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被梁秘書點名,愣怔一下,不由自主看向朱總。朱總做賊心虛,立刻搶了話頭:「小梁這一個月的情緒肯定好不起來,一起銀行經濟案子牽涉到她先生,小叢給強制進去配合調查,小梁不得不辭去工作照顧自家公司。因為銀行案件導致他們公司貸款出現問題,現在小梁肩上的壓力很大。」
朱總這話說出,老駱心中頓時異常尷尬。他目下以小友對荷沅,態度很是友好。既然是友,小友家出事,於情於理,做老友的怎能沒有表示。偏他又是個有能力表示的人。如果他此時只是言語表達關心,那便顯得明顯的言不由衷,不如不說。但如果是實際行動呢?瞧小梁家的財力,如果遇到問題應付不來,那一定是大問題,不是幾千幾萬可以打發,甚至百萬估計都不夠,他覺得若論幫忙,他們的交情又還不到那程度,其中分寸很難把握。梁秘書聽了更是差點咬舌自盡,他幹嗎那麼聰明問這種讓領導為難的問題啊。
荷沅的處境被朱總快語說出,不由意外地看了朱總一眼,心中明白朱總是想掩飾他與豆豆之間剛剛發生的事了。這件事,她著實不願在老駱面前提起,顯得很明顯想求人幫忙的意思,可她與老駱又沒什麼深交,怎麼說得出口,不是讓人家老駱為難嗎?再說老駱在她眼裡是個風雅君子,跟老駱說這種事,讓老駱怎麼看她?她略微思索了一下,便道:「沒什麼,最困難的已經過去,我先生祖海今天下午剛剛出來,他沒事了。你們別看我哭得鼻青臉腫,其實我高興著呢。朱總也知道,因為我對我家公司的事不內行,所以挑起擔來分外吃力,現在祖海回來了,我們又已經有應急措施實施,困難應該很快可以過去。我剛剛吃飯時候還與梁秘書說呢,傳真給你們的那份彙報戾氣太重,是那幾天心情的寫照,很不好意思。」
老駱沒想到荷沅都沒等他說,已經一個勁地說自己沒事沒事,似乎想將什麼幫助往外推的樣子,而不是順勢一把鼻涕一把淚求他幫忙,再想到前幾天應該是她最困難的時候,打電話給她她也沒說什麼,還在那麼困難時候抽時間花精力給他寫一份彙報,這孩子,有點傻。想到這兒,老駱渾身的警覺放鬆了一點,微笑道:「原來是這樣。我當時看到傳真時候還真是有點擔心,按理說你是個心氣比較平和的人,你都會寫出這麼一篇言辭激烈的東西來,那麼料想很多私營企業主私下裡應該更是怨聲載道,那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我本來今晚約你就想談談這方面的事。現在看來,問題不是那麼嚴重。最可喜的是,你能獨立支撐,度過難關,年紀輕輕,很不容易。」
朱總聽著荷沅回答,有點放心,沒把剛才停車場一幕說出來,不過現在想著,他即使不阻止,小梁也應該不會說,她不是快嘴的人。但又覺得這人真是傻,傻得抓不住時機。雖然他是臨時將叢祖海的事情丟擲,但終究是有幫忙的意思,一帶兩便,小梁趁機只要問老駱要一句話,便可受惠無窮。今夜老駱一直表現出與小梁私交不錯,內心賞識的意思,這個小梁完全應該抓住時機打蛇隨杆子上,求老友稍伸援手,老友此時哪好意思拒絕得徹底。可惜,真是非常可惜,梁荷沅這種時候居然還什麼君子之交,打腫臉衝胖子,非得喝西北風了才顯出高風亮節嗎?真喝了西北風,還怎麼交往老駱這樣的富貴朋友?朱總第一次對梁荷沅的行事表示不以為然,這不是高潔,這叫不識時務。這不,老駱開開心心地說起空話來了。
