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打岔,這話你跟你家明玉去說,人家非打你一個大嘴巴。這跟女人男人有什麼關係?你明天就跟周經理說,你的錢都吃光用光了,沒錢投資,請她另尋高明。再多多道歉,表示你的誠意。弄不好周經理還高興呢,這百分之十也可以給她吞了。別怕沒面子,大家都拿一樣的收入,都知道根底。我們還是把車賣了給你爸換好房子是正經。」
明成看了朱麗會兒,心中不快,怎麼朱麗現在這麼小家子氣,做事只會拿手中的錢盤算。而且他怎麼是為了面子呢?真為了面子,他也不會想到賣車了,都需要賣車籌錢,他已經夠豁出去了。他不肯聽朱麗的,但也不便去否認她的話,免得這麼晚了大家還鬧不快,只不痛不癢地道:「這樣吧,我明天問問沈廠長,新裝置上馬之後,會怎麼產生利潤。回頭再和周經理他們商量一下。周經理他們也都精著呢,不肯做虧本生意。」
朱麗聽得出明成陽奉陰違,但她不是妥協的人,抓住想慢慢滑下去睡覺的明成道:「明成,你別睡,你聽我說完。我認了吧,我是好面子的人。我們一天不還你爸媽的錢,我一天抬不起頭來做人。今天中飯你大哥勒著自家褲腰帶說要給你爸供房的時候,我真是無地自容了,希望你跳出來自己承認拿了你爸媽的錢,你會設法把爸的房子問題解決。我們即使不承認,但我們走快一步把事情解決了也行啊,起碼我們表明態度了。我們不能再拖了。既然你肯賣你的寶貝車,我們就開始看房給你爸買吧,早一天是一天,我們也可以正常做人。」
朱麗一邊說,一邊推著明成不讓他睡。明成被她念得煩死,終於粗了聲音,「朱麗,我從一大早接大哥回來到現在,都開了一天車了,你讓我休息好不好?你再不讓我睡,我會過勞死。」
朱麗聽了不由一愣,只得放手。兩人一時都想到了蘇母。換作以前,遇到這種大事,明成之前就已經給他媽打電話商量了,他媽肯定會有個旗幟鮮明的意見。那樣的話,他,朱麗,母親三個人一人一張票,2:1或者1:2,乾淨利落,哪用得著像今天一樣,1:1處於膠著狀態?而朱麗想到,以前這種時候,她只要打個電話給婆婆表示對明成的不滿,明成第二天早乖乖換了腦子,哪像現在冥頑不化?
兩人到今天才隱約體會到,蘇母在他們兩人中間的重要位置。
十二
明玉雖然只是本省重點大學出身,但因為學的是經濟管理,所以在培訓課堂上始終可以保證歹毒的鑑別能力,從頭到尾地清醒,沒有被講臺上教授天花亂墜的課程電倒,花了那麼大價錢,她除了深刻重溫一遍大學教材外,最感興趣的還是教授吹噓的參與國家某某決策制定之類的過程。起碼,這些吹噓還有點實際內容在裡面。
明玉反而對班上的二十幾個同學感興趣。同學們非正總即副總,個個都是三四十幾歲的男性精英,大多挺著標誌性的啤酒肚。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大家都是久經沙場的人,說到管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大家最先還有點正襟危坐,不敢在教授面前太過放肆,但漸漸的都聽出了門道。這些人大多老奸巨猾,不大會在課堂上舉手反駁,搞得教授下不了臺,也或許教授們都是吃這碗飯的,會得引經據典用大量國際例項來駁斥他們抱殘守缺的國內頑固思想,搞得沒理論駁斥回去的自己下不了臺。但課間時候都活躍了,做管理的哪個不是口才上的好手?於是七嘴八舌地就自己管理經驗,對課堂上的內容展開討論。這些討論,都是思想的碰撞,智慧的閃光,全班二十幾個人沒一個肯落後的,踴躍地從課間討論到課後,從課後討論到飯桌,於是這幫人每天吃飯就在學校餐廳包兩大桌。明玉在其中受益匪淺。
