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爸爸卻道:「麗麗,你包裡手機響了一聲,好像是簡訊。」
朱麗只怔怔地道:「明成這時候能出來給我發簡訊才怪了呢。」
朱媽媽道:「看看吧,或者是好訊息呢。」
朱爸爸早將朱麗的包交到朱麗手裡,朱麗只得開啟包翻出手機,翻到最新簡訊,忍不住驚叫一聲,一字一字讀給爸媽聽,「蘇明成關四天,沒人再欺負他。我已經出院。蘇明玉留。」
朱麗讀完,朱家一片寂靜,好一陣子,朱媽媽才起身,拍拍褲腿,自言自語道:「這下好了,該睡覺去了。」
朱麗看著她爸爸道:「爸,沒事了?明成在裡面不會被人欺負了?」
朱爸爸「唉」地一聲嘆:「照你那個小姑的身份,不像是為這種事撒謊的人。既然明成在裡面不會受欺負,那就讓他在裡面看著別人被欺負好好反省反省。兄妹小時候還打架還好說,那麼大人了,打架像什麼話。」
朱媽媽本來是往衛生間走,走到一半想起來,回頭道:「麗麗,明成連妹妹都打,他到底有沒有動過你一個手指頭?這事兒你一定得說實話,媽媽很不放心。有的話你別瞞著媽,媽找他算帳去。」
朱麗忙搖頭:「沒有,不是已經說過一次了嗎?他在我面前沒兇過,以前他媽管得緊,我們吵架他媽都是罵他。我給明玉去個電話謝謝她。」但是朱麗撥過去,那邊卻已經是關機。明玉是臨睡前良心發現給朱麗的簡訊。
朱媽媽還是不放心,轉頭問老伴兒:「你說,明成現在沒他媽管著,既然會打妹妹,哪天會不會打我們麗麗?」
朱爸爸搖頭,覺得這事兒難說得很。像他就是個從來不打女人的人,想不出自己扛得動煤氣瓶的手打到嬌滴滴的女人身上女人怎麼受得了。他深思熟慮地對朱媽媽道:「從這個簡訊看,明成的妹妹不像個不講道理的,她做事挺能替人考慮。如果她真不講道理,現在也不用特意來通知我們,她生我們的氣,完全可以讓我們明天大熱天地白跑一趟醫院。人家在氣頭上都可以不對明成下毒手,我看這次打架,明成肯定得負絕對責任。看來,她還真把事情交給能溫和處理的人。這以後……這以後……」朱爸爸看著女兒無語,心說明成妹妹被明成打倒住院,如果哪天拳頭落到他女兒身上呢?還真是難說得很呢。
「明玉關機,她不想聽我的道謝。她心裡肯定覺得挺窩囊的,就這麼輕易饒恕了明成。」朱麗關了手機向爸媽彙報。因為明玉放過明成,朱麗心中對明玉根深蒂固的反感稍有減少,自然而然地站在明玉角度考慮了一下明玉的感受,覺得明玉做出放過明成的決定有點不容易,尤其是在她看過明玉被打得紅腫臉和難以碰觸的背之後。「不過她出院,她真的出院了嗎?她是不想我們再找上去吧。」
朱媽媽嘀咕道:「明成若是打的是你,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他。麗麗,以後如果明成有發狂的苗頭,你拔腿就跑,別跟他衝突。」
朱爸爸皺眉道:「都已經煲了鴿子湯了,明天我們還是去醫院看看,萬一還在呢?我們得謝謝她,麗麗你這個做二嫂的也得知道慰問慰問人家,一家人。」
朱麗忙道:「我設個鬧鐘,明天早點起來去買些粥啊豆漿啊給明玉送去,希望她還沒出院。爸媽你們明天晚點起來,早餐我會來,我得去謝謝明玉。」
「晚點去菜場就沒棒骨了。唉,這個不懂事的臭小子,這麼大了還闖禍。」
