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點頭,但根本坐不住,站到門邊從小小一道毛玻璃縫隙往外看,祖海也擠在一起看。直到看著一群人簇擁著許寂寂與孔祥龍吵吵鬧鬧地離去,荷沅與祖海才一起飛跑到林西韻那裡。只見包廂一片狼藉,林西韻身上有冷菜汁水淋漓。
荷沅過去抱住林西韻,輕輕附在耳邊說了聲「謝謝」。祖海將兩人一起扯到隔壁,關上門,動手搬來椅子給林西韻坐,也對著林西韻直說「謝謝」。林西韻強顏歡笑,拉荷沅坐下,一直嘆氣。過好久,才道:「今天一舉兩得,在孔祥龍面前揭穿許寂寂,免得孔祥龍一直中著魔障。看來許寂寂以後也不會再找你們。我沒事,才打起來,孔祥龍已經抱住許寂寂。」
荷沅心中感覺,其實林西韻對孔祥龍也是很好的,她今天的話裡面,如果不是平日裡為孔祥龍考慮很多,不會說出那些荷沅都沒怎麼考慮到的內容。但是,許寂寂與孔祥龍的關係割得斷嗎?剛剛還是孔祥龍跟著許寂寂離開,林西韻顯然是掩耳盜鈴了。但荷沅抱著林西韻,非常肯定地道:「該是孔祥龍好好考慮的時候了。這麼大的刺激下,他應該看清楚,他愛的人究竟愛不愛他。」
祖海看了荷沅一眼,心說她的無賴功夫現在也升級了。林西韻卻是連連點頭,慢慢地,一顆眼淚從她眼角滑了出來,她連忙當作不經意地擦去,咬住嘴唇忍住淚,輕輕地道:「我是該走了,我還是走的好。」荷沅聽著心生悲涼。
兩人一起將林西韻送回家裡,一直到林西韻打起笑臉把兩人趕出來才走。回到家裡,荷沅被祖海按在椅子上,祖海揹著手走了幾步,道:「許寂寂恨你和林西韻放走孔祥龍,壞她好事。許寂寂估計是早在到上海把孔祥龍交給你們前已經與李小笑有一腿,而且是自己湊上去的。原因是為救她父母,可能後來也挺享受李小笑給她的地位。但她又放不下面子,特別是在孔祥龍面前無法交代,所以很多……」
荷沅打斷祖海的話,道:「你別再研究許寂寂,我剛才已經想通。她害我是勿庸置疑的,因為想借手打掉她肚子裡的孩子,可能,她看見李小笑因為老駱而重視我,以為我可以憑此身份逃脫李小笑懲罰,她有點急病亂投醫。她非常愛孔祥龍也是勿庸置疑的。她對父母是又愛又恨,對李小笑是又恨又離不開。歸根結底,她是個有計謀的人,但還是個稚嫩的人。她心裡還有很強的傳統道德觀,但開始李小笑能給她的榮華富貴,可她不如宋妍放得徹底,她心中兩種道德觀衝突得她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是誰,在做什麼,結果變成兩頭都抓,兩頭都落空。今晚,林教頭慘,她也慘。她本來以為只有孔祥龍一個人愛她而不會害她,離開內蒙後千方百計找到上海。今天林教頭的話提示她孔祥龍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都不顧她了,依她這樣激烈的性格,今晚有得好受了。我認為我的推測雖不中亦不遠了。」
祖海聽著將信將疑,「你啊,還是處處把人往好裡想,人家害你你還給人家找理由。」祖海不是很認可荷沅得結論,但反正事情無傷大雅,隨便荷沅猜測吧,他就不再說出自己的想法。
荷沅轉頭將矛頭對準祖海:「對,我是東郭先生,你是狼。」
祖海雖然不知道東郭先生與狼是怎麼回事,但料想一定不是好話,狼撲上去與荷沅糾纏,兩人打成一團。這是他們兩人獨特的親暱方式。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六十七
許寂寂與孔祥龍的事情,早在兩個月前,已經在荷沅心中結束。如今因為林西韻的拔刀相助,基本上,可以說從根子裡斷絕了許寂寂未來找上荷沅的可能。依許寂寂的激烈性格,她更可能磨刀霍霍學英語考gt,殺出國門找林西韻算帳,這也算是中國融入世界帶給許寂寂的一大好處。而孔祥龍,與許寂寂在一起後,他有限的腦子更不必發揮作用。不擔心許寂寂,也就不用擔心孔祥龍。這一對過去的朋友,可以徹底告別了。
