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別太欺負我。」明玉放下電話時候無限鬱悶。雖然繼續埋首電腦,處理她的工作。但總是忍不住地想,究竟柳青會怎樣處理明成。她幾次三番想拿起手機問個清楚,或者提出她的底線,但最終都沒付諸實施。既然託付給柳青,她就放手吧,何況柳青的圓滑她一向清楚。今天的談話下來,才知道柳青平日裡的玩世不恭,可能是裝出來的,裝出來給蒙總看的。就像他不讓她告訴蒙總她對收購一事的考慮一樣,柳青其實很認真地圓滑著,以玩世混淆著別人對他的觀感,時時麻痺別人對他的敏感。他畢竟年長几歲,更懂進退。
但是,柳青很認真地對待她的事情。想到這個,讓人忍不住地微笑。
已是傍晚,雖然夏天的傍晚天還很亮,但床帷裡面已經光線不足。明玉此時已經吊了足足的營養吊針,看自己精神還行,上廁所似乎除了背部牽痛,其他還能自理,便強迫已經守了她一夜一天的秘書回家。
秘書細心,看著明玉吃完晚飯才走。明玉心中感慨,什麼親兄弟,不如外人多多。
晚飯後,來探望產婦的人增多,隔壁床熱熱鬧鬧。明玉這邊也不時有人探頭探腦過來瞧一眼,明玉不以為然,卻也不以為意。
朱麗母女各提一袋水果進來住院大樓,先排除容易傳染的科室樓層,再排除明玉原先住過的十樓,然後母女倆一層一層地找上來,期間看多白眼,也被保安懷疑。但是保安見兩人貌似良民,不予追究。朱媽媽篩查,見是男的,長髮女的,先pass,有短髮年輕女子,才交給朱麗入戶細看。但朱媽媽說她反正年紀大老臉皮,遇到擋著床帷的病房,由她先進門看看,免得年輕女兒看見不該看的尷尬。一個樓層幾十個病房看完,就輾轉從樓梯上去上一個樓層。
想到蘇家上至蘇大強,下至蘇明哲的冷漠,想到明成的無知無畏無恥,想到明玉的狠辣,對比著自家父母的無微不至,朱麗雖然焦急著明成的事情,對蘇家的惡感卻淡淡地從心底深處孳生。她一向掛著明媚微笑的臉再也強笑不起來。
幾個樓層下來,母女倆都累了。但是兩人都不敢歇息。因為天色已近傍晚,如果天暗下來,都知道病人睡得早,兩人總不可能強行闖進病房擰亮病房的燈檢查,她們必須趕在天黑之前爬到最上層。整整二十多個樓層啊。
一會兒,餐車簡易飯菜飄香整個樓道,引得朱家母女累上加餓。朱媽媽反而還好一些,她每天早上鍛鍊,腿腳利索。反而是朱麗一直坐辦公室養尊處優,再加心浮氣躁,早已花容失色。朱媽媽心疼得叫朱麗先歇歇,讓她先把整個樓層排查結束朱麗再頂上,但朱麗一樣心疼母親,再說這是蘇家的事情,怎麼能叫媽媽全部擔著,她即使披頭散髮也要堅持到底。
母女兩個出現在明玉床前的時候,氣喘吁吁,目光呆滯,渾然是焦頭爛額的最好寫照。但是朱麗看到趴在床上露出一邊紅腫顏面的閉目養神的明玉,除了無可奈何,還是無可奈何。母女兩個面面相覷,換作她們被打成這個樣子,她們可能放過明成?兩人都覺得即算是找到了明玉,可是,求情成功的可能性極小。
明玉並沒睡著,坐著又腰痠背疼,只好躺下閉目想事兒。現在最想一煙在手,吞雲吐霧。她感覺到床頭有人,以為又是隔壁床的親朋好友進來串門,不想搭理。可等了好一會兒,那種床邊有人的感覺依然存在。臥榻之側,豈容他人矗立,明玉不得不睜眼準備發話。但睜眼,面前的卻是愁容滿面的朱麗和一個面容相似的長輩女子。
明玉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麼找上來的,很是驚訝了一下,但還是支撐著想坐起來。朱媽媽見了立刻上前攙扶,不想卻碰到明玉被明成踢傷的背,痛得明玉輕呼岀聲。朱麗看著手足無措,想到幫著搖高床背,可是又擔心明玉沒法靠著,這才明白明玉趴著睡覺的原因,原來是怕壓到背部。
在朱媽媽「明成這小子,明成這小子」的唸叨聲中,明玉慢慢坐正了,才不溫不火地道:「朱麗媽媽嗎?請坐。對不起我沒法起床招呼您。你們怎麼找到我這兒的?」
