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聽了怒道:「朱麗你胡說什麼啊,昨天周經理生日,大家為她慶祝,請她跳個舞算是什麼色誘?」
「跳舞怎麼會有口紅印你襯衫上?」
「周經理喝多了。」
「那你就趁她喝醉撿便宜?」
「沒有,你怎麼把我想成這樣,我是你丈夫,不是花花公子。而且周經理是我們領導。昨晚周經理答應借我二十萬,我感謝她……」
「所以就以身相許?蘇明成你真幹得出來。以前厚著臉皮借你媽的錢,置你妹妹死活於不顧,現在你媽沒了,你跟周經理有奶便是娘了?還跟人靠得這麼近,你這麼勾引老女人,你還有沒有骨氣了你?你知道你在做小白臉白相人嗎?你不投資不行嗎?」朱麗扯來襯衫扔地上,狠狠亂踩。想到明成昨晚不知怎麼與周經理摟抱著跳舞,不知小心款款用了什麼手段等著周經理情深意濃時候答應下借錢二十萬給他,多無恥的交易啊,他居然還一臉無辜的樣子,對了,他以前拿了他父母那麼多錢也是那麼無辜的樣子,從來不覺得有什麼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朱麗氣得亂抖,更是下死命亂踏地上的襯衣。明成被朱麗罵得找不到北,心中委屈得什麼似的,他何嘗色誘了周經理?而且一碼事是一碼事,朱麗扯上跟媽借錢的事幹什麼?當初跟媽借錢的事不是和她解釋清楚了嗎?她怎麼追著不放?她這不是存心尋事嗎?看到自己的衣服被朱麗亂踩,他氣得一把就拉出來,帶得朱麗差點摔跤。明成不去扶穩了她,兀自氣憤地道:「朱麗,你不要血口噴人,我是這種人嗎?我什麼時候勾引了周經理?跟媽借錢的事我跟你解釋了,我無心犯錯。我最近為這個家忙碌,不過是冷落了你,你就這麼尋釁鬧事。我每天圍著你轉才不是小男人了嗎?你今天怎麼回事,一大早給人臉色,更年期提前了嗎?」一邊說,一邊就找剪刀,剪開一道口子,就嘶啦一聲把襯衣一分為二。「高興了吧,趁你心了吧。」
朱麗氣得發抖,這無賴他還有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錯,從來睜著所謂天真的大眼睛做著無恥的事,事後一句「我不知道」推掉責任。口紅都染到襯衫領子了,他還敢否認什麼事都沒有,弄不好捉姦在床他還會說一句他喝醉了什麼都不知道,反正他是天真寶寶,他做什麼都不會自己承擔責任。朱麗咬牙切齒,想繼續開罵,但氣得罵不出來,轉身拎起包便衝出門去。
明成忙丟了破襯衫追上去,抱住在大門邊開門的朱麗,但被朱麗扭頭狠狠在手臂上咬了一口,一鬆手,朱麗跑了。明成也真火上來了,脖子一扭,說什麼也不肯再追上去,衝著朱麗背影一腳將門踢上。氣得在門外已經下了兩個臺階的朱麗差點吐血。朱麗強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關不住了,大哭著憑感覺往樓下跑。在樓梯口正好遇到明哲與蘇大強一起回來,她也不管了,管自跑開。
明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在後面叫了幾聲,見朱麗不回頭,而父親卻在身邊哀嘆「完了,完了,終於惹火她了」。明哲來不及細想,將東西往父親手裡一塞,追了出去。可正好有輛計程車空車開出來,朱麗跳上就走了,明哲只有無奈地在後面喘氣。
