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面面相覷之際,明玉勉強微笑道:「不早,各位老大也簽了吧,我們這時候回家還有六個小時可以睡,明天天亮起各自守住崗位。呵呵,我這個小頭目做得有點像模像樣吧?」說著,拿起紀要先交給老毛,看著他們一個個簽下來。然後,大家像要去前線的壯士似的,一一大力握手告別,香菸的霧氣竟也有了硝煙的味道。
明玉今天暫時沒車,柳青當仁不讓地送她。柳青有點沒好聲氣,但總算還是給明玉開啟車門。等他上車時候,便硬梆梆地問了一句:「去哪裡?」
「當然是去江南公司。我得現在就看住了門。柳青,你別比我還擔憂,你以為你們沒當召集人的,老懞就會放過你們嗎?肯定是我給一刀軋了,你們永不敘用。弄不好我另換門庭東山再起,日子不會比你們過得不好。」
柳青從鼻子深處哼岀一聲,「你想得太簡單了。老懞厲害就厲害在別人永遠別想先他一步想到他的心思。你永遠不會想到他會怎麼對付你這個召集人。這個位置應該,而且只有老毛去坐,老懞再狠,也不敢把財務總監太怎麼樣。大家只要再等等,他很快就會表態。要你出頭幹什麼?」
明玉覺得柳青說的也有道理,她也考慮到過。但讓老毛勉為其難坐那個位置,而後事事謹小慎微,還不如由她做了,既然幹了,就大刀闊斧。「蒙總前一陣跟我說過一句話,是在獲知孫副總有可能對他不利的時候說的,他說,無論出什麼事,我們江南江北公司一定要替他守住,無論受多大委屈都要守住。我就記住他這句話了。」
「這話你早跟我說過,如果不是老懞這句話,我前面也不會那麼賣力。但我越想越不對,老懞會不會在玩我們?我前天已經想好,不管老懞生氣不生氣,反正我憑良心做事,我已經做好走的準備,跟你一樣。但是,走也得好好走啊,你看你接了這臨時擔子,你還能好好走嗎?」柳青說到激動時候,兩隻手脫離方向盤都來。「即使最後我們所作所為都符合老懞這條老狐狸很有可能的暗中設計,但你這個召集人他會放過你嗎?這就跟古代不能有兩個皇帝一樣,一個公司不可能有兩個主。你左右都沒好日子過了,以後也別想在這行混了。」
明玉苦笑一聲:「柳青,打住,打住,我知道有多危險,你就別再恫嚇我了。只是拜託你一件事,我只瞭解銷售和稍微瞭解生產,不像你有生產車間的經驗,遇到進料與生產的問題,你就自覺替我解決了吧。」
「不用你說。」柳青哼哼唧唧地,忽然冒岀一句:「看來,這次風波過後,你得改行了。」
明玉點頭,「北京時候已經想好。我本來想的是,我離開集團,以後也不會做本行的銷售跟老懞跟你競爭,現在看來更不會了。」
「愚忠。」柳青雖然這麼近乎於罵人地嘀咕,但心中還是感慨,這世道,這種人難得了。「是不是準備洗盡鉛華做那家湯湯水水店的老闆娘?你這身板,做金鑲玉行嗎?」
明玉一笑,知道柳青說的是石天冬。「金鑲玉是誰?」
「大名鼎鼎的金鑲玉你都不知道?喂,蘇明玉,別告訴我你大學時候每天談戀愛,怎麼這麼基本的常識都沒有。張曼玉演的《新龍門客棧》裡面的老闆娘。你這人真沒味道。」
明玉不得不再笑,「大學時候我得掙學費,掙書費,掙生活費,還得爭獎學金,哪捨得拿時間鈔票出來看電影啊。很有可能,我這回事情過去,乾脆出國再重演一遍這樣子的大學生活。」
柳青想了想道:「這樣也好,你出國去的話,老懞想怎麼樣你也不可能了。你以後回來可得學會用香水。到了,我送你上去。」
柳青丟下車,送明玉上樓。他自己也沒回家,直接趕去江北公司。
明哲前面一天沒有找到吳非,輾轉反側地睡不著。心裡又氣又擔心,心說吳非也真是夠狠的,竟然一聲不響玩失蹤。但她能走到哪兒去,回美國的機票還在他這兒呢,吳非哪來的錢另買機票。但明哲雖然明知吳非肯定會在後面哪一天現身,他心裡還是擔心。在美國的生活相對單純,朋友也不是經常來往,家人又遠在天邊,平時都是他們一家三口拱在一起。雖然日日見面猶如左手對右手這般熟悉,以前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今天睡下來,靜下來,想到吳非或許真的生氣到可能破釜沉舟不再回來,他心裡開始發慌,一種漫無邊際的空虛充溢他的心頭。
