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其空閒,荷沅可以沉穩有序地開始實施她以前設定的計劃性採購(scheduled
purchasing)計劃培育。雖然,目前屬於她的只有華東六省一市,但這片經濟已經走上異常活躍的地帶在上海帶動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除了某些資源相關行業,華東六省一市幾乎個個不拉,而且還佔著出口便利的優勢。趁年底客戶互訪拜年的時候,荷沅與她的屬下根據目前手頭供應商的生產能力,有機制定區域劃分。以後,等到危機過去,業務成熟時,他們將利用手頭訂單,有效引導區域發展。往往,一個區域的一家龍頭企業,可以帶動周圍整片類似經濟體的出現和發展。人才物料市場的相對集中,使得那個區域的技術比較容易發展,成本比較容易降低,生產比較能夠順利保障,採購更是如魚得水。這便是區域效應。荷沅的目標,甚或是野心,便是起碼在她手裡培養岀一片區域。
新任老闆丹尼對荷沅的工作非常關注,對於西瑪中國辦事處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嘗試。丹尼想要將此依照自己的思路樹成一個可以為未來所效仿的模型,他需要荷沅隨時彙報程式,隨時研究糾正或者推動,不使荷沅的工作滑出他心中設定的軌道。因此,荷沅覺得挺約束,恨不得出差躲在外面,將木已成舟了才回來彙報丹尼。但丹尼果然是個管理經驗很足的人,話很少,主意很精,時時總能最快時間捏住荷沅的七寸,荷沅使盡狡計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最後只有認了,老老實實彙報交流。
出差回來,老駱終於聯絡到有人可以順路將他的東西捎回北京,可惜,這個人是李小笑。老駱說起的時候,自己也笑,安慰荷沅不用怕李小笑,這個人只是外表兇猛了點,道理還是知道的。荷沅解釋,此人不是不講道理,但是他的道理與別人不同,所以與他面對,道不同不相與謀。
這次,荷沅不得不見一下李小笑。週末下午,將大小紙箱搬到李小笑的賓士320上,覺得這車子運老駱的東西,只要不撞車,一點問題都沒有。不知不覺,老駱讓荷沅買的東西已經積累了那麼多,後面放不下,不得不放在後座。李小笑並沒有派頭十足地在一邊袖手看著,跟著一起搬,不時好奇,究竟什麼東西。直到搬好,荷沅才開啟一個箱子給李小笑看看。
裡面是一隻景德鎮產粉彩薄胎瓷碗,好就好在瓷碗裡面水墨的兩條魚一隻蝦,裡面注滿水,從碗下面打上燈光,這兩魚一蝦竟跟活了似的。荷沅當初看見時候未見其好,還是老駱在電話裡提醒荷沅注水試試,一試,果然生動。不僅賣碗的後悔開價低了,荷沅也後悔自己沒早發現,大好寶貝被老駱先認了去。這一摞紙箱裡,有不少就是被荷沅這麼錯過的。因此荷沅裝箱時候反覆驗看,十分的不捨,跟老駱承認說這些東西被運走跟剜她心尖似的,老駱笑說他看到有的寶貝已經被荷沅捷足先登,往往心中也是淌血不已。
李小笑看到裡面不過是一隻素淨大碗,失望不已,轉頭對祖海道:「你看岀什麼好來沒有?」
祖海早已被荷沅的愛好耳濡目染,再說荷沅淘到好的總是回家拉他好好欣賞,一來二去,他也大致知道其中好處。但面對李小笑的提問,他只笑嘻嘻避實就虛:「我一般非得我太太指出了才看得出寶貝在哪裡,我還是喜歡我的石頭,石頭的好壞比較直觀。」
李小笑想到祖海好像是個只有初中文化的人,與他差不多,便對了胃口,大手一把攬住祖海的肩膀,道:「走,看看你的石頭。這種破碗爛盞的我一點都不喜歡。」但走的時候還是吩咐手下看住車子,不能讓人接近。一來因為那是老駱的東西,二來他雖然不喜歡,多少還是知道點那東西的價值。
荷沅傻了眼。與李小笑約定時候後,早早辛辛苦苦將東西搬下來,方便交清東西,立刻散場。祖海還提議說人家大老遠來,看老駱面子上,怎麼也得請吃一頓飯。但荷沅能賴則賴,她真不願與李小笑同桌吃飯,整一個壓抑自己的胃口。沒想到,被祖海一句話,給引狼入室了。再往外推的話,那就做得太明顯。
