「醬瓜沒有,酸黃瓜有,行不行?」
「馬馬虎虎算你通過。」有兩個大哥在,荷沅都不用提行李,再說本來他們就只有一隻箱子。跟著青巒出去上車,祖海一路笑道:「箱子裡一半是你爸媽叫我們帶來的東西,給你的都是吃的,給盛開的都是用的。我們已經扛了一路,現在全歸你扛。」
青巒作勢拎了拎箱子,笑道:「我都忍不住上車就想開箱子了。你們不知道我現在多好吃懶做。」
荷沅笑道:「才不信呢,對你這個人來說,好吃容易坐到,懶做永遠與你沒緣。祖海除了愛睡個懶覺,也不懶,只有我一個懶蟲。」
青巒將箱子甩上車,一把拉祖海坐副駕位置,笑道:「你們總得有個人陪我。荷沅,你那話說得就不專業了,懶蟲是以條計數的。我現在確實比以前懶了一點,不過注意了勞逸結合,效果反而比以前總盯著書本強。」
荷沅乖乖坐到後面,但心中對青巒的一系列動作感到懷疑,印象中青巒不是那麼奔放的人,他總是很謙和,現在似乎性格動作都外向了許多。她才在想,祖海已經問了出來:「青巒,我有個疑問,你為什麼總是不談盛開?這不像準備結婚的人慣有的說話方式。」
青巒沉默了會兒,只覺得身邊與身後一共四道目光猶如芒刺。他終於有點艱難地開口:「祖海,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我和盛開……已經好合好散了。」
荷沅驚呼:「可是你和盛開都是那麼好的人,為什麼?你們不是挺合適的嗎?噯,難道兩個好人卻是八字不合?」
祖海看著青巒,心中很不明白,一向穩健的青巒怎麼在感情問題上反而出爾反爾,一再給人「驚喜」。
青巒有絲為難地看看祖海,見祖海兩隻眼睛不依不饒地盯著他,只得吞吞吐吐地道:「盛開覺得我不再是過去的青巒,她越來越不能適應。我也有點忍受不了盛開的沉默。為了避免繼續相處下去反而可能導致以後老死不相見,我們商量著分手。」
祖海聽著不是味道,回頭來看荷沅,見荷沅也是一臉不解地看著他,而不是看向青巒的後腦勺,心中一喜,旋即又想到青巒身上。荷沅心中想的是,雖然與盛開只是短暫接觸,但通過青巒的書信也算了解盛開,按說盛開的性格最符合青巒的要求,青巒以前不正是拿著類似盛開的性格來要求她的嗎?難道青巒現在變卦了?而且,盛開的話也很古怪,青巒為什麼不是過去的青巒了?難道她上車後對青巒的異樣感覺不是錯覺,青巒現在真的性格大變了?怎麼可能,成年人的性格能變到哪裡去?
車裡一下沉悶下來,只能聽見汽車機械飛速轉動的噪音。黯淡的夕陽透過路邊樹叢,斑斑駁駁地照亮車廂中三個人陰情不定的臉。好一會兒,還是青巒打破沉寂,開口說話:「你們不要這樣,理智地分開或許是好事,否則綁在一起只會跟痛苦。」
荷沅斷然否認:「不可能,所有分手都是割肉。即使當時不覺得,慢慢還是會痛上心頭。我們剛剛跟王是觀分手都很難過,何況你和盛開。你好好考慮,有沒有必要各自退上一步,我和祖海可以幫你們做中間人。」
青巒沉默了會兒,但最後還是毅然搖頭:「荷沅,不用。祖海,你是男人,你應該理解我。」
祖海搖頭,為增強效果,又連帶擺手:「我不能理解你,我一門心思只有荷沅,她好她壞反正我都喜歡,我不會像你們那麼複雜,什麼一個說對方不是原來的那個,一個說現在不能忍受對方。人當然是會變的,她怎麼變,我也跟著怎麼變著喜歡嘛,總不能捆著對方不讓她變。人是活的,我喜歡活人,我不相信你們不喜歡活人,廟裡的泥塑木雕幾十年不變,你會喜歡嗎?說起來,你和盛開還真是一對,想的都是差不多。」
荷沅聽了,當著青巒的面就親祖海一下,雖然沒說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祖海得到獎勵,自然明白荷沅的意思,回頭衝她笑笑,樣子挺傻的,但荷沅看著喜歡。青巒斜睨了幾眼,無話可說,或者,祖海這方面心思單純有心思單純的好處,但是他不同,他知道自己活躍了不少,喜歡上與同學打籃球踢足球,盛開看他活動得一身臭汗回來,總是背轉身時候小小皺一下眉頭,偏他又恰巧看見了,也不知是不是盛開故意讓他看見。久而久之,他心中不舒服,慢慢看出盛開對他某些行為的厭惡。青巒不喜歡盛開放在心裡藏著不說,以前以為那是美德,相處了才知道,猜親近人的心思非常費勁,會讓心很累,總會引起或多或少的誤會。漸漸的,他開始不耐煩起來,但是他不是個說走就走的人,把不耐煩在心中壓抑了很久,希望能與盛開相處久了互相適應,可終於無法最後適應,只有分手。分手時候他又是松一大口氣。青巒都在懷疑了,他是不是有點三心二意。