朱麗端來凳子給媽媽坐,自己坐在床尾。雖然知道找明玉求情自己比較被動,朱媽媽還是仗著長輩身份開口為自己添分,「你家大哥下午打電話來說你大嫂找不到你先回上海了。我們麗麗急啊,說無論如何都要找你道歉了。我們想一個醫院就這麼幾個病房,從下到上全部找下來也沒多長時間,沒想到你住在二十七樓。好了,總算找到了。你一個人……吃了沒有?」
明玉更加吃驚,原來兩人是以愚公移山鐵棒磨成針的精神將她揪出來。看看朱麗失色的花容,再看看兩鬢略現霜花的朱媽媽,伶牙俐齒的明玉一時無言以對,讓她還怎麼能硬著心腸拒絕?尤其是面對年邁的朱媽媽。她沉默良久,才道:「我已經吃了,你們一路找上來都還沒吃吧?喏,我這兒一大堆零食,你們情別客氣。」她反轉著手想去開啟床頭櫃,但是很不靈便,朱媽媽坐得近,忙按住她,自己動手。朱媽媽也確實餓慘了,不能客氣。
與其等著朱麗又是道歉又是求情不尷不尬地硬著頭皮說出來,明玉想著還是自己先說算了。她在那次商量父親歸誰養的時候開始扭轉對朱麗的印象,再說昨天當眾抓住朱麗的小辮給予打擊,雖說是為了維護老懞不得不這麼做,可是,這確實傷害了朱麗,她有愧朱麗,這是她搬病房不想面對朱麗的原因,因為朱麗沒錯,如果面對朱麗為明成的道歉,明玉知道自己沒法理直氣壯。但現在既然被朱麗母女用笨辦法找出來,她就只能面對了。「謝謝伯母二嫂,讓你們大老遠來,我很過意不去,謝謝你們對我的關心。現在都是自己人,我直說吧。對於蘇明成的處理,考慮到我目前的情緒,我已經放手讓我的好兄弟幫我處理。我相信,他的處理會比我的理智。但他具體如何操作,我不問他。我信奉的是用人不疑。我唯一可以為我的兄弟打保票的是,他比我溫和。」
朱媽媽正找著能填飽肚子的食品,聞眼抬頭看看朱麗,不清楚明玉說的話代表的是好是壞。溫和?溫和又說明什麼?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是啊,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可以說的。明玉啊,明成這孩子本質不壞,人也開朗熱情,但可能因為生活一帆風順,少了點歷練,多了點意氣用事,甚至……」她看了女兒一眼,可還是說了出來,「幼稚。」
明玉微笑看著朱媽媽,不接話,心裡想的是,明成不是幼稚,而是不講理。同樣的,朱麗也順風順水,朱麗也不成熟,但是朱麗講理。但她不想說出來,說這些就跟她趁機訴苦似的,何必。那麼多年都下來了,什麼都沒與人說,甚至沒與柳青說,何必趕著現在與不相干的人說呢?她又不想做祥林嫂。她只是微笑著拿眼神鼓勵朱媽媽說下去,總得讓人說吧。
見此,朱媽媽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把剛找出的比較能填飽肚子的一包小蛋糕遞給朱麗去拆,「明成做事太沒腦袋了,一個牛高馬大的大男人,有臉打女人,還是自己同胞妹妹,我想都想不到。所幸他能遇到你是個講理的,否則你還不把我們娘倆趕出去。明玉啊,你應該瞭解看守所,我代我們麗麗向你討個人情,給明成一條活路吧。像明成這麼思想不成熟的人,到那裡面呆長了,再出來,他的思想會變不正常的。都說治病救人,治病救人,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都希望明成變好向上是不是?我跟你做個保證,明成出來,我和麗麗爸會好好教訓他,不能再讓他幼稚下去。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做事怎麼可以那麼沒有頭腦。」
朱媽媽的本意是罵自己女婿,讓明玉消氣,但聽者有心,朱麗聽了媽媽的話,心裡不由得哀嘆,原來媽媽一早就知道明成的幼稚,也看到明成從看守所出來會收到何種打擊。只有她因為也一樣幼稚,所以以前一點看不到明成的幼稚。可憐媽媽一把年紀還得為他們兩個幼稚的人腆著老臉來嚮明玉求情,她真對不住媽媽,還有家中正找著人的爸爸。想到這個,朱麗眼圈又紅了。但她忙走出去給爸爸電話,讓爸爸別找人了,她們已經找到明玉。