祖海自然能體會荷沅的心情,走進電梯後,從李小笑的肥掌下伸出一隻手,捏捏荷沅的手指,見荷沅回頭看他,他一臉「沒事,有我呢」的笑容。荷沅給他一個很不美觀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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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荷沅與祖海的家沒什麼精緻裝修,當初急於入住,做了牆面地面和衛生間廚房間,其餘傢俱大多是現成買得,需什麼買什麼。李小笑進門後,左右看看,沒說什麼。直到進了兩人的藏寶室,才道:「小叢,你家裡胡亂佈置,你老婆肯跟你結婚?」
祖海笑道:「我們結婚時候還沒這房子,她又不是跟我的房子結婚。李總請隨便坐地毯上。這個房間不敢放太多傢俱,怕撞來撞去把我太太的寶貝們撞碎。」
李小笑本來正在犯難,這一屋子除了一排兩面牆的壁櫃,柔軟地毯上只有一張二十公分不到的寬大桌子,讓他該往哪兒坐?他那麼胖大的人,坐地上著實不容易。但既然來了,他只能轟然坐到地毯上,兩隻腳怎麼都收不回來,跟小孩耍賴一樣隨便伸著。荷沅看著惡作劇得逞一般開心一笑,跳出去外面應門。在李小笑推金山倒玉柱的當兒,外面門鈴也響。
真正沒有想到,外面兩人竟然會是青巒與盛開。盛開雖然一臉憔悴,但兩隻眼睛依然墨玉似的,讓人看見了轉不開眼。與旁邊溫文爾雅的青巒一起,非常相配。荷沅不得不在心中再次感慨一下,看著相配的人未必最後走得到一起。
青巒面對荷沅沒什麼客氣的,進門便對著還在關門的荷沅道:「盛開的弟弟元旦結婚,你的車子拿出來借給盛開,讓祖海再想想辦法幫盛開搞幾輛。」
盛開忙道:「別那麼排場,我們自己已經借了一輛麵包車,新郎新娘借小梁的車子夠了,一列車隊幹什麼?這屋裡真暖和,來上海才一天,我快給凍壞了,人越變越壞。」
祖海聞言忙出來,正好見到青巒幫盛開接了大衣。心說他們動作親密到這種程度了,怎麼還不結婚,心中只是覺得奇怪。「盛開,你難得來啊。青巒這傢伙,我請他出來吃飯,他跟我看著手錶計時。你一來他好像家中手錶只只報廢了,時間抓出來一大把。進來裡面坐。正好有位李總過來看我們的收藏,你們一起看看?」眾人都笑,青巒尤其不好意思,抓住祖海比腕力。
盛開看住荷沅微笑道:「以前用你的青瓷杯子喝過茶,至今念念不忘。現在最大愛好,是買來書,在扉頁用你送我的紫檀閒章敲個印記。為此我特意回國時候買了印泥。」一邊說,一邊與青巒一起跟著祖海進去收藏室。門口,她與青巒都嚇一跳,哪來的一砣肥肉。
李小笑坐下去已經是非常不便,讓他起身作歡迎狀,當然是勉為其難,不過他也沒有起身迎客的打算,也沒格外施捨笑意,只是拿眼睛看看盛開與青巒,點點頭算是招呼。只有荷沅知道,這種動作,對於李小笑來說,已經是非常難得。但荷沅一看便出去倒茶張羅去了,沒看到李小笑好好地多看了盛開幾眼。
眾人一色的青瓷蓋碗,只盛開待遇不同,手中的是一隻碧瑩瑩綠玉小盅。盛開不由得想到《紅樓夢》中妙玉請黛玉寶釵喝體己茶,給寶玉的便是一隻綠玉斗。不由衝荷沅會心一笑,荷沅知道她明白,心裡也高興。青巒雖然不是很看《紅樓夢》,但這一岀還是記得的,記得的原因是因為當初荷沅追著他問綠玉斗是方的還是圓的,青巒答不出來,混賴說既然是鬥,當然是方的。這時候看見這個綠玉盅,青巒不由笑問:「荷沅,這下你該明白綠玉斗是方還是圓了吧?我們吃的青瓷杯是不是我們當初一起挖出來的?」
這時祖海已經將兩邊人馬大致介紹完畢,聞言道:「安仁裡的杯子都沒搬來,這裡的都是荷沅後來蒐集來的古董,應該是比安仁裡的年代還久遠。」又不能冷落了李小笑,起身開櫥門取他的石頭。荷沅則是又捧了兩隻漆盒過來,裡面放的是瓜仁糖果。兩人心中都盼望李小笑能自動起身告辭,可偏偏李小笑穩坐泰山,沒一點走開的意思。
