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需得剋制再剋制,才能起床時候不鐵青著一張臉。她那麼多年工作下來,起碼知道一點,有一種人是斷斷碰不得的,這種人就是公認的弱者。這個公公無論多自私無論多骯髒無論多噁心,但他行動舉止長相年齡無不表明他是個弱者,便是連笑容都是討好的笑,這樣的人,你敢拿他怎麼辦?你瞪他一眼,你便是恃強凌弱,有理都說不清了。遇見這種人,遠遠避開才是正道。
朱麗為避免剋制不住罵人,只得從主衛洗漱整裝完畢,直接拎包奔出門去。
但走出家門,卻又恍惚了。這就去辭職嗎?一份牛工,非到今天這等地步,才能覺察它的可貴。真的要辭嗎?真的要放棄嗎?朱麗站在門口好久,直到對面一家門後似乎有了叮叮噹噹的動靜,她才醒悟過來,趕緊起步離開。
先找一個當律師的高中同學介入,告訴同學明成被抓至何處,然後早早到達辦公室,趁大家都未上班,先一頭鑽進自己辦公室。昨天哭得那麼厲害,一夜過來眼皮紅腫不堪入目。走都要走了,何必還留下笑柄給人?
朱麗有點丟三拉四又有點依依不捨地收拾出準備移交的東西,一一登記在一張紙上。等到辦公室終於坐滿同事,大老闆身影顯現,朱麗便拿著辭職報告敲門而入。
大老闆看到桌上的辭職信,誤會了,以為朱麗小姑娘受不得壓力,撂擔子發小姐脾氣了,心說又不是什麼大事,他昨天連一句話都沒說,人家倒是比他脾氣還大。大老闆一張臉頓時露出不耐煩來。美女又怎麼樣,難道還要他大老闆伺候著小性子?昨晚已經夠遷就她,一句都沒罵,她今天反而蹬頭上臉了。「什麼意思?」大老闆的語氣裡沒一點客氣。
朱麗被嚇得心中一陣狂跳,忙道:「我昨天犯常識性錯誤,給事務所造成巨大損失,我承擔責任。」
「實話?我要你說實話。」大老闆冷冷看著朱麗。
朱麗咬緊嘴唇,好不容易才湊足真氣又說一句:「我很內疚。雖然我很重視這份工作,也需要這份工作,可我得承擔責任。」
大老闆看看朱麗。作為一個正常男人,還是比較容易被一個楚楚動人的美麗女孩悲傷的表情打動。他經過仔細判斷,覺得朱麗講的應該是實情,便也不再計較,拿起辭職信,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扣你一個月工資獎金,讓你長點記性,以後少犯這種常識性錯誤。這種事,可一不可再,否則損害的是你以後在業內的聲譽。」
雖然被大筆扣去一個月收入,可朱麗還是被大老闆真心實意的話感動了,她忍了一晚上的眼淚終於又開閘放水。大老闆見此,不得不轉開臉去,心中罵一個他媽的。以後招員工絕不能招美女,太難伺候了,動不動就哭得梨花帶雨,偏他又是個七情六慾一點不差的正常男人。可讓他現在就從垃圾桶裡撈岀被撕的辭職信鑲拼起來發揮效用,他又有點不捨得。考岀幾個證的人才難得啊。
朱麗本來就不捨得辭職,既然辭職信被大老闆拒絕,又被結結實實扣了一個月收入,她覺得自己受的懲罰已夠,可以安心留下了。多好。可是,她還得為明成的事情奔波,雖然她知道這個時候再提出事假很有點不該,可她還能怎麼辦?只有如實招了。「我還得請假幾天。我先生昨晚為了我的錯誤,不合腦袋發熱衝出去打了他妹妹。昨晚就被他妹妹報案抓了,性質有點嚴重。我不得不請假,非常對不起,我一再影響事務所的工作。」
