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正鑽進車門,有意緩解氣氛,也是給自己鼓足鬥志,強作歡笑道:「來道歉也不用又是連夜趕來,那麼積極幹什麼?」
荷沅也是有點強顏歡笑:「沒,連夜趕來後在安仁裡睡了一覺,做道歉這等事的時候踴躍不起來。你用耳機聽聽這段錄音。」荷沅將耳機遞給師正,但有所防備,採訪機還是放在她自己口袋裡。她怕師正萬一有個什麼念頭,將採訪機裡面的錄音清洗了之。
隨後,荷沅開車,她懶得去看師正聽錄音時候的臉色,即使在紅綠燈時候她也寧可左顧右盼看新豎起的大樓。很快,車子便停到一家四星級賓館門前。這裡賓館的停車場與上海類似賓館的停車場比起來,簡直是豪闊。她也不下車,靜靜坐等師正聽完。直到聽採訪機輕輕「咯」地一聲停止轉動,她才伸手將耳機拉回,率先開門出去。師正被採訪機裡面的內容震驚,呆了好久才面無人色地出來。是了,看來那個什麼將《鬼屋》拍成電視的傳聞是他們搞出來設的圈套,他們如此處心積慮,如今得到如此詳盡實情,他們怎肯輕易放過?晨風裡,師正感到身上陣陣的寒意。
師正有點魂不守舍地跟著荷沅走進賓館,不過沒忘記進餐廳時候搶著買券。荷沅沒與師正搶,她覺得這應該是師正的堅持,他似乎從來都講究紳士風度。
兩人各自分頭取食,荷沅沒睡夠,沒胃口,取了一杯牛奶兩塊蔥油餅幾塊西瓜橙子便回。師正一樣的沒有胃口,大難當前,龍肉照樣味同嚼蠟。坐下,都沒想吃東西,卻也沒想說話,互相仔細朝著對方打量一會兒,還是師正強撐著說了句:「畢業整整三年,物是人非了。」
荷沅想到,三年前這個時候,她與師正剛剛窮開心地從黃山九華山一路玩回來,多少青春可供肆意揮霍。她暗自嘆息,卻將嘆息聲嚥進肚子裡,當年如果沒有師正媽當中橫插一槓,三年來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生活?那簡直是一定的。以前……以前!荷沅將叉子深深插入西瓜,像是下大決心似的皺了會兒眉頭,終於還是決定將昨晚至今有所打算,但一直很不甘心的話說出口。「上次我魯莽,以為你是《鬼屋》的作者,所以上門來揍你,想將事情迴歸原點,你我自己了結恩怨。今天我來,還是這句話,中間已經走了這麼多岔路,做了很多無謂的荒唐事,當事人都吃盡苦頭,還牽累到很多我們的親人。我們今天討論,怎麼樣將事情迴歸原點。我,不再一味清高,不準備與以前一樣做甩手掌櫃,你願不願意配合?不過其實事情發展到今天,已經由不得你不配合。」
師正沒想到荷沅說出這麼一席話來,驚住,原來她不是前來索命,她是來解決問題。但是形勢正如她所說,緊迫逼人,容不得他不配合,他願意配合也得配合,不願意配合也只有配合。這其中,恐怕很大壓力來自她咽不下這口毒氣的丈夫,所以她會連夜趕來。說是道歉,其實是抓緊時間挽救他師家老小。師正心中震撼,沒想到荷沅大度如斯,海悅賓館對面咖啡館一遇之後的通話,還以為只是她居高臨下的冠冕堂皇,什麼心中有堅持,什麼各安天命,當初他都很不以為然,直到現在荷沅在他面前,在他爸做出給她家造成極大損失而且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真金白銀地說出將事情迴歸原點的話,他無法不相信荷沅的誠意。有一句話幾乎是發自肺腑,脫口而出:「梁荷沅,我向你道歉,去年,是我糊塗油蒙了心,竟然會做出……做出汙損十二層樓外牆的事,我承認我那次的事做得很陰暗,給你造成很大傷害。」