聽了朱媽媽如此直言,明玉也無法迴避,更不能再用眼神敷衍,只得道:「蘇明成三十出頭的人,還讓伯母為他操心,這是他自己的悲哀。」
朱媽媽聽明玉連名帶姓地稱呼自家哥哥,知道事情沒完,忙道:「那臭小子的事兒別提了,活該他吃點苦頭。你的傷怎麼樣?晚上有沒有人陪?要不我留下來陪床,起碼跟你說說話也好。這臭小子,怎麼下得了手。」
明玉見朱媽媽大打柔情攻勢,兩人從來素不相識,哪來柔情,大約目的是為獲得比柳青的溫和更明確更溫和的答覆。但是她不肯退步,即便是柳青的溫和處理方式她都還持保留意見呢。她只是微笑地編了個謊言:「我秘書一會兒就來,不敢勞煩伯母。我的傷嘛,我也不懂,都交給醫生鑑定處理,提起來我就生氣。包括法律上面的事,也都交給律師和我兄弟處理,我都不想聽見這事兒。」
朱媽媽只能不再提起,人家都直說了會生氣。「那就好,有人陪著就好。我們來得匆忙,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拎來一些水果。你看看喜歡哪種,我給你洗了。唉,明成這臭小子。」
明玉依然不動聲色地看看返回來的朱麗,才對朱媽媽道:「伯母別費心,我剛刷了牙,還是不吃了,免得等下起床不便。您別客氣,快吃點東西,都不好意思讓您跑整個大樓來找我。我就怕親戚朋友麻煩,早知你們一層一層找來,就不搬病房了。朱麗,昨天會議上的衝突很對不起你,今天算是已經扯平了吧,你別為我躺在病床上內疚。昨天的事我解釋一下,我們集團……」
朱麗忙打斷:「我已經知道了,同事已經告訴我。我們算是各為其主,但明成打你還是不該,他……」朱麗想了想沒把昨晚與明成吵架的事和最近幾天的事說出來,與這小姑有天長日久積累起來的隔閡。「這事兒沒法扯平,他欠你,我沒管好他,我也欠你。但是,明玉,你也知道坐牢很毀人的,聽說犯人折磨犯人的手段很變態,明玉你能不能網開一面?」
明玉倒是喜歡朱麗直說,比她媽媽大打柔情攻勢能讓人接受。但她不想鬆口,即使她欠著朱麗也不鬆口,如朱麗所言,這事兒沒法扯平,她心裡沒法將這兩件事扯平,她心中大大的有氣。對朱麗的愧疚與對明成的處置,一碼事是一碼事,她已經阻止了朱媽媽求情,當然也要噎住朱麗的求情。「蘇明成很有福氣,能遇上這麼好的你們。只可惜他不爭氣,那麼大的人還闖禍惹事,害你們為他奔波操心,真是很不應該。還害得大嫂今天一個人抱著孩子為我爸搬家,辛苦不足為人道,非常影響大哥大嫂即將長期兩地分居時候的感情。至於對朱麗與我的傷害,那就更不必說。這個人,不說也罷,我無法理解他的思維方式,更無法理解他出手的理由,所以我也不準備用他的幼稚暴力思維整治他。舉個例子,就像大哥的女兒寶寶最喜歡扭我耳朵,我當然不會扭還寶寶耳朵一樣。大家肯定也是這麼認為,因為都知道蘇明成沒長大,所以讓他承擔相應責任的想法不會出現在大家的考慮中,連我都在這麼想,何況比我高一輩的伯母。都不用朱麗說,網開一面,能不開嗎?怎麼能與沒成熟的人計較?伯母真好,待蘇明成像待自己兒子一樣,肯定朱麗爸爸也是,希望你們的操心和這件事能讓蘇明成成長起來。至於對蘇明成的處理,相信我,由我兄弟出面,比由我出面,要溫和得多,這已是我能做到的網開一面。雖然我也還不知道結果,我也等著處理結果。」
朱麗聽了低下頭去,小蛋糕噎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明玉這麼客客氣氣地說話,簡直把破口大罵還厲害,都不知把明成貶損到什麼地步。但是,她能反對嗎?她自己早在若干天前已經在罵明成幼稚了,而且明成是真的幼稚。只是,明玉這麼轉彎抹角的損話出來,讓她非常難堪。她如今還要求著明玉,怎麼都不能出言反抗了,何況,她從來就不是明玉的對手。她只能唯唯諾諾不再求情,否則誰知道明玉會說出什麼更難聽尖銳的。他們兄妹本來就針尖對麥芒,惹火了明玉,誰知道她會不會扔岀重話,換她捱打了的話,她也不會原諒打人的人,捱打,是件多麼恥辱的事,反而身體上的傷痛還在其次了。可是那個闖禍胚該怎麼辦啊。
