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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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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沅知道他肯定有話要說,便給他泡了一杯檸檬水,坐在小駱旁邊的沙發上。小駱還是猶豫了很久,直到把一大杯水都喝光了,才對著倒水的荷沅的背影道:「老梁,我對我爸爸很失望。」

荷沅一聽,差點手中杯子掉下。小子發瘋了,這麼完美的爸爸他還要心生不足。「你爸棒打鴛鴦你們了?」

「不,我已是男子漢,已經知道控制情感。但我對我爸失望,他竟然不會控制自己的情感,竟然找了個單位裡搞文藝宣傳的女子,我爺爺也說他鬼迷心竅了。那個女子我見過,只有美麗軀殼,沒有靈魂。而爸爸卻在我考完通知我,他準備跟那女子結婚。呵,我這才明白我爸為什麼堅決要把我送出國念大學。我很失望。我理解他續絃的考慮,但是他找那麼個人,他把我媽媽擱哪兒去了?讓我媽媽與那種人並列?我堅決反對。」

荷沅真是打死都不會想到原來是老駱岀問題,但聽老駱今天的口吻,除了疲倦,並無喜悅。聽了小駱這麼說,荷沅心裡也非常不舒服,偶像一樣的老駱,竟然找個沒有靈魂的女子,真讓人對他失望。荷沅毫不猶豫地道:「小駱,我理解你。」她心中一直感覺老駱好像就這麼下去了,不會結婚,也覺得沒人配得上老駱,沒想到,他居然還是結婚了,而且是栽下了雲端。

小駱獲得理解,他再剋制,終歸是個大孩子,頓時來了點精神,「你真的理解?」

荷沅肯定地道:「對。老駱在我心目中跟散仙一樣的人物,我……真不舒服。對不起,我沒見過你媽,只能從你爸角度考慮。」

小駱點頭:「對,我也有這方面的考慮。我爸簡直是墮落。」

荷沅沒有應聲,坐在沙發上發呆,還是不能相信老駱竟然要結婚。她心中很排斥這個資訊,拒絕接受。小駱也發呆,但慶幸終於找到同道。他找爺爺的時候,爺爺除了罵爸爸「鬼迷心竅」,還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聽得小駱都想為爸爸打抱不平,所以落荒而逃。他想了很多熟人,終於決定來非常投機的,性格又像他媽媽的梁荷沅家。他需要老梁的支援。只是感情支援,因為他再生氣,也已經在兩天一夜的火車上想明白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爹也要娶人,他是推翻不了爸爸的決定了。老梁的生氣,讓他很覺安慰,彷彿感受到,媽媽也是這麼對爸爸失望。

但荷沅終歸還是成年人,生了一個來小時的氣,還是跟小駱一起分析老駱為什麼要找一個沒有靈魂女子的原因。荷沅分析,這就好像是小駱媽媽是一件色彩完美的淺灰衣服,她去世後,老駱一直再找那抹淺灰,但是,同樣的顏色哪是那麼容易找,尤其是小駱媽媽是那麼出色的顏色。失望之餘,老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乾脆找美則美矣,卻無靈魂的粉紅粉綠,倒也與灰色搭配,而且愈發襯出灰色的高貴。希望因此,老駱更能記得前妻的好處。

對於這種解釋,小駱挺能接受,他認定,爸爸一定是這樣想的。媽媽在爸爸心目中,只有越來越美麗。因此,小駱的脾氣平靜了很多,再說他硬座火車一路疲累,坐沒多久回去房間睡覺了。

而荷沅心中卻是一直很不舒服,呆呆坐了很久,總覺得不能理解。

回來知道這個訊息的祖海心裡卻隱隱高興,如此,荷沅與老駱的電話總不會那麼頻繁了吧。雖然他相信荷沅與老駱肯定沒什麼。

荷沅是帶著拒絕又迫不及待的心情到北京的。直接從機場打車到老駱提供的地址。

那是一條老北京古老的衚衕,高高矮矮的大門背後,是傳說中的四合院。照門牌敲開一扇朱漆已凋的大門,裡面是穿著簡單白色短袖配灰褲子的老駱。院裡石縫間,長著青青野草,一棵不知什麼樹,被蟲子啃得破破爛爛。入目的是無窮的蕭瑟。

老駱關上門,神態自若地問:「我兒子在你那裡可好?」荷沅心中不知怎麼有點怨憤地想,你還記得兒子呢。「挺好。比到的那天情緒好不少。我已經知道了。」

老駱若有所思:「你勸他了?他肯聽?你怎麼說的?」

荷沅淡淡地道:「小駱一直是個很講道理的孩子,他很理性,雖然心中熱血沸騰。我給他講了衣服搭配的原理,他接受。就這樣了,等他緩過勁來,他會回來。」

「衣服搭配?你坐,我已經給你沏了楓露茶。你說說什麼原理。」

七月的北京很熱,但是走進房間,卻是陰涼,跟安仁裡似的。相比院子的荒蕪,裡面卻是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荷沅坐在一把嵌象牙的黑沉沉太師椅上,也不知這是酸枝還是紫檀,坐上去涼爽。她喝了口楓露茶,便將前天跟小駱提起的灰衣服的原理說了,說完,有點不情不願地道:「對不起您未來太太了。」

老駱卻看著荷沅,溫柔地微笑。見荷沅不自然地撇過臉去,才喝酒似地喝下手中流雲萬蝠粉彩杯子裡的茶,起身道:「來,我一直說帶你看看我的老家。很快有人送中飯過來,我們邊喝邊聊。先看這套杯子……」