大老闆瞠目結舌,這才明白朱麗辭呈背後的意思。但拒絕辭職信的大方話已經說出口,後悔已經來不及,他懷疑後面可能會跟來更多的麻煩。昨晚會議上,朱麗家身居高位心狠手辣的那個小姑豈是那麼容易打發的,朱麗家有得麻煩可收拾了。他乾脆將好人做到底,大方給朱麗一個月事假,免得她一會兒事假一會兒事假地影響事務所的工作士氣。
朱麗千恩萬謝地出來,沒想到大老闆會是個面惡心善的好人。回到辦公室,將工作簡單做了移交,立刻飛一般去找律師同學。跟老闆坦白,並不意味著也願意跟同事坦白。
此時律師同學已經從外面回來,看見雙目紅腫,容色憔悴的朱麗,心中有點不忍說出實情。但關上門,他還是實事求是。大家都是專業人士,應該知道程式。
「蘇明成被審了一晚,今早確認正式拘留。昨晚對方驗傷報告也已經出來,輕傷,具體傷情不知。對你很不利的是,對方請的劉律師是個在本市公檢法呼風喚雨的高人,這麼短時間內,公安局已經做出全套材料,提請檢察院批准逮捕。朱麗,實話說,我對你這個案子毫無把握。只能幫你在程式上略加指點,少走歪路。你唯一齣路,是懇求對方手下留情。」
朱麗聽了只會喃喃地一直說「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去求明玉嗎?可都還不知道她住哪個醫院呢。吳非也找不到,讓她找到哪兒去。朱麗發了半天呆,終於想到一件事,「昨晚明成被帶走時候,只穿著睡衣。我能不能拿衣服過去,順便看看他在裡面好不好?我起碼得給他打氣,讓他有點盼頭啊。」
同學坦率地道:「不瞞你說,我已經去看了。所有人進去,照規矩都得被欺負一下的,你只能認了。而且你先生被送進去的是區局,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要是市局的就稍微好一點了。我本來想委託熟人幫忙照應一下蘇明成,但沒辦法,對方請的劉律師神通廣大,沒人願意幫我。你得做好思想準備,裡面關的什麼惡人都有,蘇明成會吃足苦頭。」
朱麗一向順風順水,幾乎沒有接觸過月亮的背面,聞言心存僥倖。「裡面總有管的人吧,被欺負狠了叫一聲不就行了?」
同學笑道:「哪有那麼簡單,首先,欺負你的時候能讓你叫出來嗎?其次,裡面關的這幫人個個都是等著審判的,心頭狂躁不安總得找個人發洩,十來平方米的房子住著八九個人,本就憋悶得沒處發洩,來了新人,大家還不合著夥兒給下馬威?比如說我們罵人用的‘吃屎’,一個人望風,兩個人壓住手腳,一個人實施,快得很,等管的人巡查過來,嘴巴早抹乾淨沒一點證據了。哎呀,對不起,我不該亂說。朱麗,暫時你送不進去衣物。」
朱麗早趴在桌上哭開了,同學說吃屎的時候如此輕描淡寫,可想而知,吃屎只是最基本的受罪,不知道明成在裡面還受多大的罪呢。想到昨晚公公蘇大強說明成惹誰不好偏惹明玉,朱麗這下可知道厲害了,不知道明成在裡面有沒有覺悟過來?如果被逮捕,關上一年兩年,如此被欺負上一年兩年,明成這個從來沒吃過苦頭的少爺兵還不脫了人樣?雖說這是明成自找的,誰讓他打自己妹妹去,只是……她能看著明成如此吃苦嗎?
