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不卑不亢地淡淡地道:「多謝,不過我一向不喜歡麻煩陌生人。」
一向無往不利的李小笑被拒絕得非常沒有脾氣,看著盛開都沒看他,只微微一笑輕輕一點頭算是道別,忽然異想天開地道:「你不用怕我,你就拿我當計程車司機,這麼冷的天,我只送你回家吧。」
盛開多的是對付這種追求者的辦法,稍微欠了欠身,道:「不用,謝謝。童青巒會送我。」說話時候,接了青巒遞來的大衣,與青巒如一對情侶一般出門。祖海連忙過去開門,荷沅一把抓住急欲跟上的李小笑手臂,微笑道:「祖海送盛開姐姐回家,我這兒與李總說些話。」
盛開與青巒總算體會到荷沅為什麼說不要惹這個胖子也不能被胖子惹上,原來這個胖子不按牌理岀牌,好像不要臉皮似的。盛開沒信心對付這種人,拉了青巒就走。青巒走的時候回頭橫了李小笑一眼,卻看到李小笑被荷沅緊緊拉著,但都沒看他,只是拿眼睛緊緊盯著盛開。祖海見荷沅還真拉住了李小笑,出門時候回頭一笑:「你們找個地方吃飯,我們做主人的請李總。等下我趕過來。李總再見。」
李小笑稍微用了一下力,沒有掙開,他又不方便在盛開面前動粗,總覺得這麼一來看上去非常文氣的盛開會不喜歡,只得被荷沅拉著,眼睜睜看著盛開離去。
門一關上,荷沅不等李小笑責備,先發制人。「李總,奉勸你死心。盛開姐姐好靜,可能不會喜歡你這樣性格的人。再說,她喜歡美國居住環境,不會回國,你們不現實。」
李小笑不置可否:「小梁你不上路,你不拉著我,我就有機會了。你怎麼知道她會不喜歡我?你是她肚子裡蛔蟲?你不是也嫁給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老公了嗎?她是什麼?博士教授?我明天也可以拿個博士給她瞧。廢話少說,你把她美國地址給我,我春節去看她。」
荷沅微笑道:「我徵求了盛開姐姐的意見後再給你。」
李小笑頓時氣得血氣上頭,伸出手指一指荷沅,又忍聲吞氣收回去,這個女人現在不能得罪,她身後有老駱與盛開。但關不住怒吼的聲音,「又不是法院傳票,徵求什麼意見。你不把她地址給我,我明天掘地三尺把她找出來。」
荷沅心說這野人估計還真會做到。可她擔心許寂寂的那一幕在盛開身上重演,只能硬著頭皮道:「李總,哪有你這麼追求女孩子的。你如果想拿盛開姐姐當太太,你得尊重她,用強的不行。她又不是傻姑娘,你一嚇她就投降。你如果只想與她玩玩,尋尋開心,對不起,除非你踩著我頭頂過去。」
李小笑非常危險地看看荷沅,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又來了,我害過許寂寂嗎?我害過孔祥龍嗎?這話我一定得與你說清楚,如果你給我在盛開面前胡說八道,我知道了……我不揍你,我不打女人,但我揍你老公。」
荷沅客客氣氣地道:「我懷疑我都沒有機會向盛開姐姐說起你,因為盛開姐姐壓根不會想到你這個人。」心裡補充一句,奶奶的,這段對話如果錄音了給盛開,盛開一準嚇得離李小笑遠遠的。青巒運動得臭汗淋漓回去都得被盛開討厭,何況土匪似的李小笑。
李小笑被荷沅的話噎得面紅耳赤,一雙手揮舞幾下,終於沒有動手,「哼」了一聲,轉身朝大門走去。「我不跟你這種女人吃飯,你老公一定想跟我吃飯的話,給我電話。」
荷沅假惺惺地笑,飛奔過去給李小笑開門,順手抓一件大衣披上,怎麼說總得送人下樓上車。
李小笑卻按了電梯,叉手堵在路口,臉色非常不好。「我不要你送。女人再講義氣還是女人,我煩你。我問你一句話,許寂寂拿別人的兒子騙我,我該怎麼處置她?」
荷沅腦子裡「嗡」地一聲,知道許寂寂大限到了。但不知道李小笑是怎麼知道的。她壓下心驚,沉著地道:「你處置了許寂寂,猜測內情的人更多,你頭頂的帽子更綠。」但又不得不奉送大帽子一頂,「當日的處理最好,順勢而就,現場的誰不翹個大拇指贊李總殺伐過人,當機立斷?」
