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一隻眼睛留意著在地毯上時爬時走的寶寶,一隻眼睛看著電腦,開始書寫他有生以來所面對的最艱難的一封郵件。這封郵件同時傳給兩個人,明成與明玉。如果這時是與兩人面對面說話,明哲一定會避開眼睛,不敢直視。他難以啟齒。但是,面子不得不向現實屈從。
這個時間,明成明玉那兒正是深夜,他們暫時都收不到他發出的電郵,明哲有種被判死緩的感覺。他在郵件中說了他現在失業的境況,希望明成與明玉一起同父親協商,得出一個退而求其次的贍養辦法,再通知他。他覺得,此時他無發言權。按下「傳送」後,明哲不敢檢視郵件,其他郵件也不想看了,大手一操,抱起寶寶出門閒逛。
門外是繁花似錦,小鳥們松鼠們在樹枝間跳躍嬉戲。明哲專心地逗寶寶玩。舉起她看樹杈上的鳥窩,窩裡探出好幾只醜陋的小鳥頭衝寶寶尖叫。抱著寶寶追逐一隻小松鼠,樂得寶寶笑得「呷呷呷呷」的。又翻過一個小山包,看一汪湖水上面遊動的野鴨子。到社群圖書館,帶寶寶看好看的立體書。寶寶一路高興,整個小小的人玩瘋了。回來時候早累得不支地睡在爸爸溫暖的懷抱裡,身上還裹了爸爸的外套。
明哲這才安靜下來,抱著寶寶穿越小山包上的小路大步回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口袋裡給寶寶準備著的餅乾牛奶早空空如也,明哲自己卻不覺得餓。他們確實走出太遠了,回來竟走了好長時間。回到家門口,裡面已經開亮了燈。門口,是吊頸等候的吳非。
吳非幾乎是一看見明哲就衝了下來,搶一樣的接過他手中的寶寶,氣急敗壞地控訴:「你出門怎麼都不帶著手機,字條也不留一張。我回來真是嚇死了,寶寶沒事……寶寶睡著了?還好還好,我真是急死了。你起碼……」
「非非,我今天發郵件給明成明玉了。」明哲的聲音有點空洞,看到吳非,他憋了半天的力氣終於鬆弛下來,與寶寶玩了半天,整個人說不出的累。「我讓他們自己商量著贍養我爸,暫時別送我爸過來,我這兒現在沒有贍養條件。」
吳非聞言吃驚,將眼睛從寶寶臉上轉移到丈夫臉上,但是丈夫的臉早垂到胸前,廊燈下模糊不清。她怎麼也想不到明哲會自動發函阻止他父親來美,雖然她一心不想公公此時來美,但是……她知道,要明哲發出這份郵件有多難。這也是她後來沒再出聲阻止的原因,她太瞭解明哲。
吳非愣了會兒,嘆了口氣,上前貼到丈夫身邊,禁不住地默默垂淚。為明哲,也為眼前這不可測的暗。貧賤夫妻百事哀。
八
明成並不是不想做個孝敬的兒子。但是孝敬這兩個字,知易行難。這一陣他忍受著父親的不良生活惡習,與父親常常同進同岀。忍受著父親的無聊無知,陪著父親大聲地聊著無聊的天。也是不得不從工作中,從朱麗身邊抽出時間,將這些時間用到父親身上,老年人也需要關懷。明成覺得自己盡力了。反正父親很快就會送到大哥那兒去,他和朱麗都說,咬碎鋼牙,也要忍過這麼幾天,讓爸在他家過得高興,絕不能讓媽在天之靈著急。
想到父親下週就要去上海領館簽證,而且中籤率可能比較高,明成與朱麗無法不偷偷兒地,又自知很不應該地有點理虧地高興。所以雖然曙光還在前頭,兩個人心理上已經放下包袱,在睡鄉里提前享受過往的兩人生活。尤其是朱麗,這幾天工作雖累,可週六時候總得睡個痛快,加班也得遲點才出門。她一早關了鬧鐘,打算今天睡到自然醒。
當清晨的第一線微弱的光穿過主臥的窗戶,穿過銀光閃閃的遮光簾,穿過粉黃的窗簾,穿過粉白的細紗簾,微微照亮地板一線的時候,一束雄渾的長嘯也穿透重重阻礙,撕破清晨的寂靜,飛向酣夢的床頭。這聲音,如怒河奔騰,如松濤翻湧,浩浩蕩蕩,綿延不絕,猶如非洲雄獅傲立山頭,向蒼穹仰天示威。
明成毫不意外地被催醒,艱難地掙開眼睛,見面前是同樣瞪著眼睛一臉惱火的朱麗。而長嘯聲依然迴響,聲聲不絕。明成怒道:「打雞血了嗎?誰大清早這麼亢奮了?」