朱媽媽在一邊聽了心說,這哪是妹妹說哥哥啊,這簡直是奶奶數落孫子。明成這麼被人看不起,朱媽媽很替女兒難受。自己花朵一樣的女兒,卻要為女婿受委屈,臭小子真是把牢底坐穿都沒人可憐他。
但最後還是靠朱媽媽坐在明玉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算是拉攏感情。朱麗臉皮嫩,雖然心急如焚,也又提起幾句,但都被明玉一點不客氣地軟刀子擋住,她一點使不上力。明玉一樣心煩,她最好自己紅腫的臉皮少被人見到,可現下還得支稜著被打腫的臉皮很沒臉皮地面對尷尬的人,一向好強的她心中只有念著天靈靈地靈靈老天菩薩快顯靈讓朱家母女快走。可最後老天菩薩沒顯靈,明玉只好推說頭暈想睡覺,朱家母女才不得不提心吊膽地離開。
進了電梯,朱媽媽才嘆息道:「一點都不肯鬆口,一點都不。不知道她託付的是哪個人,我們乾脆找上那個人。」
朱麗想了想,道:「媽,這是明玉的藉口,她住在醫院裡,手機又不開著,當然得託付別人辦事。溫和不溫和,誰知道。換我捱了打,我會把求情的人全都趕出門,唉,明成怎麼這麼幼稚。」
「是啊,我沒想到她會傷得這麼厲害,你說,明成怎麼下得了手,明成這要是打的是你,我操菜刀劈死他。」朱媽媽忽然想到什麼,「麗麗,明成有沒有打過你,你跟媽說實話。」
朱麗看看忽然變作母老虎的媽媽,連忙搖頭,「沒有,但他們兄妹一向不和。媽,剛剛看著明玉被打成那樣,我都心虛,不敢提求情的話,幸好你在。可是,想到明成會吃屎會捱打,我……明天我再來吧,媽你別來了,看著你跟我受委屈,我還不如不救明成。」
朱媽媽忙道:「那不行,你家小姑太厲害,我怕你吃虧說不上話,沒關係,媽年紀大,她對我說話不能太生硬。」
朱麗嘆道:「她能不生硬嗎?她都搬病房避開我們了,我們還硬是要找上去硬是要她改變主意,唉,都是為了明成。他們的積怨都是為了明成。媽,你明天別來,明天你幫我在家好好燒點吃的,中午送來醫院吧。我來陪著明玉,我就在她面前裝小媳婦吧,只有希望她可憐可憐我了。」
「讓你爸爸來,你爸爸說話有分量。」朱媽媽非常不願意看到女兒受委屈。
「明玉這種人,會怕分量?還是我來服軟吧。她到底是欠我。」朱麗渾身無力。昨晚開始的急躁已經消散,此時只有強打精神,總得把明成撈出來。
明哲所處的部門正是草創,千頭萬緒,上班就是打仗,辦公室就是戰場。但今天沒辦法,今天一下班,他立刻打個招呼溜號。打車趕到長途車站,吳非抱著寶寶已經等在路口。他忙接了寶寶,心疼地看著憔悴不少的吳非,幫她將一縷頭髮理到腦後。而更讓他心焦的是明成和明玉,這兩個人,現在都不知怎麼樣了。偏偏寶寶幾天不見爸爸,咿咿呀呀地扯著爸爸的耳朵非要與爸爸好生說話,令明哲都沒法有閒暇詢問吳非。
吳非當然知道,上了車後,就詳細告訴買房的事,明成明玉衝突的事,還有搬家的事。最後總結道:「明成明玉都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明哲道:「朱麗電話裡指責我不過去處理,說我不負責任把蘇家的事都扔給她一個外姓。」
吳非不以為然:「我這幾天做的事也是蘇家的事吧,怎麼就沒見朱麗來幫手?我還是不遠萬里從美國趕過來抽時間出來做蘇家事呢。雖然說明玉出手很厲害,但是你如果見過明玉的傷勢,你也不會幫著明成說話,明成活該。這種人就得有人出手治治他,還是男人嗎?我說,你別管,讓明玉修理修理明成。」
明哲憂慮地道:「可是我爸……」
吳非斜睨著明哲,不客氣地道:「要不叫車子掉頭立刻回去長途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