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無語,明玉的警告言猶在耳,他得抓緊吳非在身邊的時間,否則,他遲早得亡羊補牢。而且,父親有手有腳會自理,怎麼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他只是一個凡人,他只能抓住一頭,先解決了再說。但想到父親不知道將怎麼面對盛怒的朱麗,會受到什麼委屈,明哲歸心似箭,可又不敢提起。
吳非見明哲沉默,臉色沉重,心中不快,心說自己兩天裡面忙裡忙外強撐著幫那老頭子做事,一點都沒落下好,反而還得為那個自私老頭子看明哲臉色,這世上還有什麼道理可言?這兩兄弟不如明玉多了,明玉自己雖然沒出面,可好歹派車派人幫忙,又是道歉道謝一個不落,再說明玉是真的忙,否則她吳非一個外鄉人再大能耐也只能哭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吳非也乾脆不說話,沉下臉來。
吳非心裡隱隱覺得,這回跟著明哲回國安置是個錯誤,不來,起碼眼不見為淨。她現在已經對那老頭子厭煩得連想都不願想起他。
二十一
送走朱家母女,明玉冷著臉坐床上想了很久。剛才如果只有朱麗一個人來,她不會那麼客氣,肯定一是一二是二,我欠你我補償,蘇明成的事提都別提。但是面對兩鬢漂霜的前輩朱媽媽,她沒法太尖銳,只有拿話側面頂回去,再說明成又不是朱媽媽的兒子,人家沒有責任,怎麼好拉下臉。可也真虧了那母女,這麼多病房,她們硬是一間一間把她揪出來。怎麼人家朱麗就那麼好命呢?在家有父母疼愛,出嫁有婆婆寵溺,怎麼就她蘇明玉爹不親孃不愛,整個一石頭縫裡崩出來的呢?
剛剛與朱麗說話,明玉都沒聽到提到一次她父親的反應,不知道父親怎麼看待兒子入獄女兒住院?總該有所反應的吧,可能朱麗沒顧得上詢問公公的態度。明玉頭痛一件事,看那架勢,明天一早,朱麗母女還會來,溫情攻勢只有更猛,可能還會跟來朱麗的爸爸,甚至還有她的爸。她可不好意思再換病房,搞得像小孩子捉迷藏。可是她又不願打點精神與朱家母女周旋,怎麼辦?出院吧,反正住這兒也只是打打營養針。
但之前得先給柳青一個電話,瞭解柳青究竟怎麼處理明成這件事。她不想再掩耳盜鈴。是好是壞,她還是自己心中有數的好。
柳青很久才接起了電話,電話背後聲音嘈雜。明玉與柳青沒什麼可客套的,單刀直入就問:「柳青,我二嫂的丈夫怎麼處理?」
「等一下。」柳青估計是離座出來,過一會兒才道:「我建議你別問了,問了睡不著。」
「我已經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設,說吧,即使你說是今天放出來我也不會吐血。」明玉堅持。
柳青笑道:「別以為你不露出大尾巴我就認不出你是條狼,你肯真的放過你二嫂的老公?這話怎麼這麼拗口。我跟劉律師商量了一下,關他三天非常合理,不過免了他遭那些變態摧殘。你看呢?」
明玉聽了真是異常地不甘,三天?而且還只是吃了睡睡了吃的三天?就這麼放過明成?她被這麼胖揍一頓只值三天?「不行。」明玉乾脆地否認。
柳青嘻笑道:「早知道你會否認,那你說要怎麼處置?」
明玉被問得眉目皺成一團,眼前走馬燈似地飛過那些親戚們的臉,但最後定格的還是柳青電話那頭可能很關心的臉。她鬱悶地回答:「四天,媽的。不許討價還價。」
柳青聽了大笑,可憐明玉,如此的心不甘情不願,可最後還是隻咬牙切齒加了一天,此人專擅委屈自己。「行,四天就四天。你現在幹什麼?」
「準備睡覺。但醫院睡得不踏實,雖然被套漿洗得挺刮乾淨,可想到裡面的被芯不知道沾染過什麼歷史汙點,渾身難受,做夢都在把被子往下拉,免得碰到鼻子嘴巴。你繼續玩,我休息了。」