青巒見荷沅與祖海後來都不約而同地不再提起盛開,知道他們兩個雖然覺得盛開好,心中卻還是偏著他,不想讓他為難。只是青巒更加擔心,他們兩個的反應已經是很不贊成,不知道家中父母知道此事後,心中會如何哀慟於他的變化,父母多年教師,思想可要傳統得多。
而最讓青巒驚心的是,安頓下荷沅祖海兩個人後出來,冷風中他心明如鏡,他清楚意識到,他是那麼喜歡看到荷沅,喜歡看她所有率性自然的舉動。他都懷疑自己以前為什麼想不開,為什麼總要約束荷沅做個乖乖女?以前,喜歡看盛開沉靜如水的深眸,盛開只是瞥他一眼,微微勾起嘴角一笑,他心中便會冒出很多聯想,現在才知,那只是距離產生的美,陌生感產生的遐想,用科學的態度來說,很可能是荷爾蒙產生的興奮。可興奮不可能維持久遠。青巒想到「衣不如新人不如舊」的老話,二十年多的根深蒂固,真是那麼容易忽略的嗎?
可青巒終究不敢多想,荷沅已經是祖海的妻子,他們又明顯非常恩愛。於情於理,他都不該有非分之想。雖然人的思想是不受約束的野兔,不知道什麼時候蹦出來探頭探腦,但青巒對自己的約束也是野兔,遇到非分之想冒頭時,他逃得比野兔還快。
可他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正準備開車去接祖海與荷沅玩時,祖海打來一個電話,「青巒,我們已經出門了,荷沅英語好,我們亂走沒關係。你還是別逃課請假了,不過別離電話機太遠,弄不好我們會隨時求救。」
青巒聽著做賊心虛,難道他們兩夫妻看出他的什麼小心思了?難道他真流露出這種很對不起朋友的神情了?其實他都忘了,荷沅昨天晚上就一個勁說不用他做導遊,怕影響他讀書,影響他在老闆心中的好印象。只是他當時一口拒絕,非要給他們夫妻當車伕,荷沅與祖海兩人一核計,只好早上自己溜了,溜去華盛頓。
荷沅與祖海來了,又走了,可青巒心中卻烙下心病。本來他一直在留美與回國之間搖擺,現在有點害怕回去。就他原來接觸的回國工作意向,那些跨國公司需要的人才要麼派往北京要麼派往上海,他傾向於上海。而如今,他想到上海有荷沅與祖海在,想到自己蠢蠢欲動的念想,他有點不敢回去了,怕因此做出什麼傷害兩個好朋友的事,那他真是百死難贖了。
但一直到離開,荷沅與祖海都沒回來青巒所在城市,荷沅想到青巒再一次的「負心」,心生不快,想當年她也是被青巒的變心所傷,足足沉默了一年,對青巒這次又與盛開分手,她觸景生情。而她又是那麼喜歡盛開這個人,想到盛開便會精神一爽,以前雖然知道青巒喜歡盛開而否認她,她還是無法遷怒於盛開,她很為盛開不平。她不明白,青巒明明是一個挺好的人,為什麼在感情問題上一而再地沒有堅持?對此,祖海的解釋是,男人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了容易花心。不過祖海心中卻想,青巒看似穩重,可遇到重大問題時候總少一付肩膀,所以常見他擔不住就溜,溜得遠遠地逃避責任。但這種說青巒壞話的事情祖海不會在荷沅面前做,知道荷沅雖然對青巒不滿,可還是不很願意聽人說青巒壞話的。
雖然,先是王是觀,後是青巒,兩個人的事情都很影響荷沅與祖海的情緒,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們還能如何?回家時候,整整扛回去兩大箱子的吃穿用度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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