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接到明成電話的時候,已經在辦公室裡上了兩個多小時的班。趁週末大多數人休息,她得把近期的銷售情況做一下分析,包括產品分類、地區分類、產品數量等的變化,她都必須每週總結一次,如有情況,方便下週立刻調整銷售策略。市場瞬息風雲,平日裡每天都有一份手下做的分析報告給她,但是她還是喜歡週末自己看著那些會說話的資料自己做一份分析總結。
大哥的郵件她早就看到,當即便回了一個,讓大哥如果有回國工作的打算,她可以幫忙。本來想給明成電話的,但是想到老爹在明成手裡,明成只有比她著急得多,她便安心等明成電話上門。果然不出所料。她也沒多餘的話,三言兩語與明成約了晚飯後父母老家會談,讓朱麗也到場,方便問題一次性解決。
明成答應。雖然父親是蘇家的,但是往後由他來贍養父親,肯定需要朱麗岀一半的力,討論時候,朱麗當然得在場。
明玉扔下電話,便心無旁騖地繼續她的總結,也就只有週末時候才有如此安靜的氛圍,讓她可以獨自深入地思考。她還不是蒙總,還不到用一個專門貼身秘書,把所有電話先過濾一遍的高階地步。
專心工作時候,時間過得飛快。完成作業伸一個懶腰,看時間已經是可以午飯。她打一個電話給江北,「柳青,有沒有空,我知道有家湯煲店,味道極好。」
江北柳青長嘆一口氣:「是不是想安慰我?請我吃鮑魚吧,我最近迷這個。」
明玉笑一聲:「我最近也需要安慰。家裡人居然想到蘇家還有個女兒名叫蘇明玉,頻頻來電來郵件提示我姓蘇,搞得我無所適從,需要有人幫我寬解。你請我吃飯吧。」
柳青悶哼一聲,道:「等著,我來接你。」
柳青,能拋媚眼發簡訊地勾引了孫副總的女友,自然有他與眾不同的風流態度。當他一手隨意地拎著灰色西裝,一身黑襯衫灰褲子地與明玉一起出現在「食葷者湯煲店」的時候,獲得裡面老少女子們的一致矚目。食葷者石天冬自然也看到了柳青,看到難得一笑的蘇明玉與柳青在一起語笑嫣嫣,看到兩人氣質風度如此接近,不由心痛,避進廚房作沒看見狀。
明玉進門沒看到石天冬,便與柳青各自點了個湯。今天她上了二樓,一樓的單人位容納不下兩個人。
柳青進門後便東張西望,他很好奇明玉會來這種店裡用餐,記得她從來都去比較上檔次的酒店用餐的,她怕小店不乾淨。但看了幾眼湯煲店裡面陳設,果然挺乾淨,只不知道明玉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但他今天沒心情說別的,坐下就跟明玉道:「老懞想怎麼發落我們?跟你透氣了沒有?」
明玉知道柳青生氣,她今天找他出來就是為這個。她將那晚與蒙總的談話與柳青簡單說了下,「孫副總現在說不走了,大概老懞答應了他什麼條件。所以老懞總得給你點顏色瞧瞧,讓孫副總順氣。」
柳青皺眉想了會兒,不以為然。掏出香菸給了明玉一根,又幫明玉將煙點上,才點燃了自己的煙,深吸一口,道:「給我顏色,為什麼連你一起發落?你考慮過沒有?」
明玉點頭,「考慮過。我想過兩個可能。一個是老懞不方便拿你搶老孫女友作藉口處理你,又在那麼短時間內抓不住你其他錯處,只好尋個銷售佈局方面的藉口給你點顏色,給老孫看著舒心,但順便不得不把我也處理了,他事先跟我打過招呼,料想以後也會補償。另一個是可能我有點小人之心,不排除老懞經過這件事之後,忽然警覺我們兩人在公司所佔比重太大,他不得不考慮,萬一哪天我們兩人翅膀硬了端了他的位置,把他以前端舊單位臺子的舊事重演一遍,所以他得開始找這個機會找這個藉口分我們的權。」
柳青斜睨著明玉,看到她神色平靜,非常不明白,道:「你是經我提醒才想明白的,還是早就想明白的?我看老懞兩種想法都有,所以我才生氣。這麼幾年下來,都拿他當自己長輩了,他卻還提防著我,背後下黑手削我的權。不,還削你的權。你別沒事人一樣,在我面前帶假面就不夠兄弟了。」說話時候他不由得看向明玉背後,他看到有個高大健壯的男子出現在明玉身後,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明玉看到柳青臉色有異,回頭看去,見石天冬站在她身後。她便微笑一下,道:「石老闆這會兒有空?」