朱麗嘀咕一聲「神經病」,扯上被子遮住耳朵繼續睡。但是春天薄薄的被子怎麼擋得住魔音穿耳。明成支起身子支楞著耳朵聽了會兒,想辨別聲音來自哪兒,但終究是懶得下床開啟窗戶,聽了會兒,等人家呼嘯痛快了,他就「撲通」一下摔床上繼續睡。但是睡得好好的人硬是被魔音喚醒,滿心都是暴躁,再睡下容易,再入睡難。
明成倒也罷了,翻了幾個聲,喃喃咒罵幾句,便又睡了過去。朱麗不行,朱麗本來就睡得前,這一被吵醒,心頭無數細碎事情立即湧上腦袋。她做的本就是極其瑣碎的會計活兒,清晨四周一片安靜時候不由得不想起單位裡的活兒,一想起來,她就再也睡不著,閉著眼睛,數字在腦海裡面飄。可偏又無法考慮得仔細,就是東一榔頭西一榔頭地亂敲,敲來敲去滿腦子的亂麻。睡又睡不著,起又起不來,體溫陡然升高,躺得如臥針氈。終於躺不下去,只得悻悻地起床,坐在客廳陽臺對著晨曦未開的外面發了半天的呆。也懶得去管公公蘇大強輕輕地在客房走進走出,一會兒倒溫水喝,一會兒洗漱,非常健康。蘇大強也不去招惹二兒媳婦,他雖然做家長了,可是長年累月被老伴兒教育慣了,老伴兒讓他對二兒媳婦十二分的客氣,沒事少招人家煩。
上三十的女人,一旦沒睡舒服,一張臉立刻反應出來。皺紋,色斑,皮膚頂著散粉不肯服貼。朱麗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簡直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出來洗手間,見明成倒是沒心沒肺地又睡著了,一點不知道她有多難受,可是她又不好推醒了明成也不讓他睡。坐在床邊又漫無邊際地生了會兒悶氣,又不知道明成會什麼時候起來,出來隨便做了份麵包夾乳酪,給蘇大強也準備了一份,然後拿了一盒牛奶吃著出門。
明成好不容易才起床,起床時候,太陽已經透過沒拉嚴實的遮光簾,將房間照得透亮。看看空空的另一隻枕頭,想了會兒才想到,朱麗又加班去了。她現在怎麼沒完沒了的加班?明成有點抱怨。但是想到父親就要去簽證去美國,恢復兩人世界的朱麗肯定不會再這麼勤快加班,明成的情緒很快便好了起來。
他也是隨便地烤了片面包吃了。一邊吃一邊開啟電腦,接收郵件。看到老爸腳步輕飄飄地在身後出現,便問了一句:「今天我休息,你想去哪兒玩?」
相比明成的睡眼惺忪,蘇大強則是紅光滿面,精神煥發。他笑嘻嘻地一疊聲地道:「隨便,隨便。」
「別總是隨便隨便讓我來想,你自己也動動腦筋啊。」明成一手捏著麵包,一手移動著滑鼠。
蘇大強有點討好地笑道:「要不去郊外釣魚?你們小的時候我常去釣魚。」
明成看到信箱裡有幾封信,便坐了下來,一邊順口道:「行啊,有家魚塘……咦,大哥的信?」
蘇大強一聽是明哲的來信,立刻雙眼閃光地靠過來,看著明成點開這封信,兩人一起閱讀。但是,幾行看下來,兩人的臉都轉為沉重。整篇看完,明成發了會兒呆,又將信看上一遍,才一隻手抓啊抓啊,從桌上抓到電話,他得立刻與朱麗商量。
但是,明成回頭一眼看到了父親,那張滿是失望,原本的煥發精神一下消逝的老臉。明成不由得在心中嘆息一聲,擱下已經抓起的電話,想到手機還在臥室門背後的褲袋裡。他不忙著起身了,手中的麵包也食之無味,被他扔到桌上。見父親憂心忡忡倒退著坐到沙發上,他才問道:「爸,怎麼辦?大哥那裡看來是去不成了。」
蘇大強一手扶著把手,一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好好坐在沙發上卻不靠背,模樣跟以前四類分子做檢討時候一樣的悽惶,當然眼睛也是看著地面的。因為要出國,要跟著大兒子,蘇大強這幾天跟打了強心針一樣地恢復體質。閒時明成不在,他上網搜尋美國地圖,尋找明哲家附近的旅遊景點。其實在明哲家即使不出去旅遊,單純坐在他家迴廊上面對著綠草如茵鳥語花香喝茶發呆也是舒服。他那麼幾十年一個人呆學校圖書館安安靜靜地度過晨昏早就習慣,人多了的時候他反而不適應,不喜歡,甚至有點害怕。他喜歡明哲安靜的家。但是,他去不成了嗎?