明玉並不告訴柳青她準備出院的打算,免得柳青趕來勸阻,劉律師也跟來。可是她現在紅腫著臉誰都不想見,腫著這半邊臉,誰見了她都是露出一臉憐惜,她討厭被人憐惜。她也示弱她也會流淚,但以前她都是掌握住了場合,她的示弱她的流淚都是有的放矢,為的是以退為進。現在她是真的弱,真弱的時候,她不肯示眾了。
明玉按鈴請護士進來結帳,大筆一揮,將帳記到老懞名下。明玉簽字的氣派一點不下於老懞,簽完的時候還在心裡不服氣地一聲「哼」。看老懞敢拒絕為她埋單不。
她的傷並不傷筋動骨,無非是皮肉之痛。昨天勞累帶來的無力在今天的幾針點滴後大致消褪,但被護士扶著起身下床時,眼前還是冒出細細金星。竟想不到身體虛弱如紙糊的燈籠,一頓風雨便失了顏色。
可是明玉還是硬撐著收拾起了床頭人家送來的食品。別的可以扔,吃的,她一向珍惜,因為以前打工養活自己的經歷,她心中一直感覺食物來之不易。她難得地輕移蓮步,緩緩走向電梯,最後一個進入電梯,又被人捎帶著擠出電梯,來到寬大的住院部門廳。昨晚,她是被抬著進來這兒的,只看清楚了滿天筒燈。昨晚更早一些的時候,她是與柳青急匆匆而來,沒留意地形。這會兒才得有閒心站在大廳左看右看,卻不能上看下看,否則頭暈。但一看之下,卻看到問詢臺那邊有一個人,背影高大結實,類似食葷者。
明玉暗嘲自己眼花,這個花不是老花眼的花,而是花心的花。她下意識地摸摸一側依然微腫的臉,估計這一頓揍並沒將她的臉皮揍厚成城牆拐角,她還是不想前去證實,緩緩向門口挪去。她想回公司獎勵給她的海邊別墅,偷得浮生兩日閒,等老懞回家前,曬曬太陽,聽聽海浪。料想,老懞回來後,必定是一場血洗,她又無寧日。
但挪到門口,準備下臺階時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明玉心中「嘿」了一聲,心說難道還真是石天冬?那麼,既來之則安之,她乾脆停步回望,拿未被打腫的臉對著衝過來的人微笑。她是蘇明玉,大風大浪過來的蘇明玉。只要下了病床,她的周身瞬間鎧甲武裝,自然百毒不侵。
果然是食葷者石天冬。只見他一臉油光,身上背一隻碩大雙肩包,包裡顯然比較空虛,彷彿是剛從遠處趕來。明玉心想,難道是從香港來?湊巧還是特意?她當然只能當他是湊巧,雖然她看到大步趕來的石天冬臉上明顯的欣喜。
待得石天冬走近,明玉才水波不興地問一句:「石老闆來探訪病人?真巧。」
石天冬剛剛在問詢臺諮詢,但人家不告訴他蘇明玉的病房在哪裡,他失望轉身時候,看到門口蹣跚出去的一個細瘦高個兒。雖然,那個背影走的不是他印象中帶著微微跳躍的大步流星,但他一眼認出,她就是他買了商務艙趕來探望的那個人。他不會認錯,他唯一擔心的只是幻覺作祟。當他看到心中描畫了千百遍的人驀然回首,不,是緩緩地腳步一頓,遲鈍地帶著身子一起微側,一雙洞若明鏡般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他心中狂喜,但又是心疼。尋常人回眸只要脖子一轉便可,對傷病纏身的人而言,那種動作卻意味著失去平衡。隨即,他看到了微腫的那一側臉。一線怒火迅速從胸口沿主神經飛向大腦,「轟」一聲炸裂。他反而忘了說話。
明玉看到她受傷後接觸到的最痛惜的一雙眼睛。雖然這雙眼睛直愣愣地注視著她最不願被人看到的傷腫。但明玉並沒有迴避,因為面對著這樣的目光,她心裡沒有尷尬沒有懊惱,卻有隱隱的委屈。好久,才無力地耷拉下眉毛眼角,勉強微笑,「沒事,沒有傷筋動骨,都是皮外傷。」明玉覺得,起碼她臉上的護甲在石天冬的注視下崩裂了。
「你連走路都不穩,為什麼敢一個人出來?你如果是想去拿什麼東西,我可以代勞。我先送你回病房。」石天冬的眼睛終於移開那一側的紅腫,看向明玉的眼睛。
明玉微咳一聲,淡淡笑道:「我出院回家去。我雖然看似腿腳不便,不過已經沒有大礙,醫生同意我出院。」
「我送你回家。」
「你……不會影響你探望也住這兒的親朋好友吧?」明玉當然不便問出你是不是專程過來看我。
「我來看你。走吧。」石天冬說得很磊落,沒有花言巧語。但邁步時候猶豫了一下,問道:「你走路那麼不方便,要不要我揹你?不用在意,我背得動。」