客房很暗,房門緊閉,遮光簾也緊閉,小小房間沒一絲一毫光線。明哲想著吳非母女這時候不知睡了沒有,寶寶肯定是睡了,但是吳非就不知道了。她很能睡,但在寶寶身邊的時候,她又是一有風吹草動就醒來,她的耳朵對寶寶的聲音非常敏感。不知道吳非這時候有沒有在想到他?即使想到,估計也是氣呼呼地在心中罵他。
明哲心想,沒想到爸這麼想賣掉舊房子,究竟是什麼原因?為什麼爸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但爸今天的話算是很多了,今天他都不說,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問出來。明哲總是覺得蹊蹺。不過這樣也好,今天與爸說清楚了,老房子賣掉做頭款,他未來還貸的壓力可以小很多。在吳非那邊……這下她總該滿意了吧。可惜都不知道吳非在哪裡,否則立刻就上去告訴她。他又不是沒顧念著她們母女,唉,如果他本事夠大工資賺得夠多,家裡兩頭都能照顧得好,也不會發生這麼多不愉快了。
明哲又輾轉一陣,才迷迷糊糊睡去。睡得朦朦朧朧中,忽聽旁邊床父親起身。他不由微微睜開眼,卻見已經有光亮從窗簾縫隙透入。原來是早晨了。他覺得倦,又閉上眼睛。卻感覺父親好像輕輕到他床邊,不知道幹什麼,站了很久,才又悄悄出去。明哲並沒聽到聲音,他只是憑感覺知道父親走出去了,忍不住好奇地睜眼一看,卻見父親躡手躡腳,一手半舉著一雙拖鞋,輕輕扭開門,又輕輕掩上門,一聲不岀地赤腳出去了。
明哲頓時睡意皆無,恍惚想到,剛才父親到他床前,會不會像他平時起床先跑到寶寶床前看上半天寶寶紅撲撲的睡顏一樣,父親在看他?父親是不是也帶著滿心的慈愛與歡喜?明哲以前好像只感受到媽這麼關心過他,還給他掖上被子。那麼多年來,爸好像是隱形,在明哲的回憶裡,有關爸的回憶,只比明玉稍微多一點。
原來爸在心裡也是這麼的愛著他。而且,很需要他。明哲愣愣地盯著已經被映亮少許的天花板,心中感受很是複雜。但有一種感受不容置疑,他一定會對爸負責到底。
明哲也跟著起床,走到外面客廳,一室陽光,原來天早亮堂。看爸從洗手間笑嘻嘻出來,頭髮溼溼的,根根如刺蝟。但明哲料想爸肯定不是洗澡,而是洗臉時候順便抹了一把頭皮。明哲自己也洗漱了,見明成夫婦還沒起床,便與爸一起出去散步覓食。走出二十分鐘左右的路,有個超市,兩人解決了吃飯問題,明哲順便給父親買些毛巾什麼的東西。
朱麗照平時週末的時鐘醒來,才一稍微清醒,便想到大事不好,客房的一張單人床上還有明成的大哥在呢,他們兩個當主人的不好意思那麼晚起。她忙推明成醒來,明成哼哼了半天就是不肯睜眼,被朱麗推得狠了,他乾脆轉身給她一個寬厚的背。
朱麗披頭散髮愣了會兒,又堅持不懈壓到明成肩上,對著他耳朵說話:「你大哥在,是你大哥,不是我大哥。快起來伺候他吃飯去。」
明成也不屈不撓:「爸會給大哥準備吃的。再睡會兒,好不容易週末。」明成就是不肯起來。
兩人雖然以前經常賴床到中午飯時候,但今天不一樣,最近都不一樣。最近朱麗感覺家中住了個公公,而且人家是臨時住家裡的,到底是個客人,怎麼都不好慢待了公公。但是明成認為自己父親,假惺惺客氣個啥,只要告訴爸什麼在哪裡,微波爐怎麼用,多士爐怎麼用就行,沒必要緊張地伺候。
朱麗推了半天,明成就是不起來。朱麗不得不動用兩枚手指,挑開明成的領子,找到不容易被外人看見的一塊皮,狠狠地一擰。明成痛得「嗷」地一叫,可說不起來就是不起來,索性攤開身子趴在床上,一副賴皮樣。換作以前,家中沒外人時候,朱麗也樂得好玩,肯定就出手與明成呵癢胖揍地玩上了,但今天不行,今天門外估計還有倆嗷嗷待哺的蘇家親戚。而且她在裡面再折騰下去,折騰岀太大動靜,外面聽著也不好聽。她只得起身踢了明成一腳,自己處理蘇家父子的早餐。
朱麗在鏡子前狠狠地刷牙,心中生氣,怎麼明成這麼沒有責任感。算算時間,他已經睡足八個小時,為了外面難得一來的大哥,少賴一會兒又有何妨,而且,他大哥還在擔憂他大嫂一夜未歸吧,明成沒法幫他大哥找到人,總應該陪他大哥舒心一些。但看明成,一點表示都沒有,這傢伙,除了玩,他什麼時候能積極一回?以前怎麼都沒覺得明成這麼憊懶呢?怎麼現在看著這一砣肥肉越來越鬧心了呢?