「明哲那麼聰明,又是博士,會很快找到工作的吧,再說這回被裁又不是他的錯,招聘單位會諒解的。你跟他說說,我們簽證還是去簽了吧。」
明成心裡其實也是這麼在想,失業只是暫時性的事,但是誰能知道明哲什麼時候就業呢?明哲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好意思去問明哲要個確切時間,方便他們回頭再約簽證。他皺眉想了會兒,有點不耐煩地對父親道:「目前美國it行業就業形勢不好,大哥即使水平再好,也得看有沒有空位置給他。大哥現在沒工作自己也心浮氣躁著,我們自家人別再去問他工作的事了。爸的簽證還是拖後吧,簽證是有時效的,你現在簽了,萬一這個時段內你沒法過去,不是作廢了嗎?作廢的話,會影響以後簽證。爸,你還是考慮下一步準備怎麼辦吧。」
蘇大強此生從來都是他老伴兒幫他捏著主意,眼下,當明成將神聖的決定權拱手送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忽然茫然了。明哲那兒暫時不能去了,那麼他將何去何從?繼續留明成家?回家住?換地方一個人住?還有其他嗎?似乎有很多的選擇,但是那些選擇又都不是他最想要的,他最想去明哲家。他也不知道選哪個好,考慮半天,扶著沙發背緩緩起身,悶聲不響回自己房間去。
明成目瞪口呆地看著父親不發一言就走,愣怔片刻,趕在父親關門之前,大聲問了一句:「爸你到底怎麼想的?」
「你們決定吧。」蘇大強說完就關上了門,坐到窗邊飛快地拿起一本書來看,以小說來逃避外界,這是他一貫的做法。反正他從來不需要作主,別人都會替他把事情安排好。
明成只會呆呆地看著那扇關閉的門,兩頰越鼓越高,憋得久了,才「噗」地吐出一聲長氣,哭笑不得。難怪平時回家總聽不到爸的聲音,原來壓根是他自己不想發出聲音啊。但是爸不發表意見,不意味著他蘇明成也可以不聲不響將事情撂下,他還得將最終決定向大哥彙報呢。
他也進去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用手機給朱麗打電話。
朱麗已經到了辦公室,剛衝了一杯速溶咖啡吊精神。在辦公室裡沒有煮咖啡的裝置,講究不起來。
聽到明成的電話,朱麗再迷糊也醒了。「什麼?你爸得在我們家長住?明成明成,你答應了沒?」
明成對著朱麗坦白道:「我沒法答應。爸還不老,有手有腳,而且腿腳都還利落。一個人住,大家都自由,跟我們住,大家都不自由。短期住我們家行,長期不行。可是我問他怎麼想,他又蔫不拉嘰地不表態,我就沒法跟他溝通了。」
朱麗鬆了口氣,道:「對,就是這麼說。你爸與我們的生活習慣不一樣,他早睡早起,我們晚睡晚起,還有飲食習慣等等的。大家互相遷就,時間長了肯定岀怨氣,反而影響團結。其實理智點考慮,他還是自管自地住,他的教師退休工資並不低,如果他嫌不夠,我們三家各貼若干錢給他。或者我們三家聯合請一個保姆照顧他的生活,專門照顧他一個人,他吃的也可以順心一點。再不行,你大哥現在困難,保姆費用我們岀三分之二。你看呢?」
明成抓抓頭皮,道:「我也是這麼在想,但不知道怎麼說出口。這話說出來好像是我光顧著自己舒服,把老爸往外扔似的,不知道他會不會想岔了。唉,其實他怎麼說都好,別一聲不吭鑽進他房間裡去。對了,朱麗,這裡面還有明玉的份,可她收到大哥郵件後還沒給我回話。」
朱麗聽到「明玉」兩個字,不由微笑道:「明成,照常規,你妹肯定不肯管你爸的事,最後你爸肯定是讓我們揹著的。我們揹著養爸的責任沒事,但是我們做決定的時候還是得通知她,讓她參與討論,起碼她得給個說法,以後有什麼事大家才沒話說。別我們都管了,到時沒落下個好。她不給你回話,你做二哥的給她電話要求她參與討論啊。」
明成禁不住地點頭:「對,我等下給她電話,就怕她不來。朱麗,你說爸去不成美國,會不會另外找個風景好的,比如明玉的海邊別墅去住?如果爸這麼提出來,明玉不知道怎麼回絕。」說出來明成自己也詭笑,可能性不是沒有,他想象著明玉該如何拒絕。
朱麗微笑,她想得更多,「明玉拒絕或是其他,都是她的態度,我們只要看到她拿出態度就行了。這麼多年了,你難道還指望她拿出行動來?對她,還是約束一下她探望父親的頻率是多少才比較合理一點。反正最後做事肯定是我們在做,我們只要她的態度就行,免得以後有事時候羅嗦。」
明成道:「你是怕萬一爸有個七病八痛的,她指責上我們?」
朱麗道:「是,有個防備。我們能者多勞可以,但我們沒法避免做多錯多,我們得為自己打好預防針啊。你和明玉約時間吧,這事儘早解決。現在帶你爸出去玩玩吧,別嚇著他。你爸老了,大事還是我們替他擔著吧。」
明成聽了笑道:「賢妻,聽儂的。」
明成電話與明玉約時間。其實他是很不願意與明玉通話的,不知為什麼,這個妹妹見了他總沒好氣,好像他是八輩子的仇人。他不知道他哪兒惹她了。既然惹不起,他平時就避著明玉,免得自討苦吃,但今天的事,明玉非參與不可。爸也是她的爸,她不能不管。起碼,如朱麗所說,她得給個態度。至於態度是好是壞不論,只要她拿出態度,他與朱麗以後也方便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