一時,五個人形成壁壘分明的兩個小團體,男的圍坐桌邊看祖海的石頭,盛開則跟著荷沅開啟櫥門細看荷沅的收藏。李小笑最終對石頭也沒什麼興趣,他百無聊賴之際,兩隻眼睛瞄上了盛開。他從盛開一進門,就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跟廟裡見過的玉佛一樣細緻,初看並不最美,但越看越順眼,看著都捨不得轉開眼睛。看著這個女人,好像渾身什麼火氣都沒了,尤其是那雙眼睛,剛才互相介紹時候,這個女人看著他微微一笑,他只覺得有一股麻麻酥酥的感覺一直從心裡發散到指尖,整個人輕飄飄地舒服。看到她們兩個不知低聲說到什麼好玩的,這個玉一樣的女人微微笑了,李小笑的一張臉也不由自主舒張開來,綻開一個他經年累月並不多見的笑。
祖海與荷沅這兩個每天得在應酬場合上眼觀八方的人都察覺到了,拿眼色打個招呼,荷沅便輕輕用英語對盛開道:「那個胖子總是盯著你看,我們還是出去吧。」
盛開聞言,並沒有好奇地回頭驗證,也沒有皺眉表示厭惡,雲淡風清仿若什麼都沒發生地跟著荷沅走了出去。只有青巒聽清楚了,不由抬頭一看,果然見這個胖子傻愣愣地衝著出去的兩個人看,只差嘴角掛一滴口水。青巒厭惡,但不便在人面前流露出來,便與祖海說了句「我外面去,你們聊」,又有禮貌地衝李小笑點點頭,起身走出門去。外面,看荷沅與盛開一起坐在雙人沙發上面看一本書。荷沅見他出來,便用英語道:「盛開姐姐等下一起吃飯好嗎?你們挑,吃我的手藝,還是外面去吃。」
盛開忙道:「我回家去吧,父母還在等我。」青巒在一邊笑著威脅道:「盛開,你若是非要回家,你弟弟結婚的車子我不保證了。不過荷沅,不要那個胖子。」
盛開聽著笑,荷沅已經將電話交給她,「給家裡打個電話吧。一直盼著你來呢,給我們一個機會。青巒,那個胖子我也巴不得他走,可是,你搬得動他嗎?他如果非要跟著我們去吃飯,我還真不大方便拒絕呢。我得不看僧面看佛面。不過如果他一定要跟我們吃飯的話,我寧願你們自己去吃,不能惹到他也不能讓他惹上。」
這邊李小笑看著眾人魚貫而出,非常直截了當地對祖海道:「這個女人叫什麼?盛什麼?我喜歡她。」
祖海聞言嚇了一跳,怎麼看李小笑都與盛開不配,盛開給李小笑,還不糟蹋了盛開?當下笑道:「她叫盛開,已經在美國定居,她不想回來中國,否則一早已經與我那個帶眼鏡的兄弟結婚了。這次她來是參加她弟弟的婚禮,然後立刻回去。」言下之意,你喜歡了也沒用。
李小笑卻是氣壯山河地道:「這有什麼,我不會飛去美國嗎?你把她詳細地址告訴我。」
祖海只得笑道:「都是英文字,我也不認識,都是我太太在聯絡。說實話,我與他們也講不攏。」說著不由自主看了下手錶,見差不多是可以吃飯的時間,也不知道荷沅他們是怎麼安排的。
李小笑見此也看了一下手錶,看了立馬非常利索地站起龐大的身軀,爽快地道:「走,一起吃飯,我請客。他們女人愛吃什麼?」
「我去問一下。」說著「嗖」一下竄出去,拿家鄉土話跟荷沅道:「大事不好,這個胖子看上盛開了,一定要請客。」
荷沅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盛開姐姐,等下還是讓青巒送你回家吧。我與那個胖子打個招呼。」
盛開大約能聽懂他們的話,拉住荷沅,定了定神,道:「你跟我一起去,我自己跟那個胖子說吧,謝謝他。」盛開不想荷沅夫婦為難,決定自己解決。
青巒挽起盛開的大衣,道:「要不要我配合?」盛開笑道:「不用那麼緊張。」說著便拉起荷沅去見李小笑。
李小笑已經等在收藏室門口。荷沅看到李小笑竟然是眼巴巴地看著盛開,那眼神,就跟以前祖海還沒追到她時候一樣,說難聽點,一臉討好。而且居然沒有先發制人說請客什麼的話。還是盛開禮節性地微笑道:「謝謝李總。我昨天晚上才到家,今天一定得回家吃飯,親戚朋友都在家等著。不好意思。」
李小笑以他一貫的霸道,但用了荷沅認識他以來聽到過的最溫柔的聲音,道:「別客氣。你家多少人,我立刻安排車子全部拉到飯店,吃完保證一個個送回去。你弟弟元旦結婚用的車子我全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