回來看到父親還等在樓梯口,明哲忽然明白父親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母親一直在用錢用力維護著明成的婚姻,不知道這回吵架,結果會如何?想到自己家裡也是一團子糟糕,吳非依然下落不明,他忍不住嘆息,重重地嘆息。他這一嘆息,使得蘇大強更覺得事情不妙,鑑於以往蘇母頻頻告誡不許他稍微得罪朱麗,他感覺明成家的問題嚴重了。
明哲不由自主地猜測,這兩夫妻吵架會不會與父親住在他們家而他又頻繁上門麻煩他們有關?都說兩代人住在一起不好,現在看來,還真會岀問題。
而吳非卻是睡了個安穩覺,起床還是被寶寶弄醒的。寶寶起來見媽媽還睡著,就不由分說爬過來拿小手揉媽媽的臉,揉得媽媽睜開眼睛,她就笑嘻嘻鑽進媽媽懷裡鬧騰。可能是還不適應時差,寶寶起得很早,吳非也沒了睡意,兩人高高興興地放了一浴缸水洗澡。
早飯後有人敲門,吳非還擔心是明玉終於不忍心大哥受罪,將她在這兒的訊息捅給了她大哥。但沒想到是明玉叫秘書送來早點,一盒花色精緻的西點。吳非這時候氣有點過去,心想一夜沒音信,給明哲的教訓足夠深刻,總這麼避著不是辦法,但讓她自己回到家裡去也不是辦法。他們兩個中間有個寶寶,兩個人還能說分開就分開嗎?顯然是不行,她還得回去解決矛盾。這個時候,吳非倒是有點希望明玉不要跟她講義氣,還是悄悄把訊息傳給她大哥了吧。但是,這話她怎麼說得出口?而且,看樣子明玉很忙,否則,以明玉的禮數,和對寶寶的喜歡,應該是明玉自己送點心上門。吳非心說,她都不好意思打電話去麻煩明玉。
十五
週日上班人少,明玉乾脆講電話傳真電腦都搬到大辦公室,現場辦公。上班十分鐘後,她便親自主持全體江南公司員工的班前會,嚴肅指出目前公司面臨的問題,然後條理分明地指出大家該做的可以做的是哪一二三四點,不可以做的是哪一二三四點,哪個區域是雷區,觸之即意味辭職等等。並讓在場員工給在家員工傳達早會精神,傳達一個記錄一個,上報人事登記在冊。如有誰不願接受,請便,當場就可以走,可以請長假十五天,但回來後,會不會還有位置儲存給他,不能保證。而誰都不許手持訂單妄圖要挾於她,公司可以承擔一定的損失,但決不會在原則問題上後退一步。
明玉開會的時候,包括柳青在內的其他五人也正在開會,內容根據崗位不同,大同小異。料想不出半個小時,集團公司高層將紛紛與聞。有人不敢當面反抗,並不意味著不敢通風報信,給自己兩邊都留一條後路。
然後,六人嚴陣以待,身邊電腦開啟msn,隨時通報各自訊息。分廠兩位與財務總監顯然趕不上形勢,打字由秘書代替。很快,電腦上面滾動出現各方情況,比如,某某某打聽究竟誰主事,某某某問參與的究竟是幾個人,某某某要求可否參與,有什麼條件,等等。而從財務總監老毛那兒傳來的訊息最火爆,幾大副總紛紛致電要求他中止行動,一切聽稍候的總公司高層會議決策指揮。蒙太太甚至攜蒙總兒子出面,已經上車開赴總公司,準備親自找老毛會談。
但是老毛這個滑頭,居然在一系列的火爆實況之後,給了一條他的回應。對於那麼多高層的威脅利誘,他丟擲的是同一句話:公司進錢的口子只有三個,江南江北和進出口,三家公司從今天起停止與集團公司結算,所以他這個財務總監目前是個空銜,還想請各位副總開高層會議的時候商討如何解決未來一週還貸的款子,材料採購的款子,辦公費用開支,備品備件的報銷。老毛一腳把皮球踢了回去。六人之中,雖然明玉是個名義上的召集人,其實老毛才是真正的運轉樞紐。
週日時分,銀行沒有開門,沒有錢進錢岀,一切看似安然無事,而大多數人還正處於被震盪後的昏迷期,上班時間又不便討論,一切留待晚上下班,邀幾位好友好好參祥,看風向究竟吹向哪一邊,他們也準備投靠哪一邊,又不是階級對立民族矛盾,大家似乎沒必要緊緊抱住某一人的大腿作義勇狀。