荷沅壓根不知道朱總會想到這些,她只是平靜地道:「不過我寫的都是實情,私營企業沒資源沒政策,爹不親孃不疼,想立足想發展,開始時候只有鑽營。有幾家私企沒打法律擦邊球?我寫彙報時候想到,就像一句話說的,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現在有些政策,不少是擦邊球的除罪。我先生這次進去是因為行賄,我不諱言。我承認他觸犯法律,但我不認為他應該被譴責,我自己接手公司事務,與金融機構接觸後才知,我們私營企業有多受歧視,融資有多難。誰給我行賄的機會,我還感激他。我那篇彙報,算是有感而發的吧。如果換個時間彙報,大約內容不會變,但情緒會不那麼激動。不說了,這種話都是牢騷,沒什麼意義。駱先生,我怎麼也看不出手串是什麼材料做的,倒像是以前標本上看到的牛筋鹿筋之類膠質。但是,可能嗎?」
老駱一時無話,看著荷沅沉默。這小姑娘並不高風亮節,離完美無缺很有段距離,更不是傳統的中國女性,但這個女孩堅持的主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是說得出來,可以拿到太陽底下晾曬,問心無愧。相比之下,他們這些成年人老成持重的想法比較見不得光了,雖然,道理上也可自成體系,但他們能理直氣壯地說誰給我行賄的機會我還感激他諸如此類的話嗎?並不是顧慮太多,而是他們本不單純。
朱總心說,小梁對著一個政府官員指責政策,簡直是對著和尚罵賊禿,叫人家老駱怎麼開口,老駱總不能放下架子與這種小女孩對罵。這孩子當真是不懂看眼色,她拿老駱當知己,老駱可會一樣這麼想?未必。沒辦法,人是他帶出來的,朱總只能幫忙圓場。他強顏歡笑對著老駱道:「這個小梁,改不了的牛脾氣。當年在我們廣寧為一家外商做臨時翻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她是一次試機時候,這孩子竟然在風雨中爬男人都不敢上的反應塔,認準的事,她自有她的一套道理。當時我就相信,這孩子可以信任,也可以託付。」
荷沅聽著朱總為她辯解,心說她闖禍了嗎?沒有啊。不知道朱總為什麼要這麼說。
老駱聽了朱總的話,微笑道:「看見他們這種小孩子,就想到自己當初不知是怎麼走過來的。」老駱知道朱總的意思,第一次看到朱總這人竟然還有小小的可愛的私心,倒是難得,說話間便少了幾分公事公辦。再看看荷沅,笑了一笑,起身招呼:「過來這兒燈下看看,你看看我這柄裁紙刀的刀鞘與念珠的質地之間有什麼聯絡。」
荷沅挺憤慨於朱總與老駱一起說她是小孩,她如果真是孩子,這幾天怎麼能挺過來?但又一想,怎麼能與這兩個人比,他們兩個都是誰啊,爸媽年紀比他們大,也沒他們的道行。她悶頭帶著手串過去角落一盞檯燈下,與老駱一起蹲在地上對比刀鞘與手串,果然,質地差不多。她腦子動得飛快,脫口而出:「手串難道是鯊魚皮做的?類似鯊魚皮刀鞘我忘了在哪家博物館見過。可是手串明明是念珠,念珠怎麼可以殺生了用鯊魚皮做?」
老駱一笑,拿起兩樣東西在燈光下比給荷沅看,「你說得沒錯,剛剛你說是牛筋鹿筋時候基本上八九不離十了。至於鯊魚皮做念珠嘛,有空你看看藏傳佛教的書籍。」
荷沅「噢」了一聲,才有點明白,笑道:「還以為與沙和尚的骷髏頭項鍊一個意思呢。」眼睛早就瞄上刀鞘,沒想到一把不飾不華的刀鞘可以以曲線柔和優美而奪目。
老駱有點哭笑不得,側臉看了荷沅一下,看著這麼一張年輕得近乎透明的臉,也是有點脫口而出:「明白為什麼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嗎?」
荷沅不明白老駱怎麼忽然轉了話題,想了想,才恍悟,道:「我沒有,我也會行賄。端看是不是朋友而已。」然後又很驚恐地想,老駱這是什麼意思?覺得他們之間不應該君子之交嗎?他在暗示讓她行賄為海納獲得好處?再一想,可能嗎?追著老駱想行賄的人多了,哪有老駱追著她要她行賄的道理,別把人想壞了。
老駱笑了一笑,依然輕道:「朋友也不能脫俗。朋友相交,欣賞對方的亮點,寬容對方的不足,友愛互助,而不能一廂情願。」說著起身,「小梁,不早,回去休息吧。老朱,明天等你來接我。」
