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就打。」沒想到,這回通了。但明哲只說了三言兩語的份,那邊明玉有電話進來,手機就給掛了。吳非看了在一邊爆笑,「哈哈,我中午下午加起來跟明玉說了半個小時呢,你這個當哥哥的沒魅力。」
「她有電話進來,她那電話一向就跟救火似的沒個完,不信等下我再試試。奇怪了,明玉把明成放了就放了,偏不要我們領情。夠口似心非的。她說她已經討還公道,多關明成幾天沒法質變。」
吳非早就一心偏向明玉:「她這是刀子嘴豆腐心。不過也說明她對明成的徹底蔑視。明成這回夠遜的,一條小命完全操縱在明玉手裡,給他生就生給他死就死。只是等他回過神來,他肯嚥下這口氣?以後你們家有得雞飛狗跳了。」
「所以明玉不要我領情?唉,這兩個人,沒一個省油的,現在更是越走越遠。非非,等你回去我有時間做個博,把家裡的老照片老典故都往上面放,讓他們好好看看,回想回想以前的好日子。不過明玉會不會不認同?她一說起媽就火大。」
吳非笑道:「你除非拿寶寶的照片和故事做餌,否則我懷疑明玉都不會來看你的博,你這個妹妹真是個只會工作的機械人。明成以前可能會給你面子,這回事情後難說了,他自顧不暇。」
明哲皺眉想了會兒,道:「亂成一團糟了。我回頭好好整理整理,這麼多年來,究竟問題岀在哪裡。我寫出來,你旁觀者清,幫我看看,我們家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發展,什麼時候爆發,為什麼。一家人總不能這麼一直鬥下去,現在文鬥不夠,都已經上升到武鬥了。我可不能看著他們最終動刀子。」
吳非伸出手,將明哲眉頭的「川」字撥開,笑道:「放心,他們都是成年人,不會一再對峙,還得學習工作找生活呢。不過你把家史理理也好,你媽去世了,你做個總結。總得有人做這件事。」吳非一邊心想,真好,這個傳統認真的傢伙只有這種事能徹底綁住他,他只要每天回來坐在電腦面前寫博,她在遙遠的美國就不用擔心他紅杏出牆。所以她應該大力鼓勵才是。「對了,不是說回顧過去,展望未來嗎?找清楚原因是最重要的。」
明哲點頭,舒了口氣,他一直擔心著弟弟妹妹,還有老爸,可一直找不到解決問題的捷徑。這回,終於找到一條路,又得到吳非支援,最近難得得到吳非支援,先試試再說,希望能解決問題。否則,他還真不知道從何下手。他覺得,對於這個家,他有很陌生的感覺。寫出來,形成文字,即使明玉明成不看,對他自己而言,也可以釐清思路,知道後面該怎麼做。
這個週末,送走吳非了,他正好回去一趟,跟爸爸一起到明玉的車庫整理岀家中的所有文字圖片記錄,以供回憶。
明玉睡了吃,吃了睡,自以為睡得天昏地暗,極其腐敗,可是心中階級鬥爭的一根繩一直牽著,幾乎是稍微有點清醒,就伸手看都不用看就把手機開了。結果,立刻接到明哲的一個電話。但才沒說上三句話,床頭座機不屈不撓地響起。知道她這兒電話的人沒幾個,她只有掛了與明哲的電話,將座機接起。
沒想到裡面居然傳來的是蒙總的聲音。「小蘇,在睡覺?很不好?為什麼不在醫院待著?」
「還行,醫院不舒服。蒙總回來了?」明玉頓時一激靈腦袋全醒了,忙坐起身來。「明天……要我上班嗎?」
「我能不回來嗎?我本來想多拖幾天談個好價,現在大本營給我亂成這樣子,我能安心嗎?明天白天你不用來,我處理幾個人。晚上我找你談話,你把晚上時間空出來等我電話。」
「行,但別太晚,最近精神不濟,真話。」
「我那兒有支野山參。明天拿來給你。」
「不用,我又不是要吊性命的老太爺。謝謝蒙總,我這兩天好吃好睡養好了就行。」
蒙總忽然問了一句:「你家裡不是一個人嗎?誰伺候你?」
看來緋聞還沒傳到蒙總的耳朵裡,明玉看看緊閉的臥室門,笑道:「自生自滅啦。」
蒙總不是個八卦的人,聽明玉這麼說便信了,道:「你多吃多睡。回頭我讓柳青也回家睡覺去。不行,柳青這人放回家只有更累,不能放。」
明玉聽了只會笑,卻不得不承認蒙總說的是事實,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柳青閒下來就會玩花樣。放下電話後下去,見石天冬不在。到處找一圈還是沒人,明玉心中有些失望,也是,她自己睡覺,怎麼能要求別人無所事事等著她醒來?何況石天冬是個腳底裝彈簧的大活人。
但她還是忍不住給石天冬打電話,石天冬一接起就大聲道:「你醒了?我立刻過來。」
明玉彆扭地說了句:「你忙的話,別過來了。」
石天冬笑道:「我來看一下我媽,我這就過去你那兒。」
明玉想了想,道:「帶幾瓶啤酒來。」
石天冬答應,想到明玉晚上可能要與他煮酒論英雄了。兩人至今幾乎還是陌生,明玉尤其不知道他的底細,他準備今天都跟她好好說說。