但大家都是做事的人,吃完飯便各自回去傳真電郵電話地處理白天上課耽誤的工作,大約只有明玉是沒事做的,但她又是個閒不住的。她只在王府井逛了一次,然後便每天晚上鑽在賓館裡,也不開電視,就斜躺在四個枕頭上,仔細就大家討論的內容琢磨自己以前工作中的不足。
柳青接手了明玉的工作,雖然兩人的工作有很多共同點,但兩人業務的覆蓋面一南一北,沒有任何交集。遇到手下拿著單子上來審批的時候,柳青沒有二話,拔出電話就給明玉要她立刻答覆。第二天的時候,柳青乾脆把需要審批的單子掃描打包傳送到明玉的電子郵箱,他振振有辭的理論是,「我答應你堅守三個月,我還替你挑了重擔,所以你也別想打滑溜走,大家同甘共苦,你的事情還是你自己扛著。」明玉無話可說,上課回來第一件事只有先開啟電腦處理工作。
但畢竟柳青承攬了江南公司的大部分事務,用柳青的話來說,他現在焦頭爛額,沒有風流的時間。明玉當然清楚這其中有表功的成分,但又能體會柳青的忙碌。鎏金公司地處江南,業務也主攻江南,她在的時候已經為此到處查漏補缺,料想柳青也不可能肯讓出那一大部分市場給鎏金。明玉雖然幫忙,但畢竟幫不了全部,她閒下來,便有時間冷眼旁觀自己原來做的那一大攤子。
週四時候,柳青再次江湖告急。「蘇明玉,鎏金那幫孫子欺負到我地盤上來,昨天跟客戶吃飯,他們也在,他們竟敢公然叫囂我是三腳貓。可問題我現在真是被打斷一隻腳的三腳貓,我被氣得一夜沒睡,早起還得處理你江南公司的大攤子。你給我週末回來兩天,我大量工作要交給你做。」
「我週末得去上海見我大哥大嫂,沒辦法回去。柳青,我這幾天醞釀了一個想法,還是聽一個培訓班同學的話後想到的。我在想,與其悄無聲息地走,不如跟老懞翻了臉,我堅持我的銷售路線,強力或者暴力把那些狗屁監理隔絕在外,起碼,在我手裡,公司的銷售不倒。我用實績對得起老懞,而不是以聽話對得起老懞。」這個想法是明玉昨晚深思熟慮所得,但必須柳青配合。
柳青卻聽出話中有話,「蘇明玉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騙我幫你鎮守,把我忙得跟死狗一樣,原來你自己倒是打了撤退的主意。既然早想到撤退,你應該早告訴我,我一早溜得比你還快。」
明玉不得不猛「咳」一聲,訕訕地道:「不要看過程,要看結局,我這不是要揭竿而起了嗎?而且我隔絕了那些狗屁監管,還不是給你鬆綁?你答應不答應?如果答應,說一聲,我們討論後面怎麼做。」
柳青還是很激動,但已經不是被騙上當的激動。「你提醒我了。即使為自己江湖名聲考慮,與其聽老懞的話,被砍成三腳貓兩腳貓地越做越差,成為銷售爛手。不如做得一片輝煌,被老懞惱羞成怒掃地出門。蘇明玉,這事非我們聯手不可。我的江北公司全體人員我可以控制,江南公司只有你出馬。我們造反,把老懞架空,把鎏金那幫孫子揍癟。」
「對對對,柳青,我與你的思路一樣,你現場操作,我遙控操作,我們分工協作。另外,為防止才揭竿就被老懞撲殺,我們得做好成品倉庫的工作。還有,為名正言順,以免落人口實,被老懞用抗拒監理埋藏私心來打壓我們,我們必須引入全新的切實有效的監理機制。你看對不對?」
柳青想了想,道:「行,倉庫方面我今晚就請吃消夜。監理制度交給你制定,今明兩天拿出初稿。」
明玉斷然道:「今晚就交出初稿,你明天給我修改意見。成交了?」
「成交,五分鐘後開啟信箱接收一個郵件。」
明玉當下便開啟電腦草擬監理制度。五分鐘後,開啟郵箱,果然有一隻帶有附件的郵件。開啟郵件,裡面赫然是一隻掃描出來的柳青大掌。明玉一愣之下,隨即哈哈大笑。伸出自己的手交叉蓋住電腦螢幕上柳青的大掌,用手機拍了一張照,傳給柳青。
擊掌成交!