朱總與荷沅告別了出來。因為豆豆的事,朱總面對荷沅總是尷尬,以往高高在上的人,一下被扯下皮袍,朱總暫時無法適應。所以出來後,與荷沅一句話都沒有,進入電梯也是閉著嘴冷著臉看數字跳躍,默想自己心事。荷沅則是不肯與朱總說話,總覺得出這種事情,理智成熟的朱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他竟然還有臉打豆豆的耳光,真是把豆豆置於何地。可在朱總積威之下,荷沅竟不知怎麼開口。一起走到一樓大堂,朱總的司機看到他們下來立刻衝出去停車場取車,朱總便等在門口。走出空調環境,外面的一團熱氣打得人差點呼吸不暢。
荷沅也不由自主等在朱總身邊,很想求求朱總向豆豆道歉,但又想,兩人斷了才好,自始至終只有豆豆在想不明白,這麼一巴掌,雖然火辣絕情,但終是長痛不如短痛。如果朱總回頭道歉,兩人還斷得了嗎?可是可憐的豆豆,她一個人怎生捱得這漫漫長夜?荷沅猶豫半天,終於向朱總開口:「朱總,給我一個豆豆的新地址,好嗎?」
朱總不語,冷著臉彷彿沒聽見荷沅說話。過了不久,他的車子飛快開來,正正地停在他面前,他看也不看一眼荷沅,走去車邊,等手碰到門把手時候,才頭也不回拋下一句「你少管閒事」,便鑽進車子一溜煙走了。
荷沅在門口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緩緩走去停車場取車。這男人絕情時候怎麼能做得這麼絕。
沒想到來到停車場,卻見朱總的車子斜斜橫在她的車頭,荷沅走近,便見後座車窗慢慢降下,朱總探出頭來,似是若無其事地道:「小梁,早點回家,小叢今天才出來的。」
荷沅看著朱總點頭,但沒話說。
朱總也看著她,神色間幾多躑躅,許久才又說了一句:「早點回家,再見。」車子又如飛走了。荷沅沒看見的是,過一會兒,那個車窗飛出小蟲子般的一篷碎紙,那上面曾寫著豆豆的新址,朱總猶豫再三,寫了,卻沒敢交給荷沅,終於還是一撕了之。
荷沅摸摸火辣辣疼的手腕,帶著滿腔子對朱總對老駱對豆豆的疑惑,緩緩開車回賓館找祖海。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五十六
祖海為抓緊時間,連夜回了上海,兩天,與葛行長見面會談,無果。這個葛行長,周行長在位時候,祖海曾經還與他一起吃過幾次飯,此刻葛行長一臉清正,與他劃清界限。還與祖海說得清清楚楚:到期不還貸,他們肯定按照程式採取措施。祖海怎麼與葛行長客客氣氣地說因果都沒用,此人,是鐵了心地不敢沾周行長的那手溼麵粉。
無奈,祖海只能回省,照荷沅的思路,將上海海納變為省海納上海辦。祖海辦事自然不同於荷沅,他進機關辦事,一般都不是先走進辦事大廳,而是走進熟悉的領導辦公室,坐一會兒,燒一枝煙,再由領導親自帶著進辦事大廳交給辦事人員。所以,什麼規矩,什麼政策,在他做來,能變通的便變通,能縮減的就縮減,能忽略的就忽略,當天能辦的立等可取,隔天才行的他下班即取。回到省裡,他如魚得水,這是一塊他走熟了的土地。
荷沅終於功成身退,住回安仁裡整理老駱問她要的報紙。祖海的爸媽很是好奇,荷沅怎麼不上班住回家了,祖海也不去上海了,兩人的動作怎麼透著濃濃的古怪?還是祖海滑頭,扔了一句話給他爸媽,立刻打消他爸媽所有疑慮:因為他們兩個準備好好生個孩子。當然,難關度過,祖海爸媽走後,祖海捱了荷沅一頓拳腳,全然不是花拳繡腿。想要荷沅改過不欺負祖海,恐怕祖海自己也不答應。