石天冬很快回來,從被他塞滿的冰箱裡取出材料,做了幾個下酒小菜,讓明玉縮著手傍邊站著,他一個人動手將桌子椅子搬到門外,面朝大海,喝酒吃肉。這才由得明玉動手放碗筷,因為很明顯地,又一覺睡下來,明玉的氣色又恢復不少,可見她平時又瘦又白都是累的。但他看得出明玉審美不佳,只是怎麼緊湊怎麼放,她要的是空間,而不是美感。但石天冬也無所謂,家常吃飯,又不是擺什麼國宴。他還是回頭再去洗一把手,免得明玉嫌他腌臢。
石天冬坐下就給明玉倒酒,一邊還說「你少喝一點,喝個意思就行」。明玉感覺自己現在狀態還行,就伸出一個指頭將瓶口下按,非讓石天冬給自己倒了滿杯,嘴裡不由問了句:「你回父母家都不吃飯了再來?」
石天冬笑道:「是母親家,不是父母家。我爸媽以前是養蜂的,我一到暑假寒假就跟著他們天南海北地走,從小去過不少地方。聽說我剛生下來時候白白胖胖一個人,後來養蜂曬黒後就沒恢復過來。那時真好玩,爸媽放蜂,我騎車到處玩。爸媽很恩愛,我是他們心頭的寶貝,那段時間是我最好的時光。」
「但是?」明玉聽出有什麼不對。
石天冬喝一口酒,吃一口菜,才說了下去。「那時候爸爸最喜歡在曠野裡唱一首歌,《爸爸的草鞋》,你聽過沒有?」
明玉搖頭,笑道:「我是個很貧乏的人,小時候讀書,大了打工,一頭鑽在錢眼子裡。」
石天冬笑道:「你是我媽心目中認為的最踏實的人。她總說我心太野。可惜我唱歌跟敲破鑼似的,否則我唱給你聽。那首歌第一句是‘草鞋是船,爸爸是帆,奶奶的叮嚀載滿艙,滿懷少年十七的夢想,充滿希望的啟航啟航’,我爸正好是十七歲就出門放蜂。後來回家娶妻,就像歌詞裡面說的,‘多了媽媽來操槳’。爸爸每唱起這首歌的時候,媽媽在一邊就笑得跟蜜一樣甜。後來爸爸乾脆將第一句改了,改成‘爸爸是船,媽媽是帆’。但這首歌唱到我上高中,爸爸在一起車禍中去世了。養蜂人一直在路上,死在路上卻不是養蜂人心中的歸宿。然後,媽媽帶著蜂箱回來,不再養蜂。」
「我家死的是媽,今年年初才……年初去世的。」明玉說到後面才想到語氣甚是不恭,忙改了。
石天冬喝了一大口,有點苦笑著道:「我媽回來不到一年,改嫁了。我很想不明白,自暴自棄了。結果大學沒考好,吃老本考了個水產學院。我想我媽改嫁無可厚非,可是才一年不到,半年多一點,她那麼快就能在心裡接受另一個人?我後來一直不肯回家,不願面對那個後爸,自己打工找生活。直到前兩年,才想開了。媽是我的媽,她也是獨立的人,她有權找最好的生活。她再婚不影響我是她兒子。大學畢業後兩年,那年春天我去看她,她哭啊。我傷她了,我那時候小,太極端。不過我現在還是不適應有後爸的家,但只要有時間常會回去看看媽。今天沒吃飯,留著肚子來你這兒吃。呵呵。」想起媽埋怨他這是找了媳婦忘了娘,但話這可不能說出來。
明玉聽了問:「你媽不給你大學生活費?」
「給,但我拒絕了,我那時要爭口氣。你不知道我那時候特別衝,再加上一幫父親家的親戚挑撥,搞得我媽那時候日子過得挺艱難的,都是我乾的壞事。你大學好像也是打過工吧。」
明玉佯笑道:「這是我跟你唯一的共同點,我大學開始生活自理,家裡不再提供支援。不過,十八了,成年了,該自己養活自己了。」
石天冬看看明玉,心中不捨,心說中午他煮沙鰻的時候被明玉取笑刀工不行,說不應該剖開肚子,只要在肛門拉一刀,剔了鰻腮,拿一根筷子捅進去一卷就能把內臟清理乾淨,殺完那沙鰻還是活的。這手法太專業了,連他都不是很能做得好,可見她以前的勤工儉學都做了些什麼。他由衷地道:「那時我如果認識你,我一定分錢給你用,女孩子一邊讀書一邊打工太難了。」
明玉一笑,道:「有什麼難的,剛開始沒門道亂鑽,洗碗洗菜都做,後來就做有點技術性的活兒了,賺的錢除去生活費,還存下不少。到最後一個學期,勤工儉學純粹是為打發時間,不是為了生活。沒什麼不好,提前進入社會。後來工作後,我做什麼都比同期畢業的人上手快。你肯定也有同感。」
石天冬笑道:「我一開始就做技術性的打工,幫人家養魚治魚病,還促進學校和漁民聯手引進新品種,我賺得不少,但花得也不少,都旅遊了。出來後承包了一處魚塘,海邊的,非常熟練地養蟹養蝦,一個人對付八隻塘,靠三條大狼狗幫我趕小偷趕海鳥。哪天我帶你去看看,那三條狗現在還認識我。」
「我記得在網上認識你的時候,大家都說你是做近海運輸的,原來不是啊。那後來做得好好的為什麼改行?」
「三年天天做同樣的事,人給死死捆在魚塘跟關監獄一樣,我早給捆煩了。後來把魚塘轉手,就換你說的近海運輸。然後又被朋友們一慫恿,開了家湯煲店。最沒意思的就是湯煲店,都是些小眉小眼的事情。要不是因為因此認識你,我會把這樁生意看作失敗。幸好店子有人要,趕緊賺一筆轉手。所以我媽說我這性格定不下來,是以前養蜂到處流浪給養壞的。看你一直在一家公司做,我真是服了你。」