有人把六個人的「事蹟」報告出去,自然也有人把別人的事蹟報告給六人。大家在msn上面大致推斷岀,目前除了他們六個為一派之外,還有兩派,一派稍微薄弱,是蒙太太蒙公子與一位行政副總一位分廠長,另一派則是人才濟濟,孫副總是顯而易見的頭目,下面的人手遍佈各大分公司,江南江北公司竟然也有人與會。大家的話題只有一個:據醫生交代,更根據大家從醫院各種渠道打聽來的訊息,甚至根據送入急診室的各色藥品器械分析,蒙總中風嚴重,生命垂危,能不能搶救過來是個問題,搶救過來還是不是正常人又是個問題。所以,放在眾人面前的迫切問題是,集團不可一日無主,後蒙總時代權力該如何分配,最重要的是,股份將如何分配。
蒙太太與蒙公子提出,他們是蒙總遺產的合法繼承人。但是孫副總卻搬出給蒙總養了一兒一女的二奶,說那兩個孩子也有合法繼承權。於是兩幫人在總部大會議室鬧得不可開交。msn線上的六人一致拒絕與會,也拒絕各派上門拉攏。都說他們幾個都是執行者,而不是決策者,他們的任務是穩定公司,等大家決策完畢才將安穩的公司完璧歸趙。但六人自己也不能確定,如果蒙總真有生命問題,他們該支援誰?另外,那些吵架的人會不會又搬出給蒙總養了兒女的三奶四奶來分散股份,導致公司大小股東林裡,各方未來決策全憑各自如春秋戰國時代一般合縱連橫?六人決定晚上繼續碰頭開會商討。這種前途不明的情況下,人都有自覺與志同道合者抱團,獲取其他戰友支援的傾向。
其實他們恨不得即時討論,無奈老毛說什麼都不會打字,而有些事,秘書在場他們不便說得太多。人間即無間,誰知道秘書會不會傳出去。但大家都感慨,蒙總還在搶救呢,總部那幫人就跟禿鷲一樣在一邊虎視眈眈了。對於蒙太太與蒙二奶的列席,大家更是大搖其頭,有賊心包養二奶三奶的估計心中在引以為戒了。
這一天,精神緊張,但相對無事。晚上討論,大家都是江湖老手,幾乎是沒幾分鐘就獲得一致,如果蒙總可以搶救過來,他們的做法對蒙總有利無害,可以還給他一個完整的產銷體系。而如果蒙總最後出事,集團陷於六國紛爭,他們只有抱團,緊緊抱團,一致拿下公司產銷體系的大半江山,各派系才不得不對他們另眼相看,許諾他們各種要求以拉攏他們鞏固某派地位。前者為義氣,後者為私利,於公於私,他們看來都是應該組成聯合陣線,無可非議。
所以半個小時的討論結束,大家都安心回去睡覺將養身體,準備應付第二天因銀行開門,公司資金流動之後將會出現的權力之爭。
明玉雖然不想回家,因為家裡有大嫂,她回去總得敷衍,總不好鑽進書房關上門管自己苦思冥想。但是又不能不回,大熱天的,不能不換衣服,辦公室的備用衣服昨天已被用完。
但才剛走進家門,看見明亮的燈光,聽見寶寶清脆的說話,柳青的電話追到。她不得不沖走過來跟她招呼的吳非打手勢,一邊問柳青:「什麼事?先說好,叫我出去沒門。」
柳青笑道:「誰要你出來,只怕你不得不出來。怎麼湯湯水水飯店老闆換了?我在食葷者吃飯,本來想借你的光蹭一道私房菜的,結果出來的老闆換了人,說原來的石老闆把店子轉讓掉了。怎麼樣?岀不出來看看?」
「不出來,家裡有人。店裡的風格變化了嗎?」
「我又不知道,我才是第二次來吃飯。算了,好好休息吧,我吃完也回去睡覺,都好幾天沒好好睡了。」