林西韻從內蒙古回來,原來她終於放心不下,去了許寂寂那兒探班。回來,帶回一個讓孔祥龍心碎的訊息,許寂寂正準備婚禮,與公司老闆李小笑結婚。那個巨無霸一樣的李小笑與冷漠堅決的許寂寂?荷沅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合適。想到當初許寂寂將孔祥龍託付給她和林西韻的夜晚,大概許寂寂已經料想到結婚的結果,所以調虎離山,將孔祥龍扔在上海。見了那麼多愛情的無奈,婚姻的無奈,荷沅已經無比慶幸自己早婚,而且找到無比合適的祖海。
林西韻也帶來一大堆的照片,據說照的是草原上的花花草草,讓荷沅快快回上海幫她辨認,荷沅讓她去找青巒。荷沅那四年本科知識,除了英語,早都還給老師了。可林西韻對青巒偏見極大,說什麼也不願自己找上門去,荷沅不得不打電話給青巒,讓青巒找林西韻。其實青巒也不喜歡林西韻,領教過一次她的咄咄逼人,現在見到林西韻說話柔聲柔氣,總覺得她是一條披著羊皮的狼。但是荷沅託付,他不得不準備找週末空閒時間約見林西韻。
荷沅這幾天除了整理舊報紙,一天三次去豆豆的辦事處等人,但都沒等到人。她的秘書說她去北京述職,但她的手機又不開,整個人非常神秘,想來是準備避開熟人,主要還是避開那晚在場的朱總與她荷沅吧。荷沅一次次留話,但都沒得到答覆。而朱總則是通過祖海告訴她,老駱回北京了。臨走請朱總轉告,說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只管去電話說。荷沅與祖海私下商量了一下,覺得現在兩人最需要的資金方面,老駱好像幫不上忙,問題的關鍵是,老駱太高太遠了,他們還需努力擴大,才夠達到可以接受老駱幫忙的規模。而且,荷沅私下裡總覺得,讓老駱幫忙的話說不出口。尤其是她還在整理那些舊報紙的時候,說那話,很像市恩。
終於,到第五天時候,豆豆主動打電話給荷沅,邀請一起中飯。荷沅簡直是念一聲阿彌陀佛,立刻答應,早早換上出門衣服等到約定飯店。
荷沅怎麼也沒有想到,豆豆會穿一身亮紅喜氣洋洋地裹帶一團熱烈而來。想到那晚豆豆捂臉倒退而行,荷沅只覺酸楚,悶聲不響看著豆豆花枝招展地帶著一路高回頭率走近,坐下。反而是豆豆坐到荷沅面前,微笑道:「板著臉幹嗎?恭喜我,我準備去美國讀mba,公司老闆給我寫推薦信,不過得我自己出錢。本跟著我過來結束這邊辦事處的業務,你想見見他嗎?」
荷沅搖搖頭,見什麼本啊,豆豆怎麼如此速戰速決,究竟是早有打算,前幾日逼出了朱總真意,還是她公司有本事迅速幫她安排學校。不過不用愁她的簽證,本來就有多次往返簽證。荷沅愣了會兒,才嘆口氣,道:「好,恭喜。我不見本。」
豆豆招手讓小姐過來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菜,很反常地都沒問問荷沅的意見,所以荷沅相信她心中肯定沒如臉上鎮靜,一定依然方寸大亂。豆豆點完菜,兩手撐著桌子,很沒樣子地問荷沅:「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
荷沅伸出筷子敲敲豆豆的手臂,道:「還能為什麼。手放下去,太難看了,又不是歐陽鋒。」豆豆低呼:「你就問問我嘛,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荷沅鬱悶,「我問不出口。我不想敢揭你傷疤。但你要跟我倒苦水我聽著,要我替你報仇我會設法,雖然我看見某人挺寒的。」
豆豆嘆息:「荷沅,你真掃興,為什麼不助長一下我的奮發意氣?」
荷沅心想,我看你活得挺好已經大念菩薩了。「算了,我問你一些實際問題。你那些工作顯然是本接手了。你家在外地,我問你,你房子車子怎麼辦?帶出去的美元準備好沒有?現在已經是八月,你行裝必須急著打點了。還有升學的檔案資料準備沒有?你安排好時間與父母道別沒有?唉,我看你還哪有時間吃飯睡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