荷沅看得出師正道歉的誠意,原先那些主動提出讓事情迴歸原點的不甘心一下消散了不少,心中感覺放下一顆大石。她直截了當地道:「我接受你的道歉,我也認為你那時一定是惡鬼附體,而且你也已經受到懲罰,這事,既往不咎。我為我前不久魯莽上門尋釁向你道歉,但那時我的出發點是好的,因為我當時以為你竟會一而再的惡鬼附體,因為我不敢相信一個人竟會變得如此陰暗,我對你絕望,無話可說,只有拳腳相加。我當時已經沒奢望打醒你,我只想直接討還公道,以後各走各路,互不相干。幸好,昨天藍晴晴被我們拐出真話,而且,很高興,你曾打電話提醒我們不要拍《鬼屋》為電視劇,雖然所謂拍電視劇只是一個幌子。我很慶幸。」一邊說,一邊撥通師正留給林西韻的傳呼機號,很快,師正腰間想起「吡吡」的聲音。荷沅放下手機,寬慰地一笑:「果然是你。」
師正再次詫異地看向荷沅,她慶幸的是什麼,他知道,她慶幸他沒寫《鬼屋》這本書,不再犯錯,又主動出聲阻止《鬼屋》搬上電視熒屏,慶幸他還是個好人,一個她所謂的心中有堅持的人。師正沒想到,梁荷沅依然關心在意他,而不是與很多勢利小人一樣輕視踐踏遠離他,即便是上門打架,那也是對往日情誼的尊重,放手面對面明刀明槍地解決糾紛,而不是他過去以為的欺負上門。他相信梁荷沅說的話不是假話,她現在佔盡優勢,沒必要說假話討好他。梁荷沅大學時候沒有高看他,現在沒有輕視他,她一如既往地平等看待他!這個認知,如在師正的心中投下一道明亮的陽光,衝散他胸口積聚多日的陰霾,讓他的心境寬敞明亮。他略微猶豫了一下,將手伸向荷沅面前,「我也接受你的道歉,但我更要謝謝你。不反對的話,握個手。」
荷沅爽快地伸出手去,心底所有的不甘心一掃而空。這握手,不是應酬場合輕飄飄地一碰,而是重重地有力地一握,相對一笑泯恩仇。不過荷沅不能免俗,盯著說了一句:「你向我保證你會處理好《鬼屋》給我們造成的影響,本來始作俑者就是你,你有義務消除所有後果。」
師正挺起胸膛,微笑道:「相信我,三年風風雨雨,我已有擔待。」荷沅叉起最後一塊西瓜吃了,笑道:「大事不好,心情一好,胃口大開。我再去覓食。」
師正微笑看著荷沅走去餐檯,又拎了個乾淨盤子出來,低頭認真覓食,看來她是真的心情大好。為此認知,師正心中如窗外明淨的清晨,透亮嶄新。是,他要想盡一切辦法,讓他與梁荷沅之間的事情回到原點,讓糾纏在兩人之間的心結煙消雲散。他是男人,該是他主動的時候了。他以前沒有看錯人,梁荷沅不是美女,但她性格磊落爽淨,可親可近。迴歸原點之後,當然,他不可能再追求梁荷沅,但是,相信以後一定可以成為朋友,雖然以後未必會經常聯絡經常見面,但是,他相信,彼此將永遠互懷誠意。師正也胃口大開,吃了很多。
送師正去單位路上,荷沅隨口建議了一下,「為什麼不回上海發展?」
師正吐出實話:「有案底,應聘很難被接受。這兒雖然辛苦,好歹已經做出聲譽,客如雲來。收入並不差,待遇也不錯,拿的是分成。反正到哪兒都是工作,而生活,可以在別處。」
荷沅「唔」了一下,知道自己失言。忙道:「目前的用人政策比起兩三年前來,真是寬鬆不少,一年比一年寬鬆。」又發現不對,這不是在當著師正的面控訴他媽,舊事重提嗎?一時臉上有點尷尬。
師正倒是理解荷沅的感慨,而今他識得凡人生存,才知道沒權沒勢,走每一步都是艱難。他只是當作若無其事地一笑岔開:「你送我到公司後,是不是還回去上海上班?」
荷沅笑笑:「當然得趕回去。」但是原因她就不說了。「還打網球吹薩克斯嗎?」
師正笑道:「等這件事情處理完畢,等手頭工作告一段落,我準備背包旅行去,當然,不會忘記帶上我的薩克斯。哪天,有報道說深山冷岙裡傳出仙樂飄飄,你幾乎不用懷疑,那一定是我。」