李小笑「嘿嘿」冷笑:「在場的也都會想,我李小笑中年得子,其中有鬼。我問你想要盛開還是要許寂寂。」
原來李小笑說了半天還是想拿許寂寂逼出盛開的地址。荷沅當即更是笑容可掬地道:「我會主動把這段對話如實複述給盛開姐姐,請她自己定奪,我不會擅自替朋友決定命運。李總,電梯到了。」
李小笑轉身走進電梯,一腳踢住電梯門,指著荷沅道:「我瞭解你心思,你已經不關心許寂寂死活,但你不敢直說,非常虛偽。」
荷沅淡淡地道:「都是成年人,自己的私人問題自己解決。種因得果,後果自負。」李小笑說聲「有種」,放開腳讓電梯門關上,一張盛怒的臉寸寸被電梯門掩去。
荷沅也在心裡罵,我當然有種,只有你沒種,至今還沒兒子。但看著電梯下去,心中還是惶惶然,天曉得,盛開短暫被維護了,李小笑因此被她得罪了,明天后天乃至元旦,他們一干人會遇到什麼。這個李小笑,隨時變成定時炸彈。
打電話給祖海,原來他們都在地下車庫,並沒有離開,一早猜到李小笑很快會走。荷沅如找到大部隊,連忙整理一下頭髮,拎個包就下去。地上停車場早已不見李小笑車子的蹤影。
荷沅才走到車邊,車子後面一扇門便已開啟,原來青巒已經佔著前面的副駕位置。荷沅坐了進去,「砰」地將門關上。聲音之響,連她自己都暗自心驚。抬頭,果然見大家都關切地看著她。祖海早從前面探頭過來,藉著地下車庫幽暗的燈光看著荷沅,道:「李小笑沒拿你怎麼樣吧?」
荷沅忙強笑一下:「沒事,你們看,我完好無損。只是有點瞎操心了。」
祖海伸過手來,輕輕按住荷沅的右額,很是疼惜地道:「還說沒事,太陽穴這邊都跳得跟藏著個青蛙似的。他說了些什麼?你今天應該讓他清楚一點,這裡是上海,不是他的地盤。」
荷沅不由將臉靠上祖海的手,感受著祖海的熱度與撫摸,心中覺得平靜不少。「真的沒大事,是我瞎操心,李小笑還被我諷刺得氣急敗壞。」
兩人只顧著自己一問一答,眼裡只有對方,卻不想旁邊還有兩個人看著。而青巒看得痴了,那兩個人之間已經絕對沒有他的位置,人家已經是夫妻,夫妻便是夫妻,他們之間的親密,非朋友可比。即便是對他客客氣氣,也不可能是過去的三人行。他們是夫妻,他們是夫妻呵,他早就知道的,可是他的一顆心總是忍不住地往荷沅這兒跑,他自以為可以控制得很好,平時也控制得不錯,他更是藉口減少與他們兩個的接觸機會。但是今天,看他們兩個,祖海是那麼瞭解體貼荷沅,而荷沅是那麼深深地依戀祖海,在有外強迫來時,他們自然而然緊靠在一起,那個位置,排他。青巒只覺得心中痠痛,一口氣提起來,卻悶悶地無法嚥下,整個人像是被罩在真空裡,無法呼吸。直到看到兩人的手和臉分開,他才猛然醒悟,慌張地將臉撇了開去,扭頭看向窗外。
這一切,全部落入後座的盛開眼裡。盛開只是視而不見地將臉撇開,也看向窗外,但是,墨玉似的眼珠子失了神采。
幾乎是從第一天認識青巒起,便已經知道青巒心中有個「她」,一個他視若身體一部分的「她」。但那時她自己心裡也有個未婚夫,並沒覺得異常。一年之後,她失去未婚夫,卻認識了青巒的「她」,也喜歡上荷沅。但是,在後面的交往中,她越來越喜歡一樣沉靜優秀的青巒,但她只能選擇迴避,青巒心中被那個「她」塞得滿滿的,她想進去,只有自取其辱。但她也看到青巒的眼睛開始追逐她,她心中有點歡喜,更多的是不安,她心中很矛盾。直到那次爬山,呵,快樂的爬山。兩人有一段非常快樂的日子,他們甚至談婚論嫁。但是,漸漸地,她發現,青巒放不下心中的「她」,念念叨叨都是「她」,她看得出青巒在剋制,但是總會在嘴裡不經意蹦岀「荷沅」這兩個字。盛開感覺非常失落,是,萍水相逢,怎抵得過青梅竹馬?多次心痛後,她越看青巒越厭煩,最後選擇理智分手。沒想到青巒也理智地同意,她真是心碎了。為什麼上天總不能給她一個有始有終的愛人?