「蘇小姐好幾天沒來了。」說話時候,石天冬不由自主地看看明玉手中的香菸,他怎麼也沒想到明玉會吸菸,明玉熟練的抽菸姿勢再一次顛覆她在他心中的高雅文靜形象。而且剛才看她與桌子對面男子說話時候的神態,也與他平時所見全然不同,完全一副指點江山的中性態度。讓石天冬不自覺地就將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明玉感覺石天冬有什麼話要說,但她沒鼓勵石天冬說出來,只吐出一口煙,微笑道:「這幾天忙,沒法過來吃飯。我與同事談點事,石老闆你忙你的。」
此話一岀,石天冬再無法厚著臉皮搭話,只好訕訕地走了。柳青在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等石天冬走得看不見了,才笑道:「蘇明玉你走桃花運了,難得難得。」
明玉輕叱一聲:「廢話少說,不可能的事。我們回到原來話題。柳青,當週二老懞不是做岀別的舉動,也沒一腳踢走孫副總,卻是快速在我們兩個公司安插監理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了。我也有點失望,但是再一想,從他的角度來說,走出這一步是必然的,他遲早得改原來的憑信任管理我們到用制度有效約束我們。換位思考,換成你我,坐到他這位置了,也會這麼做。所以,我就安心接受這一變動吧。」
柳青坦然道:「我無法接受。如果老懞跟我明講他需要引入制度化的監管機制,我無話可說,這是公司管理,不是朋友間玩鬧。但是老懞衝我們玩弄權術就不對了。我們一起這麼多年,有什麼話不能直說?他那樣做,太見外。讓我不得不反思我們之間的關係。」
明玉吸完一根菸,自動從柳青那裡再拿一根,自己點上,不由自主看了幾眼一聲「叮」響得極其純正柔和的打火機,微笑打了句岔,「你拿出來的東西總是高檔。」
柳青沒好氣,道:「回到正題,告訴我你怎麼看老懞這次的權術。別玩打火機了,你又看不出裡面的好處。」
明玉一笑丟開柳青的打火機,確實,她只用一塊一隻的打火機,那些打火機還是住賓館吃飯店時候隨手拿的,好用多用幾次,直到將裡面的氣體用完,不好用就丟開。抽屜裡有幾隻別人送的高檔打火機,但欣賞過後便遺棄角落,常用的還是一次性打火機。
「老懞對我,怎麼說呢,沒有老懞,就沒有我的今天。當年老懞像對待自己兒女一樣對我,對你也一樣,把自己一身銷售甚至做人本領傾囊而出傳給我們。我每次看到我犯錯誤,老懞痛心疾首比我還難受的樣子,我真是無地自容,他對我是真的關心。我長那麼大,老懞是第一個真心指點我關心我提攜我的人,我對他感恩戴德。說實話,我生活簡單,沒你消費高,我業務做得好,並不單純是為了獎金那些刺激,主要還是想對得起老懞對我的好,不敢讓他失望。我今天這一切是老懞給我的,所以我這麼想,他想拿回去的話,我沒有怨言。他那麼做,肯定有他自己的考慮與苦衷,我支援他便是。」
柳青盯著明玉將話說話,但越聽越不耐煩,等明玉說完,他將手中的打火機往桌上一拍,手指抬起指了一下明玉,又覺得不妥,憤憤收回手,撐著桌沿道:「蘇明玉,你想標榜自己是吃苦耐勞忍辱負重的傳統中國婦女,是不是?你有沒有想過,憑你一流的數字記憶,憑你一流的宏觀分析,坐到你今天的位置,只是遲早的事。老懞對我們確實不錯,但他只是引領我們入門的人,而不是給我們一切的人,我們的天下是我們自己出力打下來的。我們之間是平等關係,而不是他是上帝,他想拿回去就拿回去這麼簡單。我們幫老懞開啟市場,通吃全國,難道不是已經對老懞的最好報答?蘇明玉你的觀念不對,現在即使父子關係,也得講究個公平合理,難道你還想仿效什麼臥冰求鯉綵衣娛親之類的老套故事?我還是那句話,老懞不該使暗手。老懞的暗手說明一個問題,在他心目中我們與他的關係並不如我們心中設定的親厚,我們在自作多情。」
柳青一邊說,明玉一邊喊「冷靜」,好不容易柳青歇一口氣,明玉才道:「老懞做事,常出人意表。他準備引入監管機制,我想沒錯,但有關他的動機,我心中跟你一樣疑問很多。我想他不是傻瓜,這麼為了一個老孫把他兩個親手拉扯起來的親信惹毛了,不值得。他應該還有他的其他考慮,我們拭目以待吧。」
