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祖海口是心非認錯的憊懶樣子,荷沅氣不打一處來,不回去就不回去,鑽進影院看電影去,急也急死祖海。臭傢伙,居然跟別的女人隨隨便便碰觸了還很有理的樣子,居然還敢不管她的感受自己高高興興去洗澡,居然一臉吃死她的樣子敢不留意她的臉色變幻,居然……
打住!荷沅發覺自己想得越來越不對,怎麼想到後來淨是跟祖海賭氣的意思了,好像生氣的重點放錯地方,她更關心的好像是祖海的賴皮態度,而不是祖海做錯的這件事的本質。荷沅愣愣地想了會兒,將兩者之間有機地聯絡在一起。那當然,祖海做了與別的女人喝交杯酒的事,其最可惡之處是在不承認事情的嚴重性,而以為那是大家都在做的小事一樁,妄圖嘻嘻哈哈矇混過關。
想到祖海輕易在舌頭上一滾便吐出的那個「錯」字,荷沅心頭又有一股氣騰騰衝上頭頂,在腦袋嗡嗡盤旋。就是不回家了,嚇也要嚇祖海一下,讓他長長記性。荷沅一拍方向盤,開去電影院。買票進去,裡面已經開場。荷沅一看,竟然是動畫片。看了會兒,大致明白過來,那是報紙上宣傳了好一陣子的《獅子王》。
但荷沅無心看電影,呆呆地看了會兒銀幕,一腔子思緒早飄回家裡。祖海竟然不把與人喝交杯酒當回事,也以為她不應該太當回事。這樣下去,未來還不發展延伸到與別的女人勾肩搭背上去?荷沅想到不久前祖海醉後與宋妍在門口勾肩搭背被孔教頭活捉現行的事,是啊,誰知道哪天又醉了,與人喝交杯酒喝著喝著就給喝上床了。
所以,今天的事萬萬不可原諒,必須防微杜漸。荷沅咬牙切齒地想。
但是如何防微杜漸呢?打,罵,嘮叨,聯合父母公婆一起教育?可才剛教育了他一下,他就不耐煩地溜去洗澡了呢,幸好當時沒看著他的臉色,否則還不定看到他什麼臭屁臉呢。荷沅一臉臭屁,盤算著如何回家對祖海展開他從小沒好好接受的思想品德教育,盤算著該是漸進還是激進地展開教育,或者是潛移默化。
正想得出神,肩頭被誰拍了一下。這一拍拍得恰到好處,大約只用兩枚手指,以減少接觸面積。又一拍即收手,減少接觸時間,收手得那麼快,估計還用的是手指背面。拍的地方正好在肩頭骨頭最茂盛的地方,不致讓被拍人產生不佳聯想。荷沅因為正潛心於男女接觸之道,一下對拍肩膀的動作一二三做出動態分析,心中頓時生出好感,強打笑容回頭看去。沒想到旁邊的竟是左頌文。即使在電影院明明滅滅的光線下,也可以看出左頌文此時臉色極差。沒想到西瑪的與ex西瑪的湊一起來了。
「沒想到遇見你。」左頌文這會兒說話都沒了花招,語氣臉色都是悶悶不樂。
「傷心人各有懷抱。」荷沅沒掩飾自己,也瞭解左頌文出現在通宵電影院的原因,還不是因為匯率問題寢食難安嘛。心裡卻是在想,換作祖海拍別的女子肩膀,他會怎麼拍呢?青巒肯定也會這麼拍,如果不是電影院不便大聲招呼,青巒可能還不會拍。祖海就難說了,祖海雖然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但行動上就沒了點講究。
左頌文沒怎麼好奇,坐了會兒才道:「我看見你單獨走進來,本來還想著要不要與你招呼一下。今天見個面,以後就再見了。」
荷沅聽到「再見」兩個字,吃驚,扭頭看向左頌文,「損失大到你必須逃亡?再堅持幾天呢?」
左頌文搖頭:「堅持不住了,手頭的貨不可能一直押著不發。債主們可以瞞過一時,瞞不了永久。我得走了。」
荷沅道:「趕緊清倉呢?雖說是負債,但你能力強,苦幾年,總會出頭。走了就黑了,以後回不來。」
左頌文嘆息,好久才道:「那也得看是怎麼樣的債主,我如果留下,不是苦幾年的問題,而是……不說這些了,我有美國多次往返簽證,出國從頭做起也比在這裡被追殺強。大老闆可能也得回美國了。」
荷沅想起她在祖海進去那幾天去海悅賓館討債,她算是個溫良謙恭讓的良民了,她給逼急了都能做出打砸搶之類的舉動。看左頌文說的債主好像不是正路上的,左頌文若是還不出錢,還不得給折騰得死去活來再說。若是這樣,那還真不如出國從底層做起。荷沅不得不慶幸一下,幸好當時海納也正出問題,否則左頌文來借錢,她很可能得拿出一筆錢來打發,到今天,那就難說得很了。「好在大老闆可以幫忙,而且你又瞭解進出口業務,出國後可能生活不會太有問題。父母安置好沒有?」
左頌文搖搖頭:「這是我最頭痛的事。他們總會有一天順藤摸瓜找到我父母,而我父母必須依靠工資吃飯,現在走不了。如果不是因為父母,我今天已經買好機票飛走了。」