雖然明玉與柳青密切配合,緊鑼密鼓,沒日沒夜地佈局,但他們心中還是不敢有一絲一毫大意。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公司資產持有人老懞,是歷經風雨的老江湖老懞,是帶他們出山彼此知根知底的導師老懞。他們必須持有足以脅迫老懞噤聲,迫使老懞接受事實,調整他一意孤行的監理制度的重磅炸彈,又必須時刻關注保證重點人員不被老懞收買倒戈。明玉與柳青都輪著睡覺,睡覺時候也時刻開啟手機,預防緊急情況發生。
週五夜,柳青用手機簡訊一段一段地給老懞發去造反「檄文」,兩人的口號相當明確,作為一個有職業道德的職業經理人,他們有義務有責任為公司利益考慮,扶持公司不倒。但沒有列舉老懞如果採取行動,他們會使出的招數,他們料想,這種招數老懞都心裡有數。而明玉為了保證資訊暢通,不敢乘飛機以致出現兩個小時電信真空,她改坐從北京到上海的夕發朝至列車,一晚上與柳青溝通資訊。但是奇怪的是,接到資訊後的老懞居然沒有聲響。
究竟是於無聲處響驚雷,還是老懞就此接受威脅?明玉與柳青都不敢大意,他們瞭解的老懞並不是甘於雌伏的人,這個人,一向喜歡佔據主導。說他霸道,一點不會錯。他肯定是被打懵後,在開始緊鑼密鼓地採取行動了。兩人嚴陣以待。
所以,明玉也不知給計程車司機繞了幾個圈,最後被送到明哲他們住的公寓的時候,有點神思恍惚。夜行火車帶來的疲憊並沒有表現在眼睛裡,但打亂了她的頭髮,蒼白了她的臉色。
明玉還是第一次看見大嫂,她甚至從沒見過大嫂的照片。給她開門是個腳邊絆著個小孩的女子,該是大嫂吧?一個與明豔嬌俏的朱麗完全不同的溫柔女子,白皙的臉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可深深的嘴角卻總是掛著笑意。但是大嫂不大不小的眼睛卻告訴明玉,這是個聰明堅強的女子。明玉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會岀錯。
吳非也是第一次看見明玉,她對明玉,除了作為大嫂的好奇,還有作為女人的好奇。但她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有些憔悴的高瘦女子,短髮,唯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神情很是溫和。最沒想到的是明玉的裝扮,一件深藍短袖襯衫,一條淡灰七分褲,一隻碩大拎包,全身上下略無珠釵,簡單得不像是有錢人。
吳非正準備張嘴說話,已經聽對方用低沉的不是很有女人味的聲音自我介紹,「我是蘇明玉,你是大嫂吧,大哥不在?」吳非忙將明玉往裡面請,一邊笑道:「沒想到你那麼早來,快裡面請。你大哥出去買菜了,他說想給你做他最拿手的香辣炸魚塊。為了不砸他大廚的牌子,他一定要買當天的活魚來做。」
明玉笑了笑,有點不敢置信,他們蘇家人似乎從來沒有為她特意做什麼菜的先例,不知大哥在香辣魚塊之後會端岀什麼出人意表的大餐。她不想就此事議論,沒必要假惺惺地嘻嘻哈哈,就岔開話題,笑嘻嘻道:「我剛上來時候還在想,如果大哥不在,我要不要先摸岀身份證讓大嫂核實一下。不知道怎麼稱呼小寶寶?」明玉一邊說,一邊彎下腰去,拉拉寶寶的手,算是握手。寶寶不賞臉,小手收回去,使勁在衣服上擦了幾擦,躲到媽媽身後,探出兩隻大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人。