朱麗知道媽在怨明成,只是當著她的面不便太罵。她只有嘆息,她更想罵明成,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簡訊帶來的興奮過去後,朱麗躺在床上睡不著。她身體很累,但腦袋很興奮。一整天綠頭蒼蠅一樣地撞下來,總算有了結果,想到明成終於可以不受凌辱地住在拘留所裡,她應該高興才是,但她為什麼反而高興不起來?她想到爸媽對明成這個人的疑問,想到老媽不辭辛苦拉著她滿住院大樓的找明玉,想到明玉的臉一邊蒼白一邊紅腫,和她眼睛中隱忍的怒火,想到大哥大嫂因此在電話中對她的冷漠,想到昨晚明成打人回來還可以安然入睡這等沒心沒肺,想到那個都還沒去醫院看過女兒的公公,還有早上大老闆難看的臉色,同事們的交頭接耳。她輾轉不能入睡。她真是不能明白了,明成究竟是怎麼想的,他怎麼能如此坦然地做著一件又一件幼稚得無恥的事情,不知道他這回被放出來,他還會不會申辯,說他不是有意,說所有的事錯在別人。
朱麗心煩管心煩,還是斟酌再三給明玉發了一條短通道謝。明玉雖然現在關機,但她應該是個須臾離不開手機的人,只要她開機,就得讓她看到道謝的簡訊。起碼是一個心意。
事情既然算是相對完美地解決了,朱麗不再如先前的心浮氣躁,但她躺在床上睡不著,思前想後,條理恢復清晰。她心中隱隱開始懷疑,以前總覺得明玉出口傷人,無事找茬,是個很不講道理的刺兒頭,婆婆也一直這麼說明玉,她以前一直覺得,連婆婆這個做母親的都這麼評價,明玉這人是真的不可理喻了。但婆婆去世後發生那麼多事,從公公那本事無鉅細的記帳本上記錄的明成欠債,從賬本中看出明成蠶食他父母的資產導致明玉無家可歸小小年紀靠自己雙手生活,從事情被揭露後明成不思悔改沒打算加緊還他父親錢財,甚至還想打他父親賣掉一室一廳得來幾萬塊錢的主意做什麼投資,到昨晚索性對明玉大打出手。究竟事實真如她以前認為的,家中的一切不安寧都是由明玉的蠻不講理挑起,還是有可能是明成的無知無恥挑起?爸爸說,從明玉轉病房避開他們探望,到在病房客客氣氣卻有點冷淡地對待她們母女,以及簡訊通知明成現狀,都說明明玉這人講道理,既然如此,難道是婆婆和明成以前一直扭曲黑白,把明玉逼得在家不講道理?朱麗心中很想否認明成不是這樣的人,婆婆更不是,卻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承認,賬本反映一切,她此前一直迴避考慮,但今天夜深人靜,激動過後難以入睡,她不能不想到,如果她上面有一個神智清楚體格健全的哥哥無恥霸佔去家裡所有資源,逼得她連回家住的地方都沒有,大學開始得自己養活自己,她也會視這個哥哥為仇敵,而明成一個大活人難辭其咎。至於婆婆,已經去世的人就別揣測了。
雖然今天明玉說欠她朱麗,她此前也這麼認為,覺得明玉在昨天審計會議上出手太狠,即使為公司利益,也應該事先打個招呼。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其實是明成侵佔蘇家資源的幫兇,明玉肯定認為和明成一樣她無恥無理,蛇鼠一窩,明玉怎麼可能善待她?她當然也可以像明成一樣很茫然地推說婆婆瞞著她,說婆婆粉飾太平給她看,說她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花的錢裡面有蘇家老人的血汗錢,而她確實是不知道,蘇家從上到下都瞞著她。但是,她能心安理得嗎?朱麗當然不敢太揭批自己,但是,對於明玉欠她一說,她不敢再堅持了。明明是明成帶上她一直在欺負明玉,她主觀上沒做,可客觀事實就是。說明玉欠她似乎很是不妥,而且沒法扯平。而今晚找上去要明玉饒恕明成,更是不講道理,人家憑什麼做聖人饒恕明成?