荷沅聽了,想了會兒,道:「所以你還是不能走。否則該你受的都輪到你父母身上。」忽然想到,左頌文當初聽了她勸告後不肯收手,那時候他有沒有想到父母也會一起遭殃?難道真的是那時賭性大發迷住了雙眼,那麼現在眼看滿盤皆輸,他甦醒了,所以想到父母了?連拍一下她的肩頭都那麼講究,與當初追著她借錢完全不同。那麼,他真得說悔不該當初了。還有大老闆也是,挺理智一個人,管理上面很有一套,這回竟也馬失前蹄。可見,賭,只要牽連上這個字,腦袋便根根血管充血了。孔祥龍那時去救許寂寂又何嘗不是賭?他賭的是命。她自己去海悅撒潑威脅邵總,也是在賭,賭的是神經承受力。賭局無處不在,表現方式規模與等級不同而已。
見左頌文久久不語,荷沅又道:「大老闆走的話,你在西瑪也難留了。離開西瑪,你更少翻本機會。」左頌文沒說話,卻是連連點頭,頭點得荷沅都想伸手去扶正他。
過了好久,左頌文才道:「你呢?半夜山更跑出來,跟你先生吵架了?」
「比起你的事來,我的真是小事一樁。沒吵,我們家吵不起來,要能吵起來就好了。所以我才憋悶得慌跑出來。」不知為什麼,荷沅現在對著左頌文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說話之間並不想隱瞞什麼,再說左頌文也沒瞞著她。「你說,好好的應酬吃飯,幹什麼非要起鬨讓男男女女做些打擦邊球的活計呢?多下作。」
「原來是為這個。」左頌文有點皮笑肉不笑,因為他現在實在笑不出來,只會牽動嘴角。「正常得很,我們經常一邊吃飯,一邊旁邊跳舞的小姑娘捧著酒餵我們喝。這種事情只要有人提出來了,在座的往往很難硬生生拒絕,否則本來喝酒了就脾氣衝,難保會當場傷了和氣,不值。都是逢場作戲而已,你在意什麼?」
荷沅「噢」了一聲,「我也知道這種事是逢場作戲,但事情發生到自家人身上的時候,還是忍受不了。小左,我問你一句話,你可得回答我實話。你遇到這種事情,比如說客戶一定要給你叫小姐啦,客戶一定鼓動小姐與你肌膚接觸啦,你會怎麼做?」荷沅心想,左頌文在公司一向正派得很,雖然錢上面手腳有點不清楚,但從沒傳聞有花邊新聞。再由剛才他拍她肩膀可知,他是個節制的人。
左頌文不以為然地道:「才多大的事兒,除非客戶要把小姐往我房間塞,那太髒了不幹,其他都打混過去算了,認真什麼。我以後結婚了的話,儘量不讓太太知道這種事,否則肯定家庭大戰。不過,很多人對塞過來的小姐也來者不拒的,做太太們的這點才得認真注意了,不能讓先生們在外面過夜。」
荷沅「呃」了一聲,無話可說,看來世道還真是這樣了,不是祖海本身尺度寬鬆,連左頌文這麼講究言行舉止的人都覺得可以接受,估計這世上大約只有青巒這樣不算太踩在江湖上的人才會拒絕異性非正常接觸了吧。朱總已經出軌,他已經算是大有身份的人了。李小笑不用說,後宮三千,為了兒子都會與結髮妻子離婚。不知道老駱會怎樣。荷沅不敢深想。照這樣下去,再想想祖海的態度,原來他還是理所當然應該對她的激動不以為然。但是,他們兩個不是應該比別人更親近嗎?荷沅不自覺的發出毅然決然的聲音,「不行!」聲音之大,驚得前排的人愕然回頭瞪著朦朧睡眼看她。
左頌文斜了眼看看荷沅,又無聊地回過頭去,懶得相勸。不問可知,肯定是她先生保密工作沒做好,梁荷沅醋罈子打翻了。她那丈夫實力雄厚,旁邊多的是真刀真槍上陣搶奪的女人,她以後有的醋可吃了。這種事,除非她丈夫現在退出江湖,做個寓公,否則怎麼可能避免得了。說白了,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荷沅雖然氣壯山河地說了個「不行」,可終究是沒了脾氣,這事既然怪不來祖海,她還彆扭什麼?祖海是什麼樣的人,她還不是早知道?想起當初林西韻跟她說過的話,林教頭說祖海現在年輕多金不知多少女孩子無視他已經結婚的現實前赴後繼撲向他,要她絲毫不得鬆懈地留心。這不,剛設法甩脫一個宋妍,又來今天這麼一齣,這往後還不知得遇到多少次,她忙得過來傷心得過來嗎?想到未來的日子她將象燕人張翼德一樣獨立長板坡之小橋抵禦鬨搶祖海的眾女,何其不堪,荷沅心灰意冷。與想到行將走投無路也在心灰意冷的左頌文一起盯著銀屏發呆,兩個人都沒將小獅子的可愛看進心裡去。
再次醒過神來,電影已經換了一篇,裡面一個提著喇叭象民工一樣喊「我愛你」的人好像是張藝謀。荷沅看了會兒,便無精打采地掏出手機,將手機開啟了。終究是不肯自己回去,吞不下這口氣,但僵持著不是辦法,只有消極被動地開啟手機等祖海的反應了。