但如同前一次,她雲淡風清地忍了下來,書要讀,生活要過,她能怎麼樣?愛情看來只是調味劑。有它,菜好吃,沒它,菜照吃。她居然鬼差神使地與青巒成為普通朋友,而且還是比較照應的朋友。直到畢業,那麼適合學術研究的青巒面對幾所大學的offer,竟然最後選擇了一家派他駐中國,又駐在上海的公司。至此,她心中才明白,她雖然藉口離開青巒,但一直不由自主地在等他,等他自己意識到,梁荷沅不屬於他,他該死心。可心這東西,真還不那麼容易死,柔韌如九命貓。這一次,她以弟弟結婚需要好車的藉口,回家第二天帶著黑眼圈與疲憊的身體找上青巒,可青巒讓她看到的是這樣一幕。青巒也是心不由己,可正是心不由己,才令人對他絕望。
車子裡很溫暖,但盛開的心冰冷。她問自己,這下總該死心了吧。但她又不知道,何謂死心。死灰復燃,似乎太過容易。她為自己感到悲哀。
等荷沅與祖海互相關懷後,祖海將車馳岀車庫。盛開藉口時差關係沒有睡好,身體很累,非常婉轉地要求回家休息。荷沅看盛開眼圈兩團黑,神情懨懨的,想她昨天才長途飛機過來,現在該正是嗜睡時間,硬架著她去飯店吃飯不妥,只得讓祖海送去。途中荷沅還真問盛開,李小笑要她的美國通訊方式,她給不給。讓荷沅沒想到的是,盛開果斷地說了一聲「給」。荷沅一下覺得自己之前枉作小人,但又從盛開匆忙轉開的臉上看出一點不對勁。
盛開的話說出來,連祖海這個開車的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只覺得盛開說這一個字的時候帶著太多怨毒,也彷彿是將多年悶氣積成一團,藉著這個「給」一起彈出,只可惜的是,沒人接招。彷彿小姐站繡樓上將繡球丟擲,下面看熱鬧之人指點有之,走避有之,卻無踴躍上前的,樓上小姐無限尷尬。那個該接招的青巒,卻是木知木覺地看著窗外,好像盛開的事情與他無關。祖海都替盛開鬱悶,青巒這是怎麼了?陰陽怪氣的。
荷沅終於還是在盛開到家時候,她陪下去拉住盛開輕輕說了一句:「你可真想好了?李小笑這人,行事有他自己一套規則,可我真覺得不是你這樣嬌滴滴的美人可以承受的。說不定,他真會找上美國去。或者,明天你休息好了再作決定?」荷沅總覺得盛開這話是擠兌青巒的。可看見青巒又沒下車,只降下車窗與盛開道別。
「我今天不覺得這個李小笑惡劣,如果他問起來,你也可以把這兒的地址告訴他。」盛開違心而又決絕地說,悄悄瞥了若有所思的青巒一眼,可不知道他在思什麼。又看向荷沅。這個梁荷沅,本應是她的情敵,可兩人偏又惺惺相惜,盛開對她恨不起來。本來她應該會喜歡梁荷沅這樣的人,可是,現在讓她喜歡,有點勉為其難。
荷沅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究竟是怎麼了,盛開的態度似乎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但她不便細問,岔開話題。「元旦那天,我該什麼時間把車子開過來?開到哪裡?」
盛開這才也想到自己竟然忘了最主要的事,忙與荷沅交代了用車時間,以及司機他們有備之類的細節。然後她堅持讓荷沅別送,看著他們上車離開。盛開站在冷風中嘆息,其實,她又何嘗想那麼興師動眾麻煩人了?換作是她自己結婚,她寧可叫齊了家裡幾個人和最好朋友聚一下,有多少能力辦多大事。梁荷沅他們雖然熱心,但是,那是青巒的面子,她真不想貼了這個面子。
荷沅上了車,拿手指戳戳前面的青巒,忍不住地道:「盛開說這兒的地址都可以給李小笑啊,青巒你說這是怎麼回事?」祖海跟著補充一句:「青巒,你們看上去關係挺好,真的不能結婚嗎?如果不是你說你們已經分手,我怎麼看你們怎麼像一對。」
青巒心中卻是不以為然,煩他們兩個恨不得把他與盛開送作堆的態度,方便他們兩個自己逍遙。但又知道這是自己的理虧,他們其實是好意。他這一想,竟是拖了好一會兒,才回道:「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