「對,生活在別處。」荷沅不由一笑,看來師正是走出來了。不過,懷疑他也不會再有隔著山頭與人對歌高唱一曲《劉三姐》的往日情懷了,即使以後在傳說中西王母的崑崙山頂吹響薩克斯,師正的眉頭再不會有過去無憂無慮的歡樂躍動。過去就是過去了,過去不可能找回。
這樣也好,讓師正去處理這件事,他也踴躍處理這件事。昨晚聽了林西韻給的錄音,想到祖海進去後接踵而至的麻煩事,荷沅本來是不堪重負,鬱卒之極,小哭一頓才稍微鬆懈。告別林西韻出來上路,本來心中惡毒地打算了很多刻薄主意,最想的還是找到師正媽洪青文,與她談一筆交易,讓她把師正爸送進監獄,讓他們狗咬狗自己窩裡鬥。也想過繼續挑逗藍晴晴,以宣傳的名義讓她對著媒體將她的所謂正義宣言公之於眾,然後荷沅再出面戳穿《鬼屋》背後的真實,讓師正爸身敗名裂,讓藍晴晴成為笑柄。但是,一路下來,隨著人越來越累,腦子裡的活動慢慢不再激越,她想到,師正不是《鬼屋》的作者,師正還主動電話阻止《鬼屋》走上熒屏,她應該先向師正有個交代,向他道歉,不能冤枉師正到底。
她想到,不如依然堅持原來的想法,讓事情歸於純粹,讓所有迴歸原點,看師正如何表態。她直到睡到床上時候還憤憤地想,就這麼原諒師正了嗎?就這麼放過洪青文與師正爸了嗎?好不甘心啊。早上遇到洪青文的時候荷沅心中的思想鬥爭趨於白熱化,心中放下一段怨恨,何其艱難。但想到道歉還是應該,做錯事怎麼也該說對不起,所以還是上門了。可看見師正,看到他剛起床蓬頭垢面的模樣,看到他原本不設防的眼睛裡濃濃的警覺,不由心軟了。談下來,沒想到,師正尚存赤子之心,而且,當年的公子哥兒,現在竟然有了擔待。那麼,她為什麼還不放手?這不是最好的結果?
真好,車外的陽光明媚,荷沅不覺其苦,也忘了往手上擦防曬霜。終於又了結一件大事,了悟一段心事,了卻一段過往。現在,她更有信心面對眼前的困難。有那麼多好人幫著她,林西韻,豆豆,朱總,趙定國與彭全,現在再加師正,她應該底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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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筋疲力盡地回到上海海納,財務經理欣喜地來報,海悅賓館財務室讓他們派人過去領取支票,不過財務經理也不無擔心,很可能拿來的是空頭支票。荷沅只有吩咐財務經理派人明天一早就守在朱總介紹的那家銀行大廳,等銀行跑交換的一來便儘快落實海悅的支票究竟有沒有進帳。
深入接觸海納,荷沅才知有那麼多實際操作領域的東西非常有用,但她以前從未接觸。原來,票據在銀行進出便是一門大學問,當資金轉得飛快的時候,支票在哪個銀行進帳都是非常值得講究一下的,只為資金可以早到一天半天。荷沅這才知道,自己給邵總的期限還以為是長的,其實加上在銀行間交換的時間,其實非常緊湊。她當初拍桌子摔杯子給日子時候,不知道多狂。
祖海還沒出來,不過一起吃過飯的其中一位傳來訊息,說祖海在裡面住得挺好,他們囑咐人照顧他,但看來他都不用別人照顧,他打架本事一流,一眾「室友」半天之內便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因為案子進行得順利,祖海嘴裡沒有什麼可掏,應該不會關上太久。荷沅問可不可以取保,他們說,現在還不行。荷沅只能作罷。不過,總算是有了確切的訊息,荷沅不用再如沒頭蒼蠅一般到處求人,祖海在裡面安好就好。