幾乎沒等多久,手機便開始叫喚。這麼晚了還能有誰?一看卻竟然是青巒宿舍的電話。青巒也知道他們鬧矛盾了?荷沅有點不想接這個電話,但又不能不接,只得拎著手機出去外面,硬著頭皮接通。「青巒,別擔心,我沒事。」
「沒事這麼晚還不回家?快回快回,回家有話好好說。」荷沅忽然想起,好像現在正放著的片子就是張藝謀的《有話好好說》,真巧了。「知道了,你休息吧。」
青巒想到荷沅有時脾氣挺大,他從小看慣,忙道:「你在哪裡?要麼我去接你?你快說地址。」
荷沅嘆息,眼睛緩緩升起一層霧氣,心中開始生出強烈的委屈,「不用了,我這就回去,我有車。」怕青巒繼續關心,只得又跟進一句,「到家我會打電話向你彙報。」
青巒這才略微放心收線。他至此還是不明白祖海與荷沅之間發生了什麼,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今時不同以往,他們兩人之間已容不得他插手。說起來,這是他自己的原因。他又想到現在美國的盛開。不知道她這會兒過得好不好。盛開那邊正是白天,青巒很有點想打個電話過去跟盛開說說話,但想起盛開清涼的眼神,心中有點遲疑,將電話拎起放下幾遭,終究是沒撥出去。
荷沅幾乎是才結束與青巒的通話,祖海的電話便立刻趁虛而入。荷沅接通,但就是板著臉不說話,一聲「喂」也不給。祖海當然熟悉荷沅的伎倆,在那端大聲道:「荷沅,你在哪裡,我去接你。什麼都回家說,回家你要殺要剮都隨你。都是我不好,我知錯,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指給我聽,你別跟我生氣了。」
祖海歇一口氣,等荷沅迴音,雖然知道才那麼幾句話荷沅不可能那麼快放過他。但沒想到荷沅在那邊簡短說一聲「到西瑪樓下接我」,便又關了電話。
原來去了西瑪,怎麼會去西瑪。祖海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立刻套上長褲趕出門去。幸好不是去丈母孃家接,否則頭上得被敲起無數血泡。
荷沅這邊發了會兒愣,回去裡面找到左頌文,也一樣拍了下左頌文的肩頭,道「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家。」
左頌文點點頭,沒說什麼,嘆氣,在嘈雜的影院裡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就跟他的事一樣,只有他自己能解決。
荷沅遠遠看到祖海從計程車上面下來,快步如小跑接近她車子的時候,她心中什麼別的感覺都沒有,只有灰心。換作今天之前,她一早將車開過去迎住祖海,免得他多跑,但今天只有淡淡相對,沒什麼激情,更缺乏溫情。就那麼靠著椅背看著祖海接近,看著他還特別跑到她這一側的車窗前給她一個笑臉,才又費勁轉到他自己那一側開啟車門坐進來。等祖海才坐下,還沒關車門,荷沅便將車開了出去。因為她猜得到,祖海關上車門後的第一個動作一定是大力擁抱她,用剛與別人交臂喝酒的那雙手臂來擁抱她。她可以回家,但她忍受不了這雙才剛碰觸別的女人的手理所當然地來碰觸她。
祖海吃驚地關上車門,藉著路燈仔細研究荷沅的臉色。他已經怕了,他倒寧願荷沅撲上來咬他揍他罵他,這麼冷漠的荷沅彷彿離他太遙遠,遠得他感受不到她的溫度,那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他從來都清楚,無論他做什麼事,荷沅都是支援他的,而且是全力支援,但他有一種感覺,現在的他如果出什麼事,荷沅可能會袖手旁觀。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但荷沅在開車,他又不敢做出什麼動作,坐一邊焦躁地扭動會兒,終於還是左手試探地放到荷沅的椅背上,近距離見荷沅沒皺眉沒抵抗,才又將另一隻手輕輕覆上荷沅右手,一句「對不起」出口,一個吻也緊緊跟上,落在荷沅耳邊。但是荷沅沒理他,也沒撇開他的手,祖海只看清楚荷沅緊緊咬住下唇。但下意識看向窗外,見外面景物倒走飛快,不由瞄向速度表,好傢伙,市區竟然開到50邁。祖海彷彿看到荷沅胸口一團心火悶悶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