柳青翻了個白眼,道:「廢話,你不如直說,你就是信任老懞,被他賣了你還給他數錢。蘇明玉,你不是沒分析能力的人,用腦袋想想好不好?我現在算是更看清了,老懞知道我是肯定走的,所以怎麼對我下手結果都一樣。知道你是肯定愚忠的,所以怎麼折騰你都沒後果。」
蘇明玉「噯」了聲,不得不承認柳青說得有理,憑蒙總對他們兩個的瞭解,肯定算得出兩人遇到壓迫各自會產生什麼反應,本來她心中還有一個疑問,想蒙總把他們逼急了有什麼好處,現在看來,其實一切都在蒙總算計之中。她不得不再三玩味柳青的這句話,「知道你是肯定愚忠的,所以怎麼折騰你都沒後果。」然後一聲嘆息,「柳青,無論如何,我準備愚忠到底了。蒙總是第一個真心善待我的人,在有次他被我氣得拔出拳頭想敲我一頓,但最終重重砸在桌上敲疼他自己的那一刻起,我心裡開始把他當成我的父輩。猜疑歸猜疑,委屈歸委屈,我都要報答蒙總對我的真心對待。隨便他怎麼對待我。」
柳青聽了也恨不得拔出拳頭一拳敲過去。本來以為蘇明玉挺瀟灑一個人,沒想到這麼想不開。「聽著,人對人好,都是有前提的。如果不是因為你自己優秀,誰會善待你?怎麼沒見老懞善待別人?別一副小鬼沒見過大饅頭的樣子,我最見不得人沒道理的愚忠,對我愚忠也不行。」
明玉嘆道:「柳青你不知道,現在我成大鬼了,很多人千方百計想接近我,我已不希罕。但是那時只有老懞和你對我好,那時我還是黃毛丫頭,你們無緣無故地善待我,你不知道我多珍惜你們兩個。看著你這幾天公然發脾氣,我替你們兩個難受,唉,我真不想看到對我最重要的兩個人生分。」
柳青瞥了明玉一眼,他大致知道她家的事,知道她在家是個不得寵的孩子,但今天這樣的話,還是第一次聽她說。他是個從小受盡寵愛的獨子,沒想到不受寵愛的孩子長大後心理會與他那麼不同,甚至,蘇明玉對待蒙總的心態有點扭曲。一直以為她外表隨和,內心冷漠,沒想到冷漠的冰核下,她還有一顆那麼敏感那麼渴望被愛的心。正因為蒙總曾經真心對待了她,她竟然血性報答。想想,柳青都覺得不可思議,起碼他自己做不到。他不由嘀咕道:「可惜我跟你熟得已經浪漫不起來,否則下手娶了你,隨身多一個會掙錢的老媽子。」
「嘿,嘿,吃起我的豆腐來了。告訴你搶來的女朋友去。對了,你非走不可嗎?」
「本來我一直在猶豫,說實話,以人家丈夫或者男友的身份擠入她家公司決策層,即使我原來有多大的能耐放在這兒,多少還是讓人有點看不起的,有吃軟飯嫌疑。但是老懞的作為讓我寒心。他好像看出我是個不穩定因素,乾脆逼我早走早了。我畢竟已經跟了他那麼多年,他怎麼一點情分都沒有,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考慮。你看,我只有走了。」
「我總感覺其中有誤會。柳青,看我面上,再堅持三個月如何?我們都找老懞談談。其實你與你女友還沒領證,現在就離開公司,對你不利。你總得有點討價還價的資本對吧。而且我不贊成把感情與事業捆綁在一起,那會讓你行為被動。」
柳青聞言,沉默了許久,忽然伸出手,一定要與明玉握手。握手後,他才道:「你拿我當自家兄弟,才會說出不怕我害臊的話來。可是你沒覺得我現在是被老懞逼得騎虎難下了嗎?我現在還有退路了嗎?」
明玉愣了下,「你還是沒打算對你的女老闆女友認真?」
「本來想認真的,可現在兩人的關係牽涉到太多利益,越想越沒意思。感情與事業捆在一起,可能最後不得不為了事業經營感情,那樣子我還是男人嗎?可是,利益的誘惑又非常大,這邊老懞又在身後逼著我。蘇明玉,我很矛盾,我最近脾氣很大。」
明玉看著眼前這個憂鬱的英俊小生,想到溫瑋光時不時跟她提起要她過去一起開創事業的邀請。看來,她的拒絕是對的,她從來就不想把感情與事業捆在一起,那太功利。感情,雖然她缺乏,但她還是堅持寧缺勿濫,純粹第一。柳青的煩惱,是他又想功利,又想純粹了,所以難以取捨。她考慮了會兒,道:「柳青,我堅持人格獨立。」
「可是老懞逼我。」
「老懞有沒有逼你還難確認,但是你肯定在逼你自己。你別都賴老懞身上。」
「你偏心老懞,為老懞做說客。」
「一個是我父輩,一個是我兄弟,我偏心誰?我建議你別浮躁了,穩定下來,以不變應萬變,好好想想。」
「三個月,我答應你三個月。這三個月裡面,老懞即使騎到我頭上我都不會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