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海也妙,回答得很乾脆:「我不應該與別的女人親熱。」他想盡快了結這場嚴肅的批鬥,回覆輕鬆狀態,他可以想辦法將事情輕巧地挽回。
「你顯然很清楚不能與別的女人親熱,你為什麼又屢犯不止?你知不知道你這是把我和我們的婚姻往地上踩?」
祖海見荷沅坐在椅子上,只微側著頭與他說話,看都不看他,卻口氣跟教訓兒子似的,心中開始不快。此時此刻的祖海已經不復當年,隨著身價膨脹,眾人與他說話都客客氣氣,即使被抓進去裡面,人家也不會為難他。他今天不過是小小豁了下邊,何至於那麼嚴重了,需要荷沅象幼兒園老師教育孩子一樣地訓?但又不想一句話頂回去,他畢竟還是在荷沅面前順從慣了的。祖海忍下脾氣,說了句:「我沒踩你,也沒踩我們的婚姻,你別撂重話給我。很熱,我去洗一下。」說著便不理荷沅怎麼反應,徑直去了洗手間。
祖海終究是不放心撇下荷沅,拿了衣服關上櫥門,往外瞧瞧荷沅對著房間門怒目圓瞪,他連忙縮頭進去。脫了衣服忍不住又鑽出頭來瞧瞧,見荷沅已經轉回身去背對著他,而且還低著頭。祖海不知道荷沅會不會是在哭,可看了一會兒只見什麼動靜都沒有,才一顆心七上八下地進去洗澡。清涼的水往他微醺發熱的腦袋上一澆,他便改了主意,準備洗完後作低伏小。又怎麼了,荷沅正生氣嘛,順順她是應該的,再說事情起因是他。只是祖海覺得奇怪,究竟是誰在與他過不去呢?竟然別有用心地寄出那麼四張不上路的照片給荷沅,不存心看他們兩個要好不順眼嗎?
但等祖海洗完澡,只圍著一條浴巾有點不放心的探頭往客廳一看,發現荷沅已經不在原來位置上。祖海心中急了,不等穿上衣服,將每個房間角角落落都開燈搜了一遍,一邊急著撥打荷沅的手機,關機。祖海存著僥倖,開啟櫥門也看,因為以前荷沅曾經貓在櫥裡等他回來嚇他,可今天也是沒人。祖海想象得出荷沅離開時候的憤怒,因為他從來都沒那麼敷衍過她。
祖海不知道荷沅會去哪裡,她一個人那麼晚出去幹什麼,會不會氣他與別的女人勾三搭四她也照著做來氣他?祖海衝到門口,才發覺自己圍著一塊已經搖搖欲墜的浴巾,只得回來另找出門衣服穿上。
荷沅這時候還沒走遠,她怒氣衝衝地攥著車鑰匙下去,在地下停車場遠遠遇見林西韻。林西韻在昏暗燈光下沒看清荷沅的臉色,沒走近便說了句:「對不起,我沒照你的話做,現在人民幣匯率看起來暫時不會跌,我們公司會有損失。現在只有趁合同還沒真正實施前與對方好言商談了。」
荷沅這時候滿腦子都在集中腦細胞罵祖海,聞言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理解林西韻話中的意思,忙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東南亞那邊形勢還沒走到頭呢。」
林西韻這幾天被公司事務追得暈頭轉向,發覺荷沅有點古怪,但沒太在意,又跟著說了句:「本來也要去敲你家的門。孔祥龍來電話,問你好不好。我說好,沒事。他問我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沒跟他實說,勸他回來上海工作,不要再想報仇的事,何況許寂寂婚約取消,孩子也打掉了。孔教頭說他與許寂寂聯絡了,但沒聯絡到她本人,許寂寂本人據說已經離開內蒙,他也會很快回來上海。孔祥龍知道錢是你塞在他褲袋裡後,提出要將錢還給你。」
荷沅需得轉一下腦子才能從罵祖海的語句包圍中抽調部分腦細胞考慮林西韻的話,然後又轉一下腦子才考慮出該怎麼回答。「林教頭,好漢做事好漢當,你就與孔教頭直說是我出主意壞他壯志,將他悶倒的吧。他過來如果還要與我劃清界線還我的錢,你請先幫我收著。我現在出去有點事。」說著便退步而走,直至轉進她的車子。