但是,這個週末,林西韻開始艱難地收拾行李。林西韻原以為將在大陸長住久安,所以置了頗多的身外物。房子傢俱或可留給未來房主,可那些從世界各地搜來的心水擺設,隨帶的是她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怎麼割捨得下?荷沅幫忙整理,見此便識趣地告別,讓林西韻可以安安靜靜地回味屬於她的過往。
小駱照例送來他的週末問候。荷沅向小駱說了前晚許寂寂與孔教頭兩人的事,然後把自己推測出來的結論說給小駱聽。小駱聽了好奇:「老梁,你說,人無自律,一味怨天尤人有什麼用?」
荷沅笑道:「往後你會遇到大把麻煩,如果不遷怒社會,不遷怒他人,悶在心裡,一個人生生憋死。」
小駱道:「對,可以理解。但我更傾向於用遊戲裡的臭雞蛋爛番茄遷怒。老梁你是遠遠避開,我沒說錯吧?」
荷沅臉上一紅,笑道:「是的,但那種辦法只針對原先心中重要的朋友。不想反戈一擊,只有避開。但如果對陌路人,他們未必能傷害得了我,即使傷害,也無法到達心靈,所以不必避開。呀,我發給你的遊戲你拿來洩誰的憤了?」
「我只是假設。」小駱連忙宣告。「還有你發給我的那個可以聽歌的網址,我怎麼聽不了?光看見上面明晃晃的很多歌名了。」小駱沒說的是,那天他開啟那個網址,他爸看見《秋水伊人》、《花好月圓》等歌,點進去沒法聽,急死。
「呀,我忘記告訴你下載一個realplayer了,等下我發個下載地址給你,官方的。你自己不會搜嗎?」
小駱叫道:「老姐,老爸每天只給開放半小時,過了半小時他就把貓拔了。你不知道我每次都是打仗一般抓了無數頁面放著,等半小時一過,斷網看這些抓下來的。」
荷沅忙道:「有一個辦法,你不是說你爺爺喜歡下棋嗎?我知道一個網站,可以在那兒找人網上對弈。那個……那個……,哈哈哈。」
小駱心領神會,跟著哈哈大笑,「好好,我等會兒就攛掇爺爺買電腦。老梁,你給我的那個音樂網站有扇小小秘密後門,你只要在地址後面加一橫槓,再加一個1,你看看會出現什麼結果。我已經把地址發給你郵箱了,我還給你發了一組照片,是你想看的我爺爺家那一帶四合院門面,被你一提,我也覺得非常有意思,這一組照片很有特色,是我上週的心血,等我寒假好好上門拜訪去挖掘一下歷史背景,到時做本小冊子給你。這周我踢球去啦,不幫你。」
荷沅聽了笑道:「這種事我大學時候也做過,等會兒我掃了發給你看。是英語的,好在你看得懂。」
小駱道:「謝謝,可我得明天一早網速快的時候收,否則準超時。我玩去了,你週末幹什麼?」
荷沅道:「等會兒有個同好拉我去看一副長板,據說還是紫檀雕刻,雕的又偏不是年年有魚四大美女梅蘭竹菊之類的大路貨,而是吳道子的《送子天王圖》,我得去看看,刀刃能不能雕出吳道子柔軟毛筆底下的‘吳帶當風’,難的還是浮雕。」
小駱聽了,沉默了會兒,道:「連我爸都不否認你跟我媽性格挺像,但你稍微開朗一點。我媽婉約的時候,可以關在家裡幾個月,把所有樑柱抱廈上面的圖案全部臨摹下來,一一尋找典故。野的時候騎車帶著我去長城看雪去香山看紅葉甚至去天津看海。那時候,爸爸也很愛玩,不像現在醉心仕途。老梁,你以後千萬不要把心事只放在心裡,來個什麼靜靜避開,那對身體非常不好。」
荷沅聞言心頭震驚,隱隱感覺到什麼,但嘴裡只是說道:「我的性格應該不是靜靜避開,而是遠遠避開,避開路上一路撒氣。小駱,謝謝你提醒,我會記得。」