明玉看看石天冬結實高大的身材,不由得笑了,一天來難得的好心情,之前就是與柳青說話的時候。心說這不是你背得動背不動的問題,而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問題。「我自己走,在病床上躺了一天,關節都酸,還是出來活動活動。你不是說去香港了嗎?我看你在網上這麼說。」說著明玉便回頭往外走。
石天冬仔細看著明玉走路,見她下臺階時候腰部僵硬,看似不穩,便毫不猶豫伸雙手托住明玉的手臂。「我剛夜班飛機回來,幸好能遇到你。你今天一天都沒開機。你網上叫瘦高個兒?」明玉手中的食物袋藥袋雜物袋早都落到石天冬手裡。
「是,隨口胡謅的一個網名,否則不知道怎麼聯絡你。」明玉基本已經明確石天冬是特意飛過來看她。且不說花費的機票錢,和上班處請假的艱難,這份心意已是非常難得。想不到,還有一個人肯平白為她犧牲錢財,怎麼都讓她心中生出一絲感動。「你開車來沒有?」
「沒有,我從機場直接過來。岀關用了不少時間,否則不會那麼晚。你好像腰背也有受傷?」下了臺階後,石天冬沒有放手,那姿勢,後面的人如果看見,就像是李蓮英小心翼翼抬臂讓慈禧太后扶著走。
明玉此時心中已經萬分確定石天冬是專程為她回來,雖然石天冬並沒有大吹法螺地表功。「背部也有踢傷,不過幸好沒有骨折。謝謝你特意過來看我。我想去海邊的別墅療養兩天,你介不介意這會兒送我過去?」
「好。我們打車過去吧,我那輛農夫車後面沒載上幾百公斤貨的話,會震得你受不了。」石天冬記憶中好像從來沒走得那麼慢過,但他喜歡。
「那就先回我市區的房子,我車子還拋在外面。昨晚上,我回家很晚,下車時候被人突襲了。」明玉還是今天第一次跟人說起被突襲的事,但好像是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像是跟極熟悉的人說起極普通的事一般。卻因為石天冬的大手一緊,才想到她會不會太唐突。
「我在網上看到了,抓到沒有?是誰?可惜關不了幾天。」石天冬悶聲悶氣地回答。這幾天本地網站本來轟轟烈烈地傳播著蒙總的豪門恩怨,大家熱熱鬧鬧地細數蒙總這個名人的二奶有多少,兒女有幾個。石天冬因為關心明玉,所以每天都詳細將有關八卦看上一遍,沒想到今早出現一條爆炸性新聞,說有年輕女性高層因為抵制分家而被打。石天冬關心則亂,一下就聯想到會不會是明玉。照著明玉給他名片上辦公室的電話打回來一問,果然是。他想都沒想便請假買到機票回來。當時也沒想回來能不能見到明玉,就那麼回來了。回來在住院部問詢臺受阻,才想到有些人不是他尋常想見就見的。偏偏明玉的手機不開。他覺得很運氣,非常幸運,居然會碰到明玉一個人悄悄出院,被他撿了漏網之魚。
明玉微微皺了下眉頭,道:「抓到了,本來想做點手腳關他一陣,但早上我被朋友軟化了。估計明天還會有人來軟化我,我所以不想再住下去。我剛決定,關他四天,而且……而且……不說了,極其窩囊。」
「等等。」石天冬拖住明玉,「如果是怕他們來煩才出院,你儘管回去住著,我替你把門。不能傷沒好透就出院。憑什麼要放過那人?」
明玉有苦難言,怎麼跟石天冬說,打她的是她嫡親二哥?她只有繼續往前走,諒石天冬也不敢用力拖住她。「我不要住院了,醫院感覺挺髒的。而且我身體不支的主要原因還是貧血和操勞過度,今天打的針配的藥也只針對這個。我想我最需要的還是回家靜心修養,好好吃飽睡好。」出去醫院停車場就有計程車,明玉屈身鑽進去費勁,不免扯痛背部,一張臉呲牙裂齒。石天冬看著心疼,但除了幫明玉關門,卻無其他援手之處。
所以上了車,石天冬坐在副駕位置回頭對明玉道:「你不如明天就放他出來,我代你揍他一頓。」旁邊的司機聽了一笑,大約想起以前年輕時候為女朋友拔出拳頭打情敵的光榮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