林西韻覺得奇怪,回答著「好吧」,揮揮手讓荷沅忙她的。從荷沅的話裡,林西韻已經聽出,不等孔祥龍聽到真相後暴怒,荷沅自己已經自覺做好準備與孔祥龍劃清界線了。林西韻轉身緩緩走出車庫,心中不由得想著,許寂寂就不用說了,太對不起人,她都不願面對許寂寂。而孔祥龍那時候心急上火,做事沒顧到他人,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一根筋的人。估計回來後聽說內情還得再次上火,從此與荷沅絕交。林西韻心想,這件事,還是她兜了來吧,不能讓荷沅去內蒙出力出汗了還得受怨恨。是了,就說整件事是她遙控指揮。
林西韻低頭想著心事,沒料到有人急急趕來大喊一聲:「林教頭看沒看到荷沅?」林西韻吃了一驚,抬頭見是祖海,忙道:「荷沅剛走。」
祖海心說,果然出走了。他衝出幾步,又剎住,問了句:「謝謝,她有沒說去哪裡?」林西韻吃驚地看看祖海,心說這小兩口鬧事了?「沒說,她只說有事。」
祖海又說聲「謝謝」,匆匆趕向他的車子。下樓唯有一個目標,便是追上荷沅。但上了車後便愣住了,這方向盤該往哪兒打?出門後道路四通八達,荷沅會去哪裡?即便是回她父母家回安仁裡都有可能。祖海第一個念頭便是打電話給青巒,要他留意荷沅的動向,如果見到荷沅立刻通知。青巒當然要問個為什麼,祖海只簡單說吵架了。
然後,祖海有點漫無目的地上路,心驚膽顫地下意識地趕到黃浦江邊,探頭探腦穿行於雙雙對對密集的外灘找尋單身女子,還時不時看看手機是不是有響動。倒是差點招來幾個藉著夜色做生意的女人。但找了一晚,都沒找到人,反而是青巒電話不時從加班現場打來問詢,祖海真恨不得關了手機,但又怕關了手機連荷沅的電話也給拒絕,只得忍受青巒騷擾。
青巒的電話一直從外灘騷擾到掛滿葛藤的家裡,時間已是零點,可還沒有荷沅的訊息。兩人都急了,青巒結束加班直接趕到祖海家裡,陪著祖海一起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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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青巒到的時候,祖海早已將那四張闖禍的照片燒了,屋裡只餘一股煙火氣。
青巒進門便見祖海滿臉黑沉沉的,板著個臉不說話。青巒雖然知道不方便插手人家兩夫妻的私事,但坐了會兒,兩口冰水下肚,還是忍不住問出來:「究竟怎麼回事?小小吵架荷沅不至於出走。」青巒心中補充一句:荷沅還是挺講道理的人。
祖海當然不會說實話,因為他很清楚青巒與荷沅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說到男女關係的時候,恨不得坐一桌吃飯都距離一公尺遠,不是自己的女人不會去碰。他只是簡單地道:「沒什麼,本來是件小事。結果後面越說越僵,肯定是我喝了酒口氣太沖。」
青巒直覺事情不會那麼簡單。荷沅長那麼大,基本沒衝他發過什麼脾氣,除非是原則性問題的時候。但祖海不肯說,他不便審問,他想了想,問道:「會不會回去家裡?」
祖海道:「我也想過,不過肯定不會。荷沅不會把麻煩事帶回父母家。跟我爸媽說更不可能。她要面子,也不會這麼小事就找朋友說。」不過若不是車庫遇見林西韻,祖海還是會上去敲門的。
青巒想著也是,「等等吧,這會兒時間不早,很多店門都該關了。」祖海隨口回答:「上海是個不夜城。」青巒否定:「那些夜店荷沅不會去。」
祖海立刻噤聲,對,即使荷沅與他一起去,到了十一點也一定會要求回家。這一點,荷沅與青巒很相象。祖海有點酸溜溜地想,畢竟,荷沅從小還是跟著青巒一起長大的時間比較長。若是荷沅從小跟著他長,那還會是現在的荷沅嗎?她還會對他與別的女人喝交杯酒的事反應這麼大嗎?祖海不得要領,但也不願多想,怕再想下去會關不住嘴向青巒露底。他只得沒話找話,「青巒,你回國後好像一直很忙,每天見你加班。都忙些什麼?叫手下的人去幹就是,否則太苦了。」