朱麗出來,換衣服時候順便將兩人昨天換下的衣服抓來,準備放外面柳條洗衣籃裡面去。但走兩步,忽然覺得哪兒有什麼不對勁,疑惑地往衣服上一瞧,對了,忘了把兩人衣服上的口袋掏一掏了。她只得扔下衣服,先掏了自己的口袋,自然是什麼都沒有,她從來不願意在褲袋裡放個支楞突出的東西,即使一枚硬幣也不行。然後當然是明成的衣服。
明成昨天穿的是一件高支棉白色短袖襯衫,朱麗的眼睛從襯衣領子一捎而過的時候,終於落實心中的不對勁原因何在。明成的短袖襯衣領子上有一抹玫瑰紅。這種顏色,絕無可能來自辦公用品印泥,只有一種來源,口紅。原來明成昨晚回來這麼晚,是與別的女人糾纏去了。朱麗本來起床後就一肚子的不快,這下,心頭的星星之火被領角的一抹紅豔騰地點燃,頃刻蔓延至眼角。
她幾乎想都沒想,就將襯衫揉成一團,沒頭沒腦向熟睡的明成扔去。「蘇明成,你昨晚幹什麼去了?說,幹什麼去了?」
明成腦袋驟然遭襲,雖然不痛,可心中覺得莫名其妙,支起頭終於睜開眼睛,看著柳眉倒豎的朱麗,好一陣才沒好氣地回答:「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嗎?周經理生日,大夥兒一起吃飯。領導馬屁總要拍拍的。你今天早上怎麼吃了槍藥似的。」明成忽然想到隔牆有耳,忙起身指指房門,又做了個小聲的手勢。
朱麗沒打算忍聲吞氣,也忍不下來,外面聽見了又怎樣?他大哥昨晚也跑了老婆呢。她指著襯衫道:「吃飯吃到人家嘴上去啦?飯後去幹了什麼?你真不要臉,你找小姐了嗎?」
「我沒找,你別瞎說,我們部門的頭還是女人呢。我們飯後在酒吧,今晚我帶你去視差,行了吧?我不過是睡個懶覺,值得如此栽贓嗎?」明成沒好奇,嘀咕著又想縮回去睡覺。
朱麗一把扯住明成的領口,不讓他滑下去,勒得明成受不住嗆了幾聲,明成終於動怒,「朱麗,你幹什麼?怎麼做人跟潑婦似的?」說著就一把推開朱麗的手,索性也不睡了,睜著眼睛盯著朱麗生氣。
朱麗扯來襯衣,在明成眼前亂晃,咬牙切齒地道:「看,看這是什麼?也不把證據掃光了回家,你太明目張膽了,你。」
明成見朱麗氣急敗壞又說得似是有眉有眼的樣子,不置信地拿起自己的襯衣,心中著實覺得委屈,他昨晚上什麼都沒幹,朱麗幹什麼風聲鶴唳的。但等明成一看見領子上的紅豔,心中也疑惑了,「這怎麼來的?」
「別裝傻,你還問我呢。」朱麗的嘴巴不是明玉的對手,但遇見明成則是技高一籌。
明成兩眼盯著領子上的口紅印子,心裡越想越不明白,哪兒來的?昨天清清白白,怎麼可能弄到這個曖昧的顏色?朱麗還在身邊咆哮,他也顧不得提醒朱麗得注意門外有人,他想了又想,才道:「難道是周經理的?周經理昨晚用這種口紅嗎?我都沒留意。」
「切,找理由也別找上人家四十歲的女人,你還不如說你們辦公室哪個男同事眼下有女裝癖更可信。蘇明成,你昨晚到底做了什麼?你大哥還在家等著你,你就抱著別的女人高興?你這人怎麼這麼下流。」
明成在朱麗完全失常的高音轟炸下,終於挪開床頭,跳下去開啟門一看,見沒人。又赤腳跑出去看了客房,也沒人。不知道父親與大哥是早就出去了還是避免尷尬剛剛才悄悄走開的,他方才放心,又跑回來,對朱麗指天發誓:「真是周經理的,我昨天邀她跳過一支舞。華爾茲。」
「蘇明成你舞技出眾,帶人跳舞怎麼可能將唇膏跳到你領子上?你貼上去還是你們周經理貼上你?太噁心了,原來你們辦公室流行打情罵俏,男同事出賣色相取悅女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