放下電話,荷沅心頭隱隱的一點懷疑清晰起來,小駱一直沒有說他媽媽怎麼回事,只是經常很想念的樣子。今天這麼一說,荷沅心中不知怎麼想到《浮生六記》裡面的芸。那樣一個知情識趣的女子,身邊一個同樣知情識趣的老駱,平時難道還有什麼話可以鬱積於心?難怪老駱當初說,安仁裡雖好,可不是年輕人適合住的地方。原來那是老駱有感而發。想她住在安仁裡的時候,心中每有浮想聯翩,那時候有要好的王是觀,還有師正。但那個時候,也是心事最重的時候,總有什麼事讓她接二連三地封閉自己,排斥社會。小駱的媽媽也是如此?可是,小駱的媽媽應該是滿足的,她身邊有這麼一位達人做丈夫,還有那麼一個「貴公子」的兒子。
怪不得老駱小駱都與她一見如故,原來還有這麼個原因存在。只是荷沅心中有種異樣的感受,是什麼,卻不敢深想。
祖海不在,他出去開一個什麼會議,會議安排在周莊,祖海大約晚上才會回來。下午小睡後,同好過來接她一起去看紫檀長板。
同好指路,荷沅七拐八彎,終於將車開到一扇發著銅綠的雕花大銅門前。門裡面,是茵茵綠草。心疼地遵照指使將車停到綠草毯上,下車才發現,原來地面是小小手掌大石塊壘就,石塊長滿青苔,綠草是從石塊縫隙中鑽出,長年累月,才有如此茂密。再回頭看那扇神秘銅門,並無太多花飾,只對稱地在豎杆之上爬了幾條葡萄藤,還粘著幾隻蝙蝠,大約取其「蝠萄」。單看這扇門,荷沅心中已經將門裡那塊紫檀長板的評級上升一格。這戶人家,絕不是她才接手幾年的安仁裡可比。
一個看上去精明實誠同時寫在臉上的孃姨出來迎接,與她說話的是荷沅同好,但她看的卻是荷沅。荷沅心中笑嘻嘻地想,這個孃姨,氣質真像老點子小說中描寫的人,既會伸手要紅包,又會端出美味薺菜餛飩。兩手抓,兩手都硬。比當年柴外婆家的青婆精刮。
孃姨問清楚來人,客氣地還是對著荷沅道:「先生剛剛打完乒乓,兩位請上書房坐坐,先生一會兒就到。」
這「乒乓」兩個字,如燒火棍輕輕撩撥炭火,濺起火星幾點。荷沅心頭豁然開朗,難怪這孃姨問話古怪,原來是合起來演一齣戲給她看。荷沅心頭冷笑,微笑對同好道:「哎呀,我忽然想到還得去機場接一位客戶,非常對不起,我得先走一步,請你幫向主人告罪。」說完扭身便走,都是一齣戲裡的人物,她將過門交代清楚,給足面子,並不欠他們人情。
那個孃姨顯然是沒有料到荷沅會作此反應,愣了一下,扔下客人便往屋裡跑。荷沅飛快上車,看看同樣是目瞪口呆的同好,方向盤一扭,停到銅門前。她自己也清楚,這只是做個姿態,這等門第,哪是她說走就走的地方。
果然,門遲遲不開,反倒是一個穿著歐洲舊式村姑長布裙的女子攔在車子面前,正是宋妍,大大裙襬,越發襯出宋妍的纖腰一束。宋妍讓人不要開門,然後轉到荷沅窗邊,但等了會兒,才見荷沅將車窗降下。她忙道:「荷沅,這不是玩笑,我誠心請你來。我已經備好時令最新鮮的桂花糕。下來吧,坐十分鐘都好。」
荷沅只是笑容可掬,這等笑容是她平時掛在臉上應付客戶的,非常彬彬有禮。「不好意思,我臨時才想起還得去機場接人。打擾你們。」
宋妍撇了一下嘴,一笑:「荷沅,你一定要避開我嗎?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說出來,我向你道歉。」
荷沅只是笑吟吟地道:「非常好的房子,這次沒機會了,非常遺憾。以後有空再上來拜訪。」
宋妍見荷沅軟硬不吃,倒也沒有辦法。這時荷沅見車鏡裡映出一個人,那人匆匆走來,走近了,是個長相清爽的老人,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神清氣爽,看不出傳說中七十多歲的樣子,也看不出身上的銅臭,看上去更像個世家。那人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上海腔。「小梁,已經來了,進去喝杯茶。」
荷沅將車窗降到最低,在車裡微微傾身作禮,但還是彬彬有禮地道:「非常非常不好意思,請原諒我粗心大意忘記還得去機場接人。下次再來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