晚上被林西韻拉著和孔教頭一起吃飯,荷沅不由得向他們提起祖海在裡面打架做美猴王,林孔兩個聽了都哭笑不得。吃飯時候有一中年男過來與林西韻打了招呼,又幫他們買單,荷沅留意到那人很是注意了一下孔祥龍。出來時候問林西韻那人是不是有發展可能,林西韻笑荷沅草木皆兵,這種身上顫動著油肉的男人怎麼可以要。荷沅笑說君子不重則不威,胖男人多好。被林西韻揍了一拳。
總算吵吵鬧鬧過了一夜。
很幸運,第二天近中午時候,在銀行守著的出納報來好訊息,支票順利進帳。這個訊息給上海海納近期瀰漫的低氣壓環境帶來一絲清爽涼風。荷沅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只覺身心俱疲,渾身痠軟。感謝老天,邵某人沒強硬到底,否則她都不知道怎麼找民工怎麼導演他們去海悅門口打架鬧事,這種事說說還行,可到底與她平時為人相牴觸,她不知道該怎麼放手去做。好在,邵某人服軟了。訊息傳來,吃中飯時候連與邵總常有接觸的彭全都驚訝地連說運氣,不知道荷沅用了什麼手段。
帶著這種痠軟,荷沅一下午作賊一樣地躲開一個依照合同前來通知收錢的,關在小辦公室裡悶頭審批財務送來的單據,很多情況,她不得不落筆之前問了又問,可依然疑心重重。遇到不是最要緊的,她都是一句話,「放著,等祖海出來再定。」心裡不是不覺得自己無能的。不過比起第一天的手足無措,今天已經好得多。
傍晚,開車去機場接青巒。荷沅都沒有想好,究竟將青巒放到家裡,還是放到賓館,但無論放哪兒,都得又與青巒解說一下祖海究竟出了什麼事沒去機場迎接。這種事,別人容易理解,不知道一向書生氣,又在國外呆了五年的青巒會怎麼理解,會不會以為祖海牛糞糊不上牆。想起這個問題,荷沅就頭大。
國際到達的大廳裡面熙熙攘攘,裡面推出來的漂浮小島般的行李更添大廳擁擠。青巒便是推著一座小島出來,幸好他人高,一顆頭還可以浮出海面。雖然長途飛機,但荷沅看得出,青巒的打扮與讀書時節有點不同,不同在哪裡也說不上來,只覺得頭髮變了,衣服雖然還是t恤,但現在胸口繡著揮杆子的人,整個人不再是書生,不過還帶著書生意氣,但那已經得換稱為儒雅。
儒雅的青巒身邊跟著盛開,盛開的神情則是一貫的恬淡,但看見荷沅的時候還是微笑得春風拂面。荷沅不明白,這兩人看上去如此般配,為什麼竟生活不到一起。既然生活不到一起,現在又互相照料,成為好友,真是不能理解。很快,盛開身邊簇擁上幾個人,大約是盛開的父母兄妹,他們將青巒也包圍在裡面,對著青巒問長問短。青巒挺尷尬的,又無法脫身,荷沅也不幫他,站一邊看好戲。不過青巒百忙之中看出來,荷沅神色淡淡的,彷彿有很重心事。
小島終於漂浮到門口,人手一隻行李拎了,走去停車場。盛開的家人開來一輛金盃麵包車,看盛開的父親向司機遞煙,車子應該是借來。青巒讓荷沅交給盛開一張名片,說找他有事可以讓荷沅傳達。這自然而然的一招,讓荷沅感到,二十多年一起長大,親情不是任何其他可以比擬。
青巒的行李很多,前面後面,連副駕的位置都佔了,青巒只能擠在後座小小一角縫隙裡,身體還不得不扭成不合理的曲線,荷沅才能從外面用力關緊車門。看著荷沅上車,青巒就問:「祖海怎麼不來接我?你們兩人各開一輛車來多好。」
荷沅笑道:「你自己信裡面不寫明瞭,否則我也開面包車來。你怎麼帶那麼多身外物?把家都搬來了嗎?幸好祖海沒法一起來,否則你乖乖一個人打的在我們車後面跟著,你現在這位置讓給祖海。」
青巒在車子開出後,扭來扭去終於找到個好的位置,就是上身趴在行李上面,屁股下面墊一個包,終於可以不用扭成匪夷所思的曲線。「荷沅你直說,祖海怎麼了?否則他不會不來接我。」
荷沅沉默了下,才道:「祖海行賄,被抓進去審訊。才你發郵件給我那天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