明玉心中挺失落的,怎麼石天冬不聲不響就把飯店轉讓了呢?也不說知會她一聲。但又一想,她又是他的誰了?人家轉讓飯店幹什麼要通知她?這些想法都是在明玉放下電話一哂之間完成,下一刻,她大步跨入客廳,面對吳非母女。心說家中還是沒人比較好,否則回到家裡還得費勁扯開笑臉,其實她真是累得跟已經放完了氣的充氣塑膠玩具一樣,恨不得「咿呀」一聲攤平在地板上就此睡過去。但寶寶蹣跚蹦跳的身影卻早惹得她蹲下身去,一點不怕費勁地跟著寶寶一起挪動。
吳非過來問了句:「才下班?我看你滿臉寫著‘累’字。」
明玉掩住嘴,笑道:「對不起,自己都覺得口氣臭,不敢抱寶寶了。」
吳非看著明玉明顯的黑眼圈,道:「真辛苦,不過有成就感吧。」
明玉微笑道:「養寶寶也很辛苦,但很少有人看到你的辛苦。對了,大哥中午又給我電話,問我你在哪裡。我還是說不知,他就說他回上海去等你,否則明天不上班會被炒魷魚。還跟我說,今早明成與朱麗吵架,朱麗跑回孃家了,可能兩代同堂不是件愉快的事,導致大家脾氣都很大。所以買方子的事還是得儘快進行。但他們已經敲定賣掉爸媽老房子做頭款給爸買兩室一廳,可以預想,未來每月還貸壓力不會太大。」
吳非心想,早這麼做就沒那麼多事,明哲這個人非要撥一撥動一動,這人固執得要命。她嘆了口氣,自嘲地道:「鬥爭成功,那我明天可以回去了。」
明玉笑了笑,道:「那也得讓惹事出來的大哥來請。」說著站起來,蹲得久了,人又疲累,不覺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才站穩。
吳非忙道:「我週四得飛美國了,等不到他來接我。我還是灰溜溜自己回去吧。」
明玉聽了又笑,拿起電話打給明哲手機。吳非旁邊看著,心說這一家怎麼女兒比兒子靈活那麼多,明玉多會做人,由明玉出面打通明哲電話,再讓明哲在電話裡要求跟她說話,她這下回去就不會太灰溜溜。
明玉接通明哲的電話,用極端平靜的聲音道:「大哥,大嫂在我這兒。我把你中午跟我說的話與她說了。」
「她怎麼說?你請她回家,你做做她思想工作吧。我已經回上海,沒法過去。」明哲這時候只恨身無綵鳳雙飛翼。這一天他已經焦頭爛額。早上朱麗出走之後,明成脾氣很大,看到父親一直掛著討好的笑追隨大哥,他越看越不順眼,才知道自己已經忍了父親三個月。而後在與一家二手房中介公司聯絡之後,明哲與明成坐下來討論賣一室一廳,買兩室一廳的措施。可是蘇大強惦記著明玉的話,在拿出房產證給明成去辦的這件事上多次反覆,對明成表現出極大的不信任,明成終於火大。早上朱麗不相信他,現在連父親都懷疑他,不知道沒說出來的大哥是怎麼想。明成忍不住,拍著沙發責問父親,父親卻縮回了頭,但還是拒不交出房產證。明哲在旁邊怎麼做工作都沒用,三個人不歡而散。可是父親又不肯爭口氣住回自己老家,愣是膽小地躲進客房不敢出來。明哲最後因為時間關係不得不回上海,可心中七上八下,一點不敢放心。又加上吳非離家的事,沒想到母親去世後蘇家會亂成這樣,明哲回答明玉電話的時候,差點有氣無力地嘆息。
明玉聽得出大哥的無精打采,心裡挺為吳非不平的,大哥怎麼沒多少急迫的意思?但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吳非既然已經準備回家,她也別橫加插手指責大哥什麼。她淡淡地道:「你自己跟大嫂說吧。」便把話筒交給吳非。
明哲一聽見吳非很不情願的一聲「唉」,就急著道:「非非,你沒事吧?寶寶沒事吧?你們這兩天怎麼過的?」
吳非聽著明哲的焦急和關心,只會嘆息一聲:「我們都好,你別的都別說了,我們明天早上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