看來,明玉是真的講道理。但朱麗不敢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父母,怕父母對明成的印象更差。
朱麗躺在床上越想越臉紅,越想越內疚。也越是氣恨闖禍連連死不認錯的明成。
二十二
明玉一覺睡得安穩,醒來,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照得一室明亮。她竟然一覺睡到九點,真是前所未有的事。若換作市區的房子,這個時候應該是樓上樓下人聲鼎沸,窗外街道車水馬龍,即使她隔音做得再好也沒用。但在別墅裡,窗外是清脆的鳥叫,遠方是懶洋洋的濤聲,更無樓上踢踢踏踏的走路聲,自然的聲音非常靜心。
因為睡得踏實吧,鏡子裡看來,恢復得挺快。臉上開始有了血色,那紅腫的半邊臉看上去也紅消腫褪。恢復體力的明玉最先動起來的是腦子,躺在床上,她便將對明成的處理,對石天冬的應付,以及公司的大事小事一一考慮了個清透,這才「哎喲」一聲起床。她的腦子活了,但她受傷的腰背還拖累著她,起床急了,拉得生疼。
神清氣爽卻還是有點步履蹣跚地走到下面,早早聞到一室溫暖的肉香,明玉分明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嚕嚕」表示贊同。見石天冬伸著長腿坐在北窗一角看報。風拍窗簾,白紗簾輕拂石天冬的腦袋。
別墅安靜,石天冬想不聽見動靜都難。看著明玉下來,他合上報紙,卻沒起身,打了個招呼:「今天看來氣色好不少。先喝點水,我給你煮了粥。」
明玉覺得有點不習慣,那感覺就像是老虎的領地裡忽然闖入另一隻老虎,她感到行動受到牽制,昨晚倒是沒有這種感覺,明玉心中笑著想,她這種心理叫做過河拆橋。「從來沒那麼晚起過,睡了有十個小時了吧。今天應該恢復味覺。咦,你已經去過菜市場?」
「是,下去問一下,很近,東西也豐富,尤其是海鮮。」石天冬仔細看看明玉,「你恢復很快。沒想到。」
「我爸名字叫大強,我就是小強吧,打不死的小強。」身體好了心情也好,明玉胡謅起來可是一流,酒桌上練出來的。「我得秘書一個電話,再給手機充電。唔,都是我喜歡的小魚小蝦,可惜我不會做。」也不知石天冬是什麼時候起身的,廚房裡已經擺好收拾乾淨的葷素。
石天冬嘀咕:「你還真是小強,冰箱裡竟然連水都沒有。」
明玉一笑:「可是車後廂有酒。」
石天冬看著明玉只會笑,等她喝完了水,才一躍起身,又是裝了彈簧似的躍,變戲法似的從廚房搬出蔥香肉骨頭粥一碗,牛奶一杯,大蝦一盤,青菜一碟,快速現煎一隻雞蛋,還有他自己做的點心。滿滿的一桌。
明玉自顧自將手機電池換好,開啟看簡訊,朱麗的簡訊湮沒在其他無數簡訊之中,明玉看了一遍,撇了下嘴,刪了。石天冬坐在一邊看著道:「從來沒見你專心吃過飯。你吃飯最無事可做時候我看你盯著湯煲店牆頭的菜牌看。」
明玉將眼睛從手機上移開,衝石天冬一笑,又埋頭繼續吃飯看簡訊。但很快便有電話打進手機,是秘書來電,都不用她去電招呼。秘書沒說幾句,便被柳青接上。
「溜哪兒去啦?活過來了?早上想獻殷勤都找不到人。我看到你二嫂也在醫院找你。」
明玉看了石天冬一眼,微微偏轉身道:「溜回家了,沒事少找我,讓我修養兩天,兩天後肯定沒你我好日子過。跟你商量一件事,把蘇明成放出來吧,不過有條件,得當著我面放出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柳青奇道:「今天就放?太便宜他,你究竟神智清楚了沒有。不放。你的主意二十四小時變三變,我以後叫你蘇扁變變變。」
「我早上起床時候想了,讓他有驚無險在裡面呆四天與呆一天沒什麼不同,放他出來吧,我這回好人做到底,你以後叫我劉慧芳。你如果不肯幫忙,我只有自己費力與劉律師說。」明玉又瞥了一眼石天冬,沒把她的打算說出口。
柳青毫不猶豫地道:「有陰謀。」
明玉聽了拍桌大笑,牽得腰背又疼,「知道就好,放吧,我下午去歡迎他出獄。接下來跟你談公事。」
石天冬看著明玉舉重若輕地夾著電話飛快談公事,見縫插針地往嘴裡餵食,手勢輕車熟路,顯然是做慣做熟。如平時石天冬所觀察到的,今天大致恢復過來的明玉胃口極好,吃雞蛋稀粥若風捲殘雲,牛奶更是幾乎一口不見,青菜轉眼見底,只有大蝦不方便剝,沒動。石天冬給她數著,一隻蘋果鬆餅,一隻起司小球,再一隻起司小球,又一隻起司小球,看來她喜歡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