朱麗從同學那兒哭著出來,也不顧旁人笑話她哭哭啼啼了,翻出明哲的電話號碼,就找過去。
「大哥,你得幫幫明成,只有你能幫他了。明成給關在區看守所了。而且明玉的律師很厲害,我的律師同學想託人照顧明成都不行,明成在裡面得吃盡非人苦頭了。我同學說起吃屎來輕描淡寫的,不知道明成……明成吃不吃得了這種苦頭。他若是反抗,不知道會不會挨人往死裡打。大哥,你快過來幫幫明成吧。」朱麗泣不成聲,但終於堅持著將嚴重情況告訴明哲。他們兩兄弟要好,明哲總不會不顧弟弟,她只有求大哥了。
明哲回答一句:「我上班沒法離開。等下班立刻會過去,我得看看明玉。」
朱麗這時候再傷心焦慮,還是沒有一點聽錯,她聽得出大哥對明成行為的反感,所以只說了來看明玉。但是,他來了總會幫明成的吧,那就來了再說。「大哥,明玉住在哪個醫院?我去看看她行嗎?起碼讓我去道歉,我再看看有什麼可以幫明玉做到的。」
明哲聽了吳非的陳述,也以為明成是受朱麗挑動去找明玉算帳的,所以對朱麗很是反感。再說,朱麗相對明成來說,總是關係遠了一點,明哲幾乎是下意識地,認定朱麗在昨晚事件中的作用,為自己弟弟開脫,罪過自然是降到弟媳婦朱麗頭上。但他還是淡淡地告訴了朱麗地址,便說了聲忙,就將電話掛了。
朱麗無話可說,誰叫明成沒腦袋咎由自取呢?他即使不被明玉報警送進去,也是逃不了他大哥的責罵的。說起來,真是活該。哪有將自己妹妹打成這樣的。男人的拳頭啊,朱麗都不知道諾大拳腳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會什麼感受。她只知道,從小到大,爸媽從來沒有打她一下,爸媽第一次見明成,第一次見親家,都千叮嚀萬囑咐,正面側面警告明成不許動自己女兒一個手指頭。她都想象不出明成這樣一個笑口常開態度可親的人會打人,而且還是很無賴地打女人。都不用大哥來罵,她也會罵死明成。無賴流氓最低階最沒品的男人才打女人呢。平日裡朱麗看到別人家丈夫打女人都會在心裡頭罵一聲,可明成,她的丈夫,真的打了,明玉還被打得動彈不得,大嫂就是證明,大嫂昨晚就氣急敗壞打電話過來罵。這個明成!朱麗非常生氣地在心中罵,但又非常無奈地想,總不能真讓明成陷在看守所吃屎吧。還得把他早點弄出來,寧可出來後由她找人當著明玉面揍一頓,哪怕被揍得皮開肉綻住進醫院,還明玉一個公道,總好過在裡面受那種變態折磨。
但朱麗直接趕到醫院時候,只看見一走廊的花,守在門口的秘書告訴她,蘇總正睡覺。朱麗剛想轉身走開時候,走廊又一陣喧囂,幾乎所有女性的目光都被一隻巨大花籃吸引了過去。朱麗也不例外,她看到她最喜歡的洋桔梗,嬌柔的花,細緻的莖,素素的紫,盈盈的白,僅僅兩色,彷彿道盡最燦爛的春。美得,讓人凝神屏息,目瞪口呆。朱麗是個最喜歡花的人,看著這麼一籃子的花,她不由自主地停步欣賞。
送花的人彷彿與明玉的秘書熟悉,過來就輕說:「溫總聽說蘇總出事,立刻發郵件給我,讓我搜盡全市白紫兩色這種鮮花送來,我今天才知道還有玫瑰百合之外的花可以這麼好看。還來得及吧?」
「來得及,送來的花都還沒拿進去呢,還沒醒。真漂亮,如果我收到這麼一束花,晚上不睡了。」
「溫總讓我帶話過來,說他正準備登機去德國看裝置,讓我代說對不起,等他回國會第一時間過來。這話你一定要幫我帶到,肯定有特殊含意。」
「快回吧,我記下了。否則被蘇總知道你上班找花,回頭不敲死你。」
朱麗在一邊也聽出特殊含意。其實,用得著說嗎?這束精心挑選的花拿出來,還不說明問題?尋常沒感覺的人,經過醫院旁邊的花店隨便挑一籃子大的貴的熱鬧的便完事交差,費精力下去滿城找的,只有有心人。而她,送她花的人,現在裡面待著皮肉開花。
朱麗落寞地轉身離開,她的心中只有一個方向,那就是父母家。她該把最近發生的都與父母說說,聽聽他們的意見。她需要聽聽曾經做過機關小官員的爸爸的意見。最主要的是,她需要找地方哭,需要哭的時候有人感應,有人安慰。