吳非卻聽出明玉的笑話裡面含有很深的諷刺,一家人,卻相見不相識,這又不是夜雨寄北的年代。不過,這與她無關,這種現象又不是她吳非造成。吳非抱起寶寶,教寶寶叫「姑姑」,明玉這才知道這個已經一週歲多了的侄女兒的小名。
明玉進去裡面洗把臉出來,見吳非已經給她倒了茶水。明玉坐下,微笑道:「大哥未來就住在這裡嗎?一個人住的話,還行。」
吳非也坐下,「差不多有一室一廳那麼大,廚房雖然簡單一點,大概只准備給人做個三明治,不過可以因陋就簡。一家人在小屋子裡撞來撞去的,反而挺親熱。明玉你吃早餐了嗎?」
「吃了,下火車時候在對面新亞喝豆漿吃油條。大嫂,我打算今晚上乘火車回去,不會太緊吧。」
吳非忙道:「不會,不會,本來就沒什麼大事。是你大哥一定要讓我回去美國前跟你見上一面,說我都跟他結婚三四年了,家裡人還沒見全,多不好意思……」吳非還想說,但明玉的手機響起。她看著明玉神情嚴肅地接聽電話,然後又打出兩個口氣嚴厲的電話,雖然言簡意賅,一個電話沒兩三分鐘,但想到今天還是週六呢,看來這個小姑是真的忙,人家小小年紀坐上位不是沒有理由。而寶寶看了陌生姑姑的嚴肅樣,自覺退避三舍。
明玉放下電話,略微考慮了會兒,才抬頭對吳非道:「對不起,公司裡有點事。」
吳非忽然覺得有點沒什麼話可說,這個小姑,雖然看似和藹,但並不可親,令她不敢生出拉著小姑的手問長問短的念頭。她想了想,還是起身去取出送給明玉的禮物。明玉道謝接了一看,是el的化妝品。她也看出吳非的拘謹,便刻意尋找話題,「大嫂,這是眼霜吧?我至今還沒搞懂一件事,眼霜裡面要不要塗別的,用了眼霜後,外面還要不要罩一層護膚品?你能不能告訴我?」
吳非聽了忍不住莞爾一笑,她還以為這是女孩子們都知道的基本常識呢,沒想到還有個近三十歲的人問出這種問題。她微笑著解釋道:「眼霜外面不用再搽什麼東西,除非你是去什麼非常惡劣的環境。我想你年輕,但你應該比較忙,睡眠時間不夠,所以給你買的是消除眼睛疲勞和緩減黑眼圈的眼霜。這一款已經夠滋潤,我在中央空調環境裡用也可以。」吳非說話時候忽然看到寶寶爬椅子,忙跑過去阻止。
明玉不像朱麗,有很多花言巧語對付寶寶,她看見這麼柔嫩的小東西,只會迴避,以免傷到孩子。但她看著吳非與呷呷笑著的寶寶互相扯皮,還是覺得好玩,坐一邊笑吟吟地看著,覺得吳非的耐心好得不可思議。吳非回頭見明玉沒有不耐煩,便笑道:「你看,有了孩子,做媽的就給捆死了。略略眼錯不見,這小傢伙就給你摔得鼻青臉腫。」
明玉微笑道:「孩子從這麼小長起來,爸媽多關心少關心,二十年後看上去都是囫圇一個大人。區別在於……寶寶長大後一定是個心裡充滿陽光的孩子。有大嫂這麼盡心的媽媽給她擋風擋雨,寶寶可以一直天真地笑到成年。」
吳非對這個從小心靈受過創傷的小姑有點敏感,怕自己言語上刺激到她什麼。聽明玉這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所指,她不便詢問,也不接這個話茬,轉了個彎有意識地幫自己丈夫說話。「以前總以為大人與孩子間是單向的聯絡,只有大人關心愛護寶寶。等我們有了寶寶才知道,其實寶寶教了我們很多。你知道的,你大哥以前性子很急很躁,想事情腦子不大會轉彎,觀察問題不仔細,自己想怎麼就怎麼。寶寶出生後,面對著這塊不講道理,輕不得重不得的肉團,他現在變得……嘻嘻,非常細緻羅嗦。還挺有責任感了,知道要擔起養家餬口的重擔。只是我現在最見不得他到處傾銷他的責任感,有點沒輕重緩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