果然,很快有人送中飯過來,沒有飯,只有豐盛的下酒菜。老駱將紅酒倒入一隻白玉似的薄胎執壺裡,頃刻,那酒壺竟是泛岀淡淡的暈紅。真是非常美麗。老駱是個散仙一樣的人,他懂得怎麼生活得最美,點點滴滴。

老駱沒有動一下筷子,一手執壺,一手舉杯,跟荷沅微笑道:「你喝嗎?」荷沅搖頭,「這樣小小三杯我就可以打醉拳。」

老駱微微一笑,也不勉強,用執杯子的手指向大門,「看看那裡去?上面的畫,還是我十幾歲時候一筆一筆畫上去的,」說著,往杯子裡倒了杯酒,喝了一般,便徑直走出屋去。一邊繼續道:「當時,那裡住了一窩燕子,秋天燕子南飛,門樑上只餘灰泥斑駁……」

荷沅早起趕路,此時餓得腹擂如鼓。只得很煞風景地操起一盤鴨舌,拈一雙筷子跟在後頭。老駱回頭看見,又是一笑,道:「也不說多拿一雙筷子。」荷沅聞言忙飛身回屋又拿一雙,但見老駱兩手都滿,只得幫他拿著。

老駱又喝一口酒,指著那畫道:「看得出畫的是什麼嗎?」

荷沅踮起腳尖看清楚了,忍不住展顏一笑:「少君子亦知慕少艾。仿唐伯虎的美人。」總算客氣一下,把「好色」兩個字略了。老駱聽了大笑,仰首看著那些畫,自言自語道:「當初我被我妻子損得體無完膚。」荷沅看看老駱有點黯然的眼神,無語,只得默默地啃她的鴨舌。

老駱沉默了會兒,彷彿一顆心去到遙遠的地方巡迴一圈回來,才恍然若醒,道:「怎麼都在太陽下曬著,到這邊來。」荷沅捧著碟子跟過去,感覺老駱今天很怪,與以前見過的風流倜儻有點不同,今天他似乎有點神思恍惚。

老駱就這麼且酒且語,開啟所有房門,細細告訴荷沅一梁一柱的來歷,一桌一椅的典故,以及那兒曾經有過的歡笑。荷沅聽著聽著,終於明白,老駱這是借跟她說話,向過去與小駱媽媽一起的日子告別呢。原來老駱真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他用情至深。

荷沅只覺得喉嚨澀澀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下,雖然舉著盤子,卻已經沒有胃口再吃,抹著眼淚跟在老駱身後,也不知道聽了些什麼,看了些什麼,只覺得傷心。她不由得想起中學時候學的課文,黃花崗烈士之一林覺民的《與妻書》,那句「意映卿卿如晤」,摧斷人腸。老駱雅人,雖然沒說,可心裡不知唸了幾遍都未可知。

忽然聽老駱在身邊問了句,「怎麼了?喝杯茶。」

荷沅也沒客氣,接過茶喝了,找著記憶,跳著行,斷斷續續將以前的課文背出來,「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你永別矣……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吾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室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淚痕!……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餘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巾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摹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捨吾,其時時於夢中尋我乎!一慟!」

中學至今多年,當年荷沅將這篇文章倒背如流,每每回腸蕩氣,但多年之後撿起,總是費勁。她一邊想著,一邊挑選著,將那些差不多相關的子句背岀,背得一聲長一聲短,非常吊人。老駱並沒打斷,他自那句「意映卿卿如晤」始,便默然背過身去,揹著手對著空無一物的板壁不語。荷沅費勁地背完全部,他還不轉身,那麼默默站了很久。

荷沅不忍相看,站到闊大屋子另一端索然向隅。終於完全明白小駱的失望,能讓老駱小駱如此思念的女子,誰能替代得了?而老駱小駱兩父子的感情,可讓小駱媽媽在天含笑矣。

荷沅也不知站了多久,終於收起淚水時候,才轉過身來,執壺倒了兩杯酒,走到老駱身邊,將一杯交給老駱,自己示意一下,先將酒乾了。老駱愣愣看了荷沅會兒,沒說,也將酒喝下去。又仰首站了會兒,才回身。他的眼裡並沒有眼淚,可能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吧。老駱在一隻櫃子裡翻了會兒,找出兩大本相簿似的東西,招呼荷沅到桌邊坐下。

「這是我妻子以前為這所院子的角角落落做的集子。我當初笑她這是地主老財的變天帳。你看,第一頁是什麼?」

荷沅細心開啟,大吃一驚,纖細嫵媚的筆跡,抄錄的就是她剛剛背下來的林覺民的《與妻書》。

老駱感慨:「她做集子的時候,她早知道了。因她的慧眼,我才發現我住了那麼多年的老宅子竟然有那麼多好處。你們都心細如髮,那麼年輕時候,已經明白很多人大半輩子不能明白的事情。」

荷沅默默翻看,每一頁,有照片,有美麗婉約的文字,看著這些,彷彿是在聽一個美麗少婦柔柔講述一段難以捨棄的幸福。照片是黑白的,文字是黑白的,但那段時光是瑰麗的,那個時候,院子裡大概是鶯飛蝶舞,笑語繞樑。

荷沅默默翻看,老駱坐在一邊默默凝視,看了會兒,似覺不妥,便倒了杯酒喝下,轉開臉去。過會兒,又不知不覺轉回頭來,凝視著荷沅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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