青巒道:「白天忙些行政上的事,晚上清淨下來寫點文章做點研究。不苦,我喜歡這樣。」
既然祖海不願說他與荷沅的矛盾所在,其他他又沒心情天花亂墜。而青巒本來就不善交際言辭,與祖海又一向語言甚少,這會兒如果說今天的天氣哈哈哈似乎太沒心沒肺了點,於是,兩個人的言談很快便陷入沉默,坐在客廳,四隻眼睛一齊時不時地看向燈火輝煌的玄關。
電視一直開著,但螢幕早轉換成一個花花綠綠的大圓餅和抑揚頓挫的輕音樂,兩人都沒注意,彷彿音樂響著便是一切,以免空曠的房子太過寂寥。
過了很久,祖海才忽然想起來,對青巒道:「你明天還得上班,先睡吧。我再等等,等荷沅回來我叫醒你。這樣傻等著不是回事。」
青巒搖搖頭,「暫時沒有睡意,挺擔心荷沅會做出什麼事來。要不我下去小區各個角落看看?」
祖海道:「不用去,林西韻看著荷沅開車走的。」祖海看著青巒為荷沅實心實意地擔心,雖然明知兩人根本沒什麼,可心裡總有一種他做丈夫的權利被青巒侵犯了的感覺,很是不爽。但青巒又沒做出什麼,作為一個從小與荷沅一起長大的兄長關心一下也沒什麼,所以祖海也只能想想,而不能干涉。
青巒便又沉默了。祖海也沉默,其實祖海想說一些話打破沉悶的,可是他與青巒沒話題,可說的前幾天與青巒喝酒幾乎都掏出來說了,他現在說出來的東西青巒未必愛聽,相信青巒更不會想聽他說的某人長某人短等這些江湖閒話,這些閒話說出來連荷沅都有一搭沒一搭地懶得搭理,但這些是祖海必需知道的東西,因為這是人際關係的必需。做生意,最後考究的還不是人際關係,而人際關係在於平時生活相處的點點滴滴。
又坐了會兒,祖海終於忍不住起身,道:「青巒,我送你回去,或者,你睡我們客房。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們明天,不,今天等會兒都得上班,這樣拖著不是辦法。」
祖海真正認真說起話來的時候,自是帶著日積月累的氣勢,言語之間大有不容置疑的果決。青巒不知不覺就在祖海的影響下站起身來,站起來後才感覺到這個昔日的小夥伴已非當年光屁股小頑皮。他有看到荷沅的變化,竟然沒好生留意祖海的變化。青巒不由客氣起來,而不再是原來的隨隨便便,「不用,我還是回去吧。荷沅回來就通知我。」
祖海點頭,「對,你衣服都沒帶著,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下。荷沅什麼時候回來,我什麼時候通知你。」
祖海送青巒出大門,看著青巒上了計程車才回。又不由自主地還真在小區轉了一下,角角落落地看荷沅有沒有躲在哪裡。當然,保安遇到兩批,可荷沅沒見到,地下車庫也沒人。
時間越來越晚,祖海越來越擔心。他此時已經非常後悔,早跟荷沅好好認錯了該多好,現在害得荷沅一夜不歸,依著她激烈的性格,都不知道她現在會做出什麼事來。可上海那麼大,讓祖海上哪兒去找她去,只有回家繼續守株待兔了。
荷沅出去後,漫無目的地遊蕩了會兒,竟然發覺自己信手將車開到西瑪附近。這條路以前幾乎天天一個來回,開得早就爛熟於胸,沒想到今天不經大腦都能到達這裡。她在西瑪樓下停車場發了會兒呆,又不肯回去面對祖海,難道還回去聽他滿不在乎地狡辯?可週圍能去的地方顯然大多不適合女性單獨前往,而且天色已晚,都快到打烊時候。去哪兒呢?
想了半天,荷沅終於想到一個好地方,就在附近,是西瑪同事一致推薦的週末打發時間好去處,一家環境良好的通宵電影院。好像那地方還是大家當初投票表決得次高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