明玉其實一晚都沒閤眼。她無法閉上眼睛,只要閉上眼睛,眼前便彷彿出現她捱打的一幕。她的靈魂彷彿可以飄蕩在空中,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被明成抓住頭髮,被迫揚起臉來,迎接明成刻薄的耳光。那種深刻的羞恥燃燒著她的心,原來,走出家門堅強了十年的她,不過是隻一捅即破的紙老虎。她這時已經沒了悲哀,沒了感慨,她心中只有深刻的羞恥。她自以為百鍊成鋼,其實還什麼都不是。她的心中,碎了一角曾經堅定的所謂信念,那一角的碎裂,椎心的痛。
逼人的生活,讓明玉從來無法有機會做她幻想中抱著洋娃娃甜笑的乖寶寶,她早在出道沒多久就知道看守所裡面有什麼,她有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客戶酒酣耳熱時候,最喜歡將此當作吹牛的資本,她甚至曾經學會原始的燧木取火。她明白知道,明成只要進去半天,她便可以將在明成手底所受屈辱討還,而那半天,將成為明成一生銘心刻骨的痛苦回憶,就像她永遠不會忘記,最後一個耳光後,那滿天飛舞的小小金星。
可是,她並不覺得愉快,報仇,真能雪恨嗎?不能。從常規意義而言,她確實報仇了。但是,她的恨,她的恥辱,已經形成一塊叫做記憶的晶片,牢牢插在她的腦子裡。她懷疑,她今生都不會忘記被抓起頭髮那一刻,心中的恨。
二十
明玉的眼睛一直看著天色漸漸發白,光亮充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但明玉的心,還遊蕩在昨晚昏暗的路燈下,看著那無恥的一幕一次次地重演。
門外的走廊開始喧囂起來,門時不時被開啟,有護士秘書探頭進來看望。隨後,明玉聽到大嫂來了。這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她以為自己是在用柔軟包容的心幫助弱者蘇大強。其實,父親何嘗是個弱者了?他有一顆天下最堅強的心,他可以冷眼看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女子艱難地在大熱天為他奔波,他都不想想,抱著孩子吃足苦頭的吳非即將與大哥兩地分居很長時間,他這麼差使著疲憊的兒媳,足夠破壞大哥大嫂的婚姻。這個世界,人們只看到表面,所以,縱容了所謂弱者卻四肢齊全發達的無賴。
比如明成,大哥大嫂若是知道他如今在裡面受的待遇,知道明成現在是如此的軟弱無助,大嫂還會送粥過來給她嗎?而大哥,大約要奉勸她,家裡人,打不斷的血緣,饒過明成這回。所以,明玉不想見大嫂,免得費勁解釋。可是,她需要解釋嗎?
然後,明玉聽到很多人來,那些人明玉更不想見,她難道亮著被打腫的臉皮,無力地躺在床上,接受那些人八卦眼睛的掃描?誰知道他們轉個身會怎麼想,她不想成為不相干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再然後,朱麗來了。面對朱麗,明玉將會矛盾。昨天會議上,她欠朱麗一道人情,她拿朱麗當了靶子。但今天朱麗來,卻肯定是來哀求她,求她放過明成。這筆帳,該怎麼與朱麗算呢?明玉推斷,以朱麗過去勇於承擔明成濫用父母錢的做派,朱麗不是個會得慫恿明成趕來揍她的人,而且,從昨晚明成怒吼的話來看,明成還不是很清楚,她究竟把朱麗怎麼了。朱麗應該是無辜。但明玉見過的商場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太多,看事情總不能非常簡單,她不能非常確定朱麗可以置身事外。否則,如何解釋明成如此的憤怒?所以明玉也不想